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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货车 一路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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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来,思索着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光线有些刺目,他眯上眼睛,看向远方。远处是耀眼的洁白,被白雪包裹起来的树丛房屋,矮矮胖胖。
一个洁白无垢的世界,吴蒙心想。也许是因为底层的人比较淳朴,也许是运气比较好,他遇见的人都还不坏,即使是帽子店的老板,在买下艾米爷爷阁楼和田地的时候,面对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也依照契约,如数支付了金额,没有丝毫克扣。
这一笔钱,支付了大额的房租学费之后,还剩下了一点点。十来枚钱币,按照石头城的物价,够他们半年多的生活。
和艾米一起离开村落前,吴蒙紧急处理掉了自己没卖掉的藏货,藏在树洞里的果干毛皮之类的,数量多,价格低廉,也小小攒下了一笔钱。
艾米家生活不算富裕,过冬又需要尽可能的多购买存储物资,老人去世后,并没有留下存款,床头装钱的小木箱里只有一枚半旧的徽章。主人长久的摩挲让它变得光滑,吴蒙用一根细绳穿起来,挂在了小艾米的脖子上。两个人离开村落的时候,只带走了毛毯、衣物、钱币和少量的行李。
本金并不算多,生活也有些艰难,新买的衣物穿在身上看着精神,保暖性却要差了一点,他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快步走向城外的市集,边走边幻想,什么时候能拥有一辆货车。
货车离他还太遥远,不论车还是拉车的鹿都昂贵的很,那就换个目标,至少要在艾米入学前给他准备好丰盛的午餐和既保暖又得体的衣物。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多月,等到开了春,新生入学,虽然依旧寒冷,河道却不再安全。
这一次出门带的货物不多,几袋处理过的肉干,和两三卷不知名兽类的毛皮。颜色灰扑扑的,毛质较硬,不柔软,价值也不高。跑一趟即使有亏损,也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和真正的货商相比,吴蒙经验并不丰富,他需要小心谨慎。
艾米正是需要照顾的年纪,只能快去快回,跑跑短线,争取多跑几趟,赚点差价。这段不得不外出的时间,好在得到了露西夫人的帮助,吴蒙不知道如何回馈这份善意,但至少回来时要带上一份礼物。
很快走到了镇口的集市与河岸,河岸边人头攒动,声音噪杂,冰道上是即将出行的商队,来来往往的人们搬运着物品好似感觉不到寒冷。
吴蒙的货物不多,已经提早放入了货车中,此时并不显得匆忙。他径直走向正在大声说话的货车老板,那是个高个子的男人,有着少见的消瘦,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还高,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
老板声音洪亮,一边吆喝着帮工和伙计把收来的货物装入车内,一边还在和卖家讲价,讲到激动处,伸长了脖子,有力的挥动胳膊。再多的交易也有终止的时候,买卖顺利谈妥,看见吴蒙过来,他摆了摆手招呼上车,自己也窜了上去。
吴蒙跟着上了车,车厢里已经坐了两位。老板取下帽子,半躺在座位上,整个人都陷在了厚厚的兽皮里,他仰着头,露出了刀削一般冷硬的脸,神情很惬意。看起来今天谈下的几单,价格让他满意,眼神闪亮亮的,呼出的气息里都是金钱的味道。
货车内外都刻着月亮城的标志,车队属于一家月亮城有名的商行,处事公道,信誉较好,在石头城的市场里有几分名声。
难得出来跑一趟货,吴蒙能留意到这一家,也是因为老板有存在感。车队里的伙计说话做事都很利落,他们在石头城已经停留了两天,收齐了货,今天就上路了。
跑货是一件辛苦的事情,一整个冬天都要在冰河上前行,体格不够强壮的人,不适合这个行当。吴蒙宁可多付一些搭车钱,也愿意选择有保障的车队,大店声名在外,不至于为了少量的财物毁了名声,防止丢了货物又丢了性命。
