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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爱情与面包 ...

  •   红颜终有老死时,

      轻语欢言淡看人生,

      谈笑指间浮生若梦。

      相逢几许,

      芳草伊人流落天涯。

      你侬,我侬,

      依依相溶,只叹流年

      情深,情浅,

      谁人知晓,朱颜易老。

      没有面包的爱情,是裹着糖衣的黄连,初尝甜蜜,回味尽是酸楚与涩意;没有爱情的面包,是空有华美包装的礼盒,拆开华丽,内里却空洞乏味,味同嚼蜡。所以,这世上贪心的人比比皆是,都妄图左手紧握钻石星辰般的永恒爱恋,右手攥紧黄金铸就的丰裕面包,一样也不能少。

      在这座名为“深川”的巨大欲望熔炉里,面对“爱情”与“面包”这对永恒的天秤,402寝室的女孩们,如同被命运推上不同跑道的选手,各自怀揣着迥异的地图,奔向截然不同的终点。

      琴远,她的世界是用水晶和暖阳筑就的城堡。父亲是江南某城执掌城市蓝图的规划局局长,母亲亦是体制内的优雅女性。她是这座城堡里唯一且被精心呵护的公主。虽非顶级富豪,但优渥的环境早已将物质的匮乏感隔绝在城堡的玫瑰窗之外。金钱对她而言,不过是生活里顺理成章的底色,而非需要踮脚仰望的星辰。因此,在琴远剔透的心湖里,“爱情”的倒影总是清晰而纯粹,远胜于面包那粗糙的轮廓。

      雅洁和沈琳,她们的世界则是由精打细算的收支表铺就。来自普通的工薪家庭,勤俭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却也浇灌出对优渥生活的深切向往。像她们这样踩着现实土壤长大的孩子,目光永远无法绕过生活的棱角。她们当然渴望爱情与面包的双重馈赠,像童话里完美的结局。然而,当命运的狂风骤起,逼迫她们只能紧握一样时,那看似浪漫的“爱情”,会像失重的羽毛般被她们毫不犹豫地放手,身体会本能地、带着一丝决绝的狼狈,扑向那能果腹、能安身立命的“面包”。现实,是她们唯一的信仰。

      而梦琪……她的青春底色是单薄的灰。父亲失业后的颓废与赌桌上的沉沦,如同阴云笼罩了童年;母亲的改嫁,像一把冰冷的剪刀,剪断了她对完整家庭的最后一丝幻想。从小,她就要学会在生活的夹缝中求存,每一分钱都要在指尖反复掂量,才能勉强支撑起摇摇欲坠的日子。在这种近乎残酷的磨砺中,她对物质的占有欲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对金钱诱惑的抵抗力,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匮乏中被消磨殆尽。“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句冰冷的话,是她用童年刻在心头最深的伤疤,也是她选择“面包”时最坚硬的盔甲和最响亮的号角。对她而言,面包不是选择,是生存本身,是尊严的基石。

      许多人仍沉溺在象牙塔的旧梦中,固执地相信大学里的爱情是未经世事的、剔透的水晶,不染尘埃。然而,这早已是上个世纪的遗风,是泛黄照片里的旧梦。如今的大学,早已被汹涌的社会洪流冲刷成半个赤裸的名利场,尤其是在深川大学——这座毗邻南中国最物欲横流、霓虹永不熄灭的世界级都会的学府。校门之外,便是望不尽的灯红酒绿,享不尽的奢靡浮华。财富的光芒如此刺眼,足以让任何纯粹的东西瞬间黯然失色。

      琴远视梦琪为最亲密的知己,分享着少女的心事与秘密。然而,她并不知道,在梦琪看似坦诚的笑容背后,蛰伏着一个巨大而幽暗的秘密,如同深海中不为人知的暗礁,两年来,梦琪小心翼翼地将其包裹,从未在她面前泄露分毫。

      直到那个五一小长假,阳光慵懒而灼热,命运的丝线在偶然中被轻轻拨动。

      雅洁与沈琳结伴出游,宿舍里只剩下琴远和梦琪。上午,琴远抱着书本走向图书馆,行至半途,指尖触到空荡的口袋——手机忘带了。她无奈折返。就在这短暂离开的缝隙里,402的宁静被打破。两位穿着当季最新款、妆容精致得如同橱窗模特的女生,正坐在琴远的椅子上,与梦琪笑语晏晏,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亲昵。

      琴远的突然出现,让梦琪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琴儿,怎么回来了?”

