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阳之殇》墨末

6、第 6 章

　　三天后，我见到了荆轲。那个有消瘦但俊朗的男子，身体修长，手指搭在一个金盏边，慢慢地喝酒。见有人来，竟也不抬一抬头，仿佛没看见一般。
　　太子丹说过，给我一个月时间，和荆轲熟识。
　　于是我走过去。他终于抬头，淡淡道，秦武阳。我仍是轻轻应一声，无更多言语。
　　他忽又说道，你既已为我副手，那么要听从我的指挥。
　　在我惊异的眼神里，他笑了，一个男子的笑竟也可以这么好看，笑容像是在水里，一晃一晃。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樊，於，期，的首级。我大惊，樊将军是秦国重臣，因受罪于秦王，才逃到燕国，太子丹予以重任。
　　荆轲眼里出现少许嘲弄之色，你也是“天下第一杀手”？杀手应具有的最基本素质便是无情，你怎么连这也不明白？良久，他说道，随我来。
　　我们来到樊於期的住处，推开虚掩着的门，樊於期正在作一幅山水画。
　　荆轲道，我知道你痛恨秦王，如今有一种方法可以杀了他，不知将军是否愿意一试？
　　笔停顿了一下，又流畅起来，一条小溪缓缓自樊於期笔下流出。他道，请说。
　　荆轲复言，希望可以将你的首级献给他，他定愿见我，我会再见机杀了他。
　　樊於期终于画完，将笔搁在砚上。突然握住手腕向前走一步，道，好方法。当即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遂自刎。
　　我惊诧，看向荆轲。他面无表情，这本是计划中的一部分。语毕便割下樊於期的头颅。
　　一同走出樊宅。
　　太子丹果然大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命人将其装于匣中，封好。
　　下一步是该找剑了。匕首。荆轲补充道。
　　我的“泣玄”已经毁掉，自也需重铸。荆轲带我去了宫里铸剑之处。太子丹已派人前往赵国取徐夫人的匕首，在铸中。
　　我看见原本用水来使匕首更坚硬的铁匠用了一种深绿色的液体，荆轲依然淡淡道，目前能找到的最毒的药。又解释道，尽管有再好的剑法，也要保证万无一失。记住，你是一个杀手，剑法有时只是附属品，杀人才是目的。
　　听到这些似曾相识的话，心里就突然一下子柔软下来，玄，莲潋舞，还有荇，在我心头渐渐升起来，眼睛模糊了。那些往事，伤神，刹那芳华。
　　一月之后，一切准备停当。匕首在鞘内，樊於期的头颅在匣内，太子丹也已备了最快的马匹，准备送我们上路。
　　荆轲却只顾一盏接一盏地饮酒，全然无一点离开的意思。太子不由得怒道，杀了樊於期取其首级，备最锋利的刀和最快的马匹，荆轲难道你后悔了吗？荆轲只是淡淡一笑，道，陛下，在下只是在等一个人。既然您这样着急，那么现在可以动身了。
　　语罢起身，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彩，背对着太子丹。道，可以走了。
　　我们带着樊於期的头颅，携着最快的匕首，朝门外走去。
　　太子一行人把我们送到易水边，抬眼望，前面是茫茫的易水河，后面是白色一片的送行者。
　　这时，一个男子走出来，他的眼睛有种朦胧的光泽，说道，请让我击筑为二位壮士送行。太子道，渐离……他轻轻一笑，笑容却是不符男子气概的甜美。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筑乐，武阳哥哥——我抬头，是荇。她的装扮已让我不认得，素白的衣裳，白缎子面的鞋，一根青玉簪子斜斜地别在髻上。她跑出来，往我手里递了一样东西，随即又跑进人群中，我找不到她了。
　　筑乐又响了起来，精通乐律的高渐离选了变徴之音，是他嗅出了空气里腥甜的气息吗？我低下头，手心里是一枚玉佩，那是一次和荇一起去长乐街上花五百两银子买下来的。
　　荆轲突然开始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高渐离的变徵之音转为羽声。我想到他的名字，渐离，渐离，渐渐离开。
　　渐离，渐离，显示的是此行的悲凉结局吗？
　　我和荆轲骑上快马，绝尘而去，终归没有回头。
　　咸阳宫富丽堂皇，高大华丽。旗帜在殿前高高地飘扬着，是朱赤长旗。士兵由两列站开来，整齐有序。
　　秦王从殿内传来命令，允许我们进殿，但只允许带樊於期的头颅颌装地图的匣子。
　　荆轲提着头颅，我则背着匣子。
　　殿里的大臣们皆发生低低的议论，听不清他们在议论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一个极熟悉的字眼——“狼”。我甚至可以看见，一些人一看见我的眼睛，脸色都变了。
　　荆轲回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这个笑容让我有种熟悉的难过，晕眩。仍是一幕幕重现，幼年时母亲手里开出一朵朵的莲花，空荡荡的房子，“玄十三”优美残忍的剑法，莲潋舞死前眼睛里的那片苍穹，变为乞丐的父亲，“狼”的困惑，玄被切成十三块的身体，林荇漂亮的眸子，长乐街上的烟花，那个京城官员的死状，樊於期的头颅，易水边渐离的筑乐，荆轲头上盘旋着的飞鸟，哀回低鸣。
　　我看见荆轲从我手中拿过匣子，看着他走向秦王，看着他慢慢展开地图，看着图尽匕首现，看着他左手持匕首刺向秦王，看着他未刺中颓然倒下。
　　他的左腿被斩断，身上已负八处伤，知道自己任务未完成，这是一个杀手最大的耻辱。他倚着朱红的大柱子，轻笑。
　　之后便被蜂拥的侍卫淹没，萧瑟无声。
　　我也发现一些人朝我拥来。我迅速将暗袋里的匕首抽出来，人群被碧色的光茫一怔。我微笑着将它推进脖子里。意志渐渐模糊，眼神渐渐涣散。嘈杂的声音渐渐渺茫。我奇异地看见了这样一幅图画，解开了这些时候在我心头挥之去的谜。
　　我看见我幻化成一只雪白桀骜不驯的狼，在似血残阳下，在黑色的土壤上，疾速向着天涯奔跑。
　　然后，它终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