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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友忽来亭中叙,结发夫妻疑心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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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后的第五日,年殊算是解了禁,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军营。一大早他从屋中出来,提了剑便让下人去备马,那人将将得令出去,外面却又匆匆进来了另一人:“启禀将军,平南王府世子求见!”
年殊微默片刻,对那人道:“让他进来吧!”
平南王府的世子,纵是没什么交情,也知他便是时桓,是那诗语萱心心念念想要嫁予的人。在这件事上,年殊相当看不起他,明明他与诗语萱两情相悦,可他却眼睁睁看着她嫁到了将军府,诗语萱尚且以断绝皇室关系相逼,他却默默无声地连露面都不曾。
可真要说起来,这事儿却也怪不得他。他是世子,貌似身份尊贵,可知情的人都清楚,他自小在宫里长大,说好听点是皇子陪读,可说直白点,他不过是个质子,专程用以制衡平南王。
有传言说,他还小时,平南王曾借先皇逝世,举国哀悼之机,暗地将麾下兵将调到京城,试图强行篡夺皇位,可他错信了一人,将当今皇上的眼线放在了重要位置,这才导致最终败北。事情败露以后,他以极快的速度脱了身,所有罪责全推在了他一个心腹身上,皇上寻不着他谋反的确凿证据,又碍于他势在一方,只能将他这只猛虎放回了山林。
然皇上也不是善人,这之后,宫里便出了一道圣旨,说是听闻平南王府世子聪颖非常,特命其进宫与皇长子做伴。众人皆知这圣旨的涵义,可若平南王不将时桓送进宫里,皇上便可以抗旨之罪,名正言顺地将他满门抄斩。
时桓进了宫,平南王则回到了封地。这之后的许多年,时桓犹如一个玩物,纵是规行矩步如履薄冰,也还是会一不小心就惹了圣怒,一不小心就落下满身伤痕。
归根究底,时桓也只是这权势争夺中的牺牲品,若是没有这父辈之间的争端,他与诗语萱之间的感情,定然不会存在半点阻碍,他年殊,也不必成为这莫名其妙的第三者。
可偏偏,事已至此,根本就没有如果。
年殊去了湖中凉亭,酒刚温上,下人便带着时桓来了。他着一身月牙白锻袍,脸色映在水汽中显得甚为苍白,一双手随意垂着,偶尔微握成拳覆在唇边,身子便会跟着一颤一颤。年殊起身相迎,他微微欠身,连话也说得有气无力:“好久不见!”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暮气沉沉的病态。
年殊扶他坐下,他圈着手咳了两声,适逢风起,他身子一晃,咳着的声音也骤然沉了许多。年殊眉头微皱,他七岁时曾与时桓比过一场,他输了,便一直觉得他会在武学上有些造诣,哪知几年后再去宫里,听说的便是他染了顽疾,好好的一身武功也就此荒废了。
他起身命人将席摆到屋里去,时桓却拦了,说是不必麻烦,他们相识许久,却从不曾来过将军府,今日既来了,正好可以四处走走。
年殊顺了他的意。
因时桓身体的缘故,两人的速度放到很慢,一路上闲话家常地聊了许多,却都天南地北地全是道听途说之事,待到一处通往正院的拱门前,年殊问:“你今日来……是为了公主吧?”
时桓顿住脚步,先是有些许的惊愕,后又弯下唇角笑得凄苦,接着才道:“是……也不是!”这话说完,他默了许久,待回神时已敛去了之前孱弱悲凉的神色:“我今日来,是有些旁的事要与你说……”声音虽浅,却落地有声。
年殊看向他。
他又道:“你在军营八年有余,手下已有精兵三千,心腹三百,暗卫三十,其中暗卫分为三队,一队主远攻,一队主阵法,一队主偷袭,其头领三人为你贴身护卫,皆是世间顶尖的高手,我说的……可对?”