      “手机落下了……”琴远的目光扫过那两位陌生而靓丽的面孔。

      梦琪迅速调整表情,笑容重新挂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介绍一下,这是李佳璐,郭婷婷,我们同专业的小师妹。”

      “这是琴远,我的好闺蜜,校花,你们都认识吧?”

      “当然认识啦,琴儿姐可是我们的偶像呢!”两位女生声音甜美,眼神里却带着探究。

      琴远礼貌地点头:“嗨,你们好……小琪,你们聊,我先走。”她拿起书桌上遗落的手机,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铃声便骤然响起。

      是班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紧迫:经济学院正在申报国家奖学金,系里推荐了琴远,申请表必须在下午提交。

      琴远无声叹息,只好再次转身,坐回自己的书桌前,打开那台苹果笔记本,冰冷的屏幕光映着她微微蹙起的眉。

      梦琪感到一丝尴尬在空气里蔓延。她正想开口提议换个地方或时间再聊,因为接下来的话题,她实在无法在琴远清透的目光下启齿。

      然而,李佳璐快人快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宿舍的安静,像一颗石子投入琴远平静的心湖:

      “琪姐,找离公子包养的话,一般一个月,他能给多少?”

      紧接着是郭婷婷带着几分矫饰的担忧:“他需要每天都陪他吗?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啊?”

      ……

      梦琪瞬间僵住,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目光低垂,死死盯着桌面,仿佛要将那木纹看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琴远握着鼠标的手猛地顿住,指尖冰凉。那两句话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让她几乎要惊呼出声,又被她死死咽回喉咙深处。她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和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屏住,心跳在胸腔里擂鼓。空气凝固了,尴尬如同粘稠的蜜糖,包裹着每一个人。

      “琪姐,不方便的话,我们下次再约,拜拜……”李佳璐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拉起郭婷婷,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梦琪几乎是逃荒似的抓起自己的包,丢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便匆匆离开了。门关上的瞬间,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乱如麻:琴远到底听到了多少?她清澈的眼神里,是否已经写满了鄙夷?

      半小时后,琴远终于提交了表格。然而,梦琪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脑海中激起层层涟漪。她开始梳理关于这个闺蜜的、那些被忽略的碎片。

      最初的梦琪,像一株在贫瘠土壤里挣扎的小草。大一开学,她住不起这间需要3000元一学期的四人公寓,挤在八人间的普通宿舍。那时,她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身上永远套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训迷彩服。当其他女生嫌弃地扔掉军训服时,她会悄悄捡回来,清洗干净,当作换洗。琴远撞见过,心有不忍,将自己一件崭新的衣服送给了她。梦琪当时眼中闪烁的感激和珍视,琴远至今记得。从那时起,她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那时的梦琪,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课余时间,她永远在奔波:商场导购、餐馆服务员、家教……后来,凭借出色的外貌和身材,她入选了学校的模特队、礼仪队,开始频繁地接商业演出。

      一切仿佛从那时开始悄然改变。梦琪的形象焕然一新,开始追逐时尚的风向标。大一下学期,她搬进了这间昂贵的公寓……

      而此后的两年,发生在梦琪身上的变化,更像一场光怪陆离的蜕变,让琴远感到陌生甚至惊悸。

      搬进402后的梦琪,与从前判若两人。勤俭节约成了历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挥霍的好逸恶劳。攀比之风在她身上愈演愈烈:从护肤品、化妆品,到手机、电脑,再到服饰、包包……她书桌上陈列着最新款的苹果MacBook Pro和iPad,旁边是琳琅满目的国际一线品牌护肤品和彩妆,瓶瓶罐罐在灯光下反射着冷艳的光。打开她的衣柜,更是令人咋舌——动辄几千上万的名牌服饰、奢侈包包,如同战利品般被精心陈列。

      琴远默默估算过,仅仅宿舍里这些看得见的“家当”,价值早已轻松突破二十万。这些钱,从何而来?她不敢深想,那个答案像黑洞般令人不安。

      梦琪曾经说过的话,此刻也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女人很容易老的,所以一定要用最好的护肤品!要让男人牢牢记住这些名字:爱马仕(Hermès)、香奈儿(Chanel)、迪奥(Dior)、古驰(Gucci)、范思哲(Versace)、兰蔻(Lanc??me)、兰芝(Laneige)、资生堂(Shiseido)、SK-II……这些不是化妆品,是青春防腐剂!”

