《捕捞记忆》高楼独唱

1、猝不及防

　　夜海茫茫，整座城市酣睡在朦胧的雾霾中。伸手不见指的空气里，只有路边站岗的一排夜灯，孤单地罩着一圈昏黄的暗光。
　　昌平白天人就少，晚上更是寂寥。空荡荡的街道像极度缺乏睡梦的守夜人，半睁着一一只只浑浊不清的眼睛，打着瞌睡。
　　乔琪无聊的走在路灯下，她觉得黑夜的黑眼睛谁也看不见，就像她身上黑色的连衣裙。黑暗，给她安全感，一种在母腹里被包裹的感觉。
　　阒寂的大街上，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吸入的是霾，呼出的是碳，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艰难的生存。
　　学校虽然没有门禁，在大半夜里溜出校门还是一种无比刺激的体验。
　　等待室友们睡着后，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蹑手蹑脚地下床，开门，合上，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迅速，麻利，就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逃亡。
　　但她什么也没带。除了手机。
　　为什么要跑出来？她觉得躺在床上窒息。
　　室友们聊着十一长假要去哪里玩。其实只是琳琳和李贺，她们整天腻在一起。
　　李贺说桂林好，初中的时候和父母去过，山怎么绿，水怎么清。
　　琳琳说，那就去桂林。
　　李贺又说，不如去内蒙，近一些。而且可以去吃烤全羊。
　　“烤全羊很贵吧？”盼盼突然冒出了一句。
　　一阵停顿后，李贺道：“也没有啦。去一次内蒙，肯定要吃羊肉啊！哎，琳琳我跟你说，他们那边的羊可新鲜了！外焦里嫩。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嘛，上次我爹来北京出差，有个内蒙的朋友给他带了点，太好吃了！”
　　“哇塞！听着就流口水了。”传来了琳琳兴奋的翻腾声，咯吱作响。
　　她们是上下铺，当然关系近些。就像乔琪和武盼盼，以前总是约着去早市买水果。但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啊？
　　等等，不是的！
　　大一的时候大家总是一起行动，一起上课，一起吃食堂。四个人总是坐在阶梯教室靠右后方，窗子旁边。因为那里比较安全，可以悄悄吃东西。
　　琳琳总是会掏出无穷无尽的好东西。什么奥利奥饼干、金丝肉松饼，总之是一包可以分享而且没有什么味道的事物。饼干从最里面传出来，一个递给一个，沾满了室友们的手汗，却吃得无比香甜。
　　其实倒也未必饿了。那是一种冲破禁欲的快乐，偷偷做着逾越规则又不伤大雅的坏事，配合默契。
　　讲台上，教授政治经济学的张教授在讲市场供需关系。
　　“我们说的供求关系对价格的影响，是在充分自由的市场前提下。你们看，在饥荒时期，或者政府宏观调控很强的特殊时期，比如，计划经济时期，大家都只能分配到这么点粮票，需求虽然超过供给，可是价格还是那样。那时候啊，我们到学校食堂打饭，白花花的大白菜炖豆腐里面，能看到一点油星，就算很不错了！哪像你们现在，什么雪碧啊，巧克力冰淇淋啊……”
　　教授一边说，一边从前排瞟到后排。四个人不觉一齐低下了头，握着化了一半的冰淇淋。相视过后，羞赧一笑，狠狠地咬一口，软软的，甜甜的，冰透了。
　　那时候真是快乐！
　　可是有多久四个人没有一起上课了啊？
　　大二分专业，四个人选了四个不同的方向，课也不一样了。乔琪数学不好，挑来挑去，学了国际贸易。
　　是不是从那时开始，李贺和琳琳关系更近了？是不是从那时开始，晚上室友聊天，她开始基本插不上话了？
　　乔琪苦笑了。往前走着，不知道走到哪里了，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恍惚认得，旁边是中国农行，对面是周末经常聚餐的美食街。小豆面馆的黄色牌子在路灯模糊的重影下，依稀可辨。前面十字路口拐过去，就是风入松书店。
　　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乔琪觉得，所有关于人生的定义，都是虚空。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乔琪一惊，摸了一下手机，并没有振动。
　　“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我不知不觉忘记了……方向……”
　　崔健略带沙哑的歌声由远而近，渐渐变大。乔琪恍惚觉得一大束刺眼的光，射了过来，就像演播厅的强光，打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本能地举起手，挡住额头，闭上了双眼。
　　哦，江林峰！
　　他那张帅气阳光的脸，抱着一把吉他，蹲坐在理科一号楼下的空地，模仿崔健的样子，仰着脑袋，一边扫着弦，一边嘶吼着：“你说我世上最坚强，我说你世上最善良……”
　　“叽——”长长的刹车声如金属刮玻璃般刺耳。
　　“咚！”

　　刘大同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叼着一根抽了大半的烟。
　　白天搬货，夜里出货，够累人的。
　　这种体力活，只有像刘大同这样的庄稼汉能扛过去。
　　自从北京雾霾，货车实行交通管制，午夜12点之后才允许如五环。从八达岭下来，到了昌平市区，一路畅通无阻。晚上开车实在太无聊，特别是长途，到了城里，已经开始犯困了。
　　当然，刘大同有自己保持清醒的办法。调到最大音量的收音机里，今天恰好放着大同最喜欢的歌，崔健的《花房姑娘》。大同一高兴，跟着哼哼起来。先是哼哼，后来就成了吼吼。
　　晚上空阔无人，周边除了有个中央财经大学，反正也是没啥人。
　　大同正在兴头上，陶醉在自己沙哑的，略带四川儿话音的高亢歌声和崔健富有磁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的重音。一个急转弯，怎么突然蹦出了一个黑点！
　　还没等大同反应过来，强光下的一双手就快贴到了车玻璃上。
　　他立刻使尽全身力气，刹车踩到底。
　　“叽——”
　　刺耳的摩擦，划破天际。
　　刘大同扶在方向盘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手抑制不住地哆嗦着。除了自己快要蹦出胸膛的剧烈心跳声，夜晚又复归宁静。
　　就像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