都是事实,他亦没有挑明来意,然聪明如年殊,自是猜到了他的目的。自阿牛死后,年殊便一直在培养自己的势力,摆在明面上的是他民心所向,稍一查便能知的是此时时桓说的这些,而更多不为人知的,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了。只是,就算只是这些,也已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尤其是,这势力还在京城,稍一有动作,便能让这朝堂的天翻上一翻。而这些东西,无不在昭示着他对朝廷存着的异心。
时桓是反臣之子,此时他既主动提起,便是说,他是要与他结盟来了。
他笑笑,坦然应道:“你说的没错,只是,时至今日,我手下的精兵已有一万有余,不是三千!”
时桓眼瞳微张,年殊看到,他的眼睛里装着不解,装着惊诧,亦装着满满的狐疑。
私有兵士一万,与挥军叛国本质相近,若是被皇家任一人知晓,都是身首异处的重罪,奈何他,早已无所畏惧。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正院的花园旁,上面零零星星地开了些小花,咧着幽冷的香气。年殊与时桓并肩走着,远远地看见前方站着一人,她颜色未施,发髻未挽,一身白衣飘飘如仙,合着柔和的春风,一抹浅笑显得格外清雅秀丽。
是诗语萱!她今日这身打扮,与记忆中的某处重叠,那里也有一个女孩,她也是一身白衣,一头乌发,不施粉黛,未染脂粉,她张开双臂的样子,就像一片从天而降的雪花,洁白无暇。
可再像,她都不是她,不是他的阿牛。
年殊收回眼,对面的诗语萱却款款而来。待到两人面前,她低低唤了一声:“表哥……”
年殊自觉地退到一旁,旁边时桓低眉默了许久,出口却只是一句:“你……还好么?”两人不过相距三尺,却像隔着海角天涯。
诗语萱点头,继而弯出一抹笑来:“其实表哥,就算没有这道赐婚的圣旨,你也不会娶我……对么?”
时桓抬起眼,便连一旁的年殊也不免生出了些兴趣。诗语萱又道:“皇兄曾与我说,你向来视诗家为仇敌,就单凭我的这个诗姓,你也不会真心待我……”她向前两步,“我想知道,皇兄说的,可是真的?”
他们的事年殊不知,可此情此景,他亦能猜到,时桓既有心谋反,他对诗语萱就定然不是真心,或者说,就算他当真心中有她,也定是掺了些别的东西。
时桓果然没有回答,恰好清风拂过,他扶着门框轻咳了几声,虚弱的声音被风抹去,传到诗语萱耳边就只剩了无力。
诗语萱低下头去,离开时脸上不无怅然。时桓望着她的背影默了许久,待又一阵风来,他缓缓道:“我不知你是如何待这一桩婚,可若可以,我希望,你能好好待她……”停了片刻,他继续道:“她很单纯,可我负了她!”
年殊没有接话,这样近在咫尺却不得触碰的感觉他也有过,所以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是感同身受,可他对时桓的行径却始终无法认同,在他看来,他若不爱,便不必被这点温情所绊耽误大事,可若爱了,就应该奋不顾身,为她拼尽全力。
这日年殊没有给出一个答案,临走前时桓还说,他们的目标一致,他完全不必瞻前顾后。彼时年殊正端起一杯温酒,他抿着唇嘬了两口,最终只不痛不痒地说出一句:“此等要事,我需从长计议!”
时桓走了。年殊则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诗语萱住着的方向。今日他是故意将时桓带到那里,一来是想让这一对怨侣见上一见,二来也是想看看,从来心思深沉处心积虑的诗宇哲,究竟有着怎样的一个妹妹。他并不认为,诗语萱会像她新婚之夜表现出的那样,任性刁钻不懂权谋,可今日时桓在场,她若有半点心思,就断不会公然说出他的反心,毕竟他年殊,于她而言,根本就不足以信。
可她若当真只是个被娇惯坏的公主,又如何能在婚礼上那般冷静地将问题抛还给他,又如何,能在完全无心之下,恰恰好做出了和阿牛一样的打扮?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