      “做女人要对自己狠一点?不,是要对自己好一点,对男人,更要懂得计算成本。”

      “男人对你好不好?别听他说什么,看他肯为你花多少钱。金钱才是诚实的刻度。”

      “女人是男人的面子,男人是女人的里子?面子需要金线银线来绣,里子…呵,谁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一年前,关于梦琪被富豪包养的传闻甚嚣尘上。琴远当时无论如何不信,甚至动用了男友莫问的关系去平息风波……

      突然间,琴远脑海中闪过那次海天阁会所聚会的情景:梦琪初见韩离时,没有丝毫生疏和紧张,反而像熟稔的老友,言语间带着暧昧的玩笑,甚至背着她们,两人有过短暂而亲昵的低语和眼神交汇……那绝非初识该有的状态!

      琴远像拼图一般,将那些零碎的片段——奢侈品的堆积、生活方式的剧变、价值观的扭曲、一年前的传闻、海天阁会所的秘密互动、以及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一一串联起来。一个残酷而清晰的轮廓在她脑海中浮现。她不愿相信,可冰冷的逻辑和刺眼的证据如同蛛网,将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牢牢缚住。一年前的传闻,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琴远感到一阵沉重。她必须和梦琪谈谈,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滑向更深的泥潭。然而,她也深知梦琪骨子里的骄傲、敏感和那层坚硬的保护壳——若她不愿说,任你千般手段,也撬不开她的嘴。

      正当琴远为梦琪的事忧心如焚时,另一场让她措手不及的风暴,挟裹着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席卷而至。

      阔少韩离,驾驶着他那辆如同从科幻电影里驶出的橘黄色兰博基尼Aventador超跑,带着睥睨众生的气势,停在了女生公寓5栋楼下。

      它静止在那里,便是一场视觉的暴力。野兽般凶悍的前脸与精密的空气动力学完美融合,立体几何切割般的车头与Y型LED大灯,是它区别于芸芸众车的独特烙印。车身肌肉线条贲张,流畅中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感,橘黄色的烤漆在阳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灼热。车尾高耸,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脊背,硕大的6.5升V12发动机舱盖下蛰伏着700匹的狂野心脏,四出排气口是低调的咆哮宣言。低矮的车身,锋利的折线,每一寸都彰显着现代工业艺术的巅峰。此刻,象征兰博基尼血统的剪刀门高高扬起,如同展开的恶魔之翼,向整个校园宣告着他的降临与存在……

      这辆价值近千万的机械艺术品,瞬间点燃了女生宿舍楼下的空气。人群迅速聚拢,惊叹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车门旋开,韩离踏出。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份张扬的贵气。范思哲(Versace)黑色T恤勾勒出精壮的身形,青灰色七分休闲裤下是葆蝶家(Bottega Veneta)标志性的黑色编织纹休闲板鞋。他动作潇洒地按下车钥匙,车门如翼归巢,前置行李箱无声开启。他从中捧出一大束精心扎成心形的、浓烈如火的玫瑰花,以及一个包装考究、印着爱马仕(Hermès)经典橙黄色调的礼品盒。

      “哇!这么多玫瑰!太浪漫了吧!”

      “天哪!要是有人这样对我,我立刻嫁了!”

      “快看那盒子!爱马仕的橙!我的妈呀!”

      “那车!兰博基尼Aventador!八百万!呼吸一下都是钱的味道!

      “他这是要送给谁啊?!”

      在无数道炙热目光的注视下,韩离径直走到402宿舍楼下,抬头,气沉丹田,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琴远——!琴远——!”

      楼上的琴远,正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隐约听见呼唤,疑惑地推开窗——

      瞬间,她的世界被窗外的景象冻结了。

      韩离站在那辆橘黄色猛兽前,左手是象征炽热爱恋的心形玫瑰,右手是承载着奢华欲望的爱马仕礼盒。他被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簇拥着,水泄不通,如同舞台中央唯一的明星。

      看到琴远探出的、写满惊愕的脸,韩离眼中爆发出巨大的兴奋光芒。他高高举起那束殷红的玫瑰,如同举着胜利的旗帜,对着四楼的窗口,用尽力气呼喊:

      “琴儿!我爱你——!I love you——!”