多付一点搭车钱的好处是不用跟着货物挤在一处,蹲在四处漏风的车厢里。除了赶着车的伙计外,其他人都坐到了一起。空间有限,车厢里有些拥挤,连伸腿的空间都没有,出门在外,都是在外面讨生活,条件不好也只能将就一下。
跟着搭车的人不多,大多身强体壮,吴蒙在里面非常显眼。看着面嫩,年龄又小,安安静静的,和嘈杂的市场有些格格不入。这样半大不大的少年,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的孩子跟着父兄出来见见世面。
对面的一位胡须浓密,体型庞大,在昏暗的光线下,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吴蒙。他看了一会儿,很快移开了眼神,试探着伸直了腿。吴蒙不习惯与人肢体接触,自然地避让了一点。
对面这位同样搭车的客人毫不客气,接纳了这点空间,面无表情的将腿伸得更靠前了一点,占据了更大的地盘。一来二去,吴蒙被挤到了角落里。孤身在外的少年人体型单薄,一再退让,明显并不想多生事端,没有因为这点事而发作起来。
车厢里的其他几位冷眼看着,少年人穿着得体,挺直了脊背,看起来精神又漂亮,但衣服的材质却不算好,披在腿上的毛毯也是杂兔毛,柔软却不昂贵,像是要去投奔远方的亲戚。没有谁愿意多管闲事,昏暗中有人嘟囔了一声。
货车老板惬意地半躺在座位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对面的客人半阖着眼,稍微收敛了一点,让这个搭车的少年好歹还有点坐的地方。
旅途漫长而平静,冰河光滑,少有颠簸。偶尔冰面上冻住了一蓬树枝,拦住了马车的去路,客人们就下车,和赶车的伙计一起,将货车推过去。
到了夜间,人和鹿都需要休息,旅途疲惫,到不了村落,就只能歇在河岸。吴蒙裹着毛毯,抵御着寒冷,白天放在腿上的毛毯里一直裹着一把锋利的菜刀,他在毛毯下将刀柄握在手中,闭着眼睛休息。
伙计们将拉车的驯鹿解下绳索,驱赶到河岸边,如果夜间驯鹿受惊狂奔,它可不会老老实实地在冰河上跑,一旦冲向岸上的雪地里,这种没有轮子的车,雪橇状的底板会受到损毁,车里的货也不安全。
夜晚的冰河是宁静的,宁静中潜藏着危险。在春天到来之前,丛林中的野兽会在饥饿中走出洞穴,茫茫大雪中,捕食变得极为困难,它们或者流窜入村庄,或者潜伏在冰河两岸,冰河上来往的商队也是它们捕猎的对象。
因此,越是大的车队,也越安全。出发的时候,几家商行和散户们往往会凑在一起,一同向下一站前行。如果掉出了上一波出发的队伍,零散的货车最好不要贸然前行,可以在村落或城镇上停下来交易,等下一支大型的队伍。冰河上的商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向前奔涌流动。
这是一只老商行的车队,伙计们做事有条不紊,看起来很有经验,让人安心。停在河岸边的货车,像堡垒一样一圈一圈围在了一起,尽可能保证安全。货车老板安排了人守夜,人们就都睡下了。
吴蒙蜷缩在角落里,睡得还算安稳,偶尔听见某种鸟类的叫声,尖利嘶哑,像是遥遥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这是他生活了很久的丛林里的声响,难得听上一回,还觉得蛮亲切。蜷缩的姿态仿佛回到了树洞里,他安静地睡着,手中稳稳握着刀。铁质的刀柄带着金属的微凉,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
夜间有呜呜咽咽的叫声传来吴蒙睁开了眼睛,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肢体。侧耳倾听车厢外的声响,他的心沉了下去。这种大型的野兽长的比他还要高大,撕咬的力度极大,还是群居生物,喜好成群结队的围猎,奔跑时轻巧无声,不动声色地包围,将猎物困入绝境。
习性和吼叫声都有点像狼群,只是比狼群更为狡诈。当它们发出声响时,多半已经完成了包围,试探地攻击,等待猎物惊慌四散地奔逃,屠杀便开始了。
果然,外面传来了驯鹿不安地鸣叫,和人的叫嚷声。车厢里的几位从睡梦中醒来,带了些刚睡醒的茫然和惊慌。刚结束了大雪,时节又没到初春,照理说这样大型的车队不该被兽群盯上。一旦被盯上了,想没有任何损伤几乎是不可能。
严冬时节的兽群,在血腥味中,绝不会轻易退去。暗沉沉的车厢里,车队老板脸色不太好,撞开车门,推开了门边的客人,第一个窜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