      琴远的脸颊“唰”地一下,由白皙瞬间涨得通红,如同被烈火灼烧。她先是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巨大的羞愤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的惊愕。

      她再也无法承受楼下那灼热的目光和震耳欲聋的表白,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猛地关上窗户,用力拉上厚重的窗帘,仿佛要将那个疯狂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身体因愤怒和羞耻而微微颤抖。

      然而,楼下却因她这激烈的反应而彻底沸腾。韩离的告白未能打动楼上的佳人,却意外点燃了楼下围观者的热情。许多女生眼中闪烁着羡慕与赞许的光芒,甚至有人向他竖起大拇指,高声助威:

      “帅哥!太帅了!我们支持你!加油啊!”

      更有好事者,唯恐天下不乱,开始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

      “琴远!嫁给他!琴远!嫁给他!”

      很快,这起哄声演变成了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口号,如同排练过无数次: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琴远蜷缩在骤然昏暗的房间里,巨大的无助感和崩溃感几乎将她吞噬。此刻,她无比渴望男友莫问的怀抱和保护,渴望他低沉安稳的声音驱散这一切混乱……然而,莫问昨夜已回了老家。

      她想到了梦琪。这个刚刚被她窥见秘密、此刻或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涌的情绪,拿起手机,指尖微颤地拨通了梦琪的号码,将楼下那场荒诞而盛大的“求爱仪式”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的梦琪声音带着安抚:“琴儿,别慌,别往心里去。交给我,我去处理,让他走。”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处理这类事情已是轻车熟路。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楼下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世界重归寂静。琴远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窥探楼下——那辆扎眼的兰博基尼和人群都已消失。这时,敲门声响起,是梦琪回来了。

      琴远立刻开门。

      梦琪带着一身室外的气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将韩离留下的那捧巨大玫瑰花束和那个爱马仕橙盒子一股脑放在琴远的书桌上,长吁了一口气:

      “琴儿,总算把他弄走了!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说服他离开,可他还是非要把这些东西留给你,说是心意……”

      琴远看着桌上那两件刺眼的礼物,心中五味杂陈,但也明白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梦琪确实尽力了,至少,耳根清净了。

      她盯着那束过于浓烈的玫瑰和那个象征着巨大诱惑的橙盒子,沉默片刻,对梦琪说:“小琪,这些都给你吧,我真不要。”

      “这个我可不敢要,”梦琪连忙摆手,“要不…下次你见到他,亲自还回去?”

      “我不会再见他了。”琴远语气决绝,说完,抱起那束花和盒子就要走向门口,目标显然是楼道尽头的垃圾桶。

      梦琪眼疾手快,一把拦住:“花扔了就扔了!这盒子里的东西你可千万不能扔!”她的语气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在梦琪的再三坚持下,琴远带着一丝好奇和抵触,打开了那个精致的爱马仕橙盒子。一个太阳般耀眼的爱马仕(Hermès)Kelly手包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中,散发着矜贵的光芒。

      这是一个线条极度简洁、比例堪称完美的长方形手包。通体是饱满而富有生命力的橘黄色(Sun Yellow),仿佛凝固的阳光。金属扣环的设计精妙绝伦,每一个弧度都诉说着工匠的极致追求。标志性的“H”型金扣,镶嵌在横向环绕包身一周的精致扣带上,如同权力的徽章。外层是爱马仕引以为傲的Epsom牛皮,纹理细腻而坚韧,耐磨历久弥新。内衬则是顶级小羊皮(Chevre),触感柔软如婴儿肌肤。

      轻轻打开那沉甸甸的金扣,翻开上盖,爱马仕烫金的Logo低调地烙印在内侧。包内空间布局考究:两侧敞口袋各配有六个卡位,中间是一个带金属拉链的内袋,拉链头做成了精巧可爱的小锁造型,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无可挑剔的奢华。

      琴远的心,被这极致的美学与工艺轻轻拨动了一下。然而,韩离今日那场让她颜面尽失的“表演”立刻浮现在眼前,将那瞬间的心动彻底浇灭。她毫不犹豫地将手包重新放回盒子,盖上盖子,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火炭。

      梦琪看着琴远对这价值不菲的礼物避之不及的态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忍不住问道:“琴儿,你就真的…这么讨厌离哥吗?”

      “不是讨厌,”琴远摇头,声音有些疲惫,“是觉得不合适。我有男朋友了,不能收他这么贵重的礼物。”

      “你…真的打算以后就和莫问结婚吗?”梦琪的问题带着试探。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琴远目光清澈而坚定,“但既然我现在选择了和莫问在一起,就不能做脚踩两只船的事。这是底线。”

      看着琴远那近乎固执的坚持,梦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惋惜:“唉…我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孩这么认真过。可惜…用错了方式,也看错了人。”她伸手拿过琴远手中的爱马仕橙盒子,摇了摇头,“好吧,我去帮你退给他……”她转身,准备将盒子塞进自己的衣柜。

      就在她打开柜门的瞬间,动作稍显急促,一个原本放在衣柜边缘的化妆袋被碰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袋口松开,几盒崭新的、色彩鲜艳的避孕套和几件造型奇特的情趣用品,如同被惊扰的蛇,毫无遮拦地滚落出来,散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在宿舍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眼而暧昧的光芒。

      时间仿佛凝固了。

      琴远的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如同电流般贯穿全身。一年前那个被莫问强行压下的传闻,几次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下去的疑问,此刻被眼前这赤裸裸的证据彻底点燃。她不能再逃避了。为了这个她视为挚友的女孩,她必须直面这深渊。

      “小琪,”琴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却紧紧锁住蹲在地上、动作僵硬的梦琪,“一年前的事……是真的,对吗?”

      梦琪蹲在地上,手指僵硬地抓着散落的东西,身体微微发抖。她没有抬头,只是用微不可闻的气音,轻轻地、沉重地点了点头。一滴泪水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这个答案,琴远心中早已有了预感,只是当它被如此狼狈地证实,心口还是像被重锤击中。看着梦琪微微颤抖的肩背,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疼和茫然。该说什么?该怎样把她从这条看似光鲜实则荆棘密布的路上拉回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死寂般的沉默在小小的宿舍里弥漫开来,沉重得让人窒息。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人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梦琪终于缓缓站起身,眼眶通红,泪水被倔强地逼退回去,没有让它泛滥成灾。她抬起头,看向琴远,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崩溃或乞怜,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

      “琴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其实……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我瞒着你,只是不想……被你用那种眼神看着,不想让你觉得我可怜,更不想让你为我担心……”

      这话让琴远无比意外,她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小琪!你怎么能……怎么能为了钱,出卖自己的身体呢?”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和不解。

      “出卖?”梦琪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眼中却燃起压抑已久的火焰,“你说我为了钱?谁不是为了钱?没有钱,我有什么?破碎的家庭?摇摇欲坠的学业?还是连一件体面衣服都买不起的、毫无尊严的生活?”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

      “你说我出卖身体?”她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我也没有觉得自己因此少了块肉,或者灵魂缺了一角啊?恰恰相反!看看我!”她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我脸上涂的是最顶级的护肤品,身上穿的是最新季的设计师款,手上拎的是普通人一年工资都买不起的包!我每天出入的是米其林餐厅,是高级会所!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懂得爱惜、如此精心养护这具身体!因为它现在值钱了!它是我唯一的本钱!”

      积蓄已久的秘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梦琪精心构筑的堤坝。她将那个不为人知的、在琴远看来布满污浊的另一面,血淋淋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琴儿,你以为深大的学生,都像你一样活在云端吗?”梦琪的声音带着穿透现实的冰冷,“你知道像我这样,从底层泥泞里爬出来的人,毕业后想在这座叫深川的黄金丛林里扎根,需要付出什么吗?需要多少年?需要跪着爬多少路?”

      她指着自己依旧年轻姣好的脸庞:“老天对我唯一的一点怜悯,就是给了我这张还算能看的脸和这副身材!这就是我仅有的、能兑换未来的原始股!女人一生中,真正能发光、真正值钱的,就是18到22岁这几年!像钻石一样璀璨也像朝露一样易逝的几年!我不趁现在,用这点本钱,去换取足够的资本,为我未来铺路,难道要等到人老珠黄,被这城市像垃圾一样扫出去?”

      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刺向琴远:“你以为大学里那些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的爱情,有几个能走到最后?有几个男人毕业了还能靠得住?他们不过是空着手,用廉价的承诺和荷尔蒙,玩你三四年最宝贵的青春!而你呢?青春耗尽了,感情耗尽了,到头来,除了几滴不值钱的眼泪和一张泛黄的毕业证,你还剩下什么?你拿什么在这座城市立足?”

      “包养?”梦琪冷笑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生意,“它不是洪水猛兽,它只是一场明码标价、各取所需的交易。一场有偿的、限定时间的恋爱游戏。他从我这里买回一点青春的幻影,一点激情的慰藉;而我,从他那里得到我需要的物质保障,一个能让我暂时脱离泥潭的跳板!合同精神我们都有,开始和结束都写得清清楚楚。一两年,最多一两年。期间,我不去触碰他家庭的红线,他不干涉我求学的自由。时间一到,一拍两散,形同陌路。等我毕业了,洗尽铅华,拿着他给的‘资本’重新开始,谁又会知道我的过去?深川这么大,每天有多少故事被埋葬?”

      梦琪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划开了深川这座欲望之都华丽外衣下,那隐秘而森然的灰色地带,将另一个光怪陆离、等级森严的“地下世界”展现在琴远面前:

      在这个巨大熔炉的底层,是洗浴中心的“桑拿妹”。她们大多来自工厂流水线,文化不高,被生活或欺骗推入泥潭。她们的白天在昏暗的房间里沉睡,夜晚则属于一张张陌生的床。下午四点至凌晨四点,平均五六个客人,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麻木是常态。遇上粗鄙变态的客人,身心俱损是家常便饭。日收入看似可观,却是用尊严和健康在刀尖舔血。鲜有人能在这炼狱般的环境中坚持半年以上。安全?那是奢侈品。

      稍上一层的,是夜总会KTV的“兼职妹”。她们的环境稍好,拥有多一点喘息的空间和选择的幻觉。她们分为两等:手背在身后站立的,是“可出台”的,陪唱是前奏,陪睡是终章,价格按次或包夜计算;手放在身前的,是“不出台”的,只贩卖歌声和短暂的暧昧。出台的女孩,一晚通常只服务一个金主,从包厢的歌声试探开始,若金主满意,加价便是通往酒店房间的通行证。

      再往上一层,是游弋于都市霓虹边缘的“外围女”。她们的身份往往有一层光鲜的包装——白领、模特、不知名的演员、混迹网络剧的小明星。她们穿梭于高级酒店和私人派对之间,彼此互为掮客,手握一份标注着陪吃、陪睡、甚至参与重口味派对的“服务项目”和“价目表”。她们享有更高的自主权,不喜欢的客人可以拒绝,工作节奏可以自己掌控,兴致来了就接单,心情不好就隐身。她们贩卖的不仅是身体,更是那份“看似体面”的幻象。

      而梦琪所处的,是这个灰色金字塔的顶端——被“包养”。除了一开始谈妥的、如同薪资般的“包养费”,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边界,剩下的时间里,关系更像一场精心扮演的“恋爱”。女孩需要将金主当作真正的男友去对待,履行伴侣的义务(除了婚姻承诺)。金主则需要定期支付不菲的费用,并持续提供物质上的关怀(奢侈品、旅行、零花钱)。他们一起吃饭、约会、甚至旅行,看起来与普通情侣无异。唯一的区别在于,维系这段关系的核心,不是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是赤裸裸的金钱契约和物质交换。这是一场用青春美貌交换优渥生活的长期交易。

      梦琪将自己这两年来在风尘与金钱边缘游走的秘密,连同这个灰色世界的运行规则,一并袒露在琴远面前。虽然承认了“包养”的事实,她却坚决否认与韩离有染。在她扭曲的价值体系里,感情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一场青春资本与物质财富相互置换的交易,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好闺蜜这赤裸裸的剖白,如同在琴远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窗口,让她在震惊失语的同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困惑。那些曾经在她心中根深蒂固的、关于爱情、道德、尊严的信念,此刻仿佛被投入了深川迷离的霓虹之中,变得模糊不清,摇摇欲坠。她本想拯救梦琪于深渊,却发现自己也仿佛被那深渊边缘的黑暗所吞噬,脚下坚实的土地正在松动、崩塌。

      那天深夜,琴远在日记本上,用颤抖的笔尖,写下了一首浸透着迷茫与灰暗的诗:

      是什么

      让我们变得如此贪婪

      拼命的索取

      各自想拥有的东西

      □□

      金钱

      以及所谓的爱情

      ……

      有的人想占有

      有的人想抛弃

      爱,不再无私

      充满嫉妒

      充满欺骗

      我们陷入混沌之中

      不再认识彼此

      你看不清我

      我看不清我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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