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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起·贰 苏瑞雪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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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瑞雪下了一堂课,拎起课本和教案回到办公室去,刚刚坐定,校长便寻来了:“瑞雪啊,你上海的老师方才来了个电话,教你下了课给她回过去一个。”
苏瑞雪口中诶了一声,走到电话前拨了回去。
“瑞雪啊,你父亲出差来上海了!”老师在电话那头忐忑地道。
苏瑞雪闹钟“轰——”一声地炸开,父亲突然从杭州到了上海,可是自己却早就和景仲溜到南京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老师斟酌着语气道:“苏先生要在上海待上一个月呢!你受邀去金陵女子学堂讲学也有三日了,看看能不能跟学校通融通融,提早回来陪陪父亲呢?”
苏瑞雪听了这话,心里晓得老师暂时将父亲搪塞过去了,一颗揣揣的心放下小半,低声道:“恩,我晓得了,我会尽快回上海的。”
放下电话,苏瑞雪手心里都沁了一层冷汗出来,向来冷静自持的她许是做贼心虚,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六神无主地回到座位上发了会子怔,才惶惶然起身去找校长请假去了。
“什么?”顾若茗正纳闷怎么白日里苏瑞雪不在学堂讲课,反而跑到梨宛来。听她说了缘由之后,也是吃了一惊。
今日里梨宛联排折子戏,京昆戏都有。顾若茗正火着,梨宛老板精明的很,倒是把能排开的场子都给他上了个遍,以至于他还没空跟苏瑞雪说白慧珍的事情。哪知还没寻到机会跟她说,竟忽然除了这岔子。顾若茗看着她蔫头耷脑的样子,话都吐在嘴边了,转了个个又咽了回去,只捏了捏她的手道:“快些回去罢,别叫家人担心。”
苏瑞雪会握住他的指尖,一脸的愧色:“景仲,我……”
顾若茗是何等聪慧的人,知她是为自己的犹豫不决而惭愧,遂笑道:“这次我联排折子戏,不过几日就要登台了,不能同你一起回去了。你回去要是得了空儿,替我问候张老板。”
苏瑞雪在男女情事方面本就嘴拙,心里七窍玲珑,八转回肠,到了嘴上确实八竿子也打不出个屁来。见他应得爽朗,便也舒缓了眉眼,点了点头应下了。又想起什么来似的道:“我的票已经买好了,今天下午五点揪走。时间赶,来不及跟九月打招呼了,你回头叫人去薛司令府里送个信吧,免得她寻不到我又闹脾气。”
顾若茗前些日子清闲的时候,苏瑞雪便日日和薛少的小娇妻混在一处;这几日忙的一个头两个大,她也没说上一句体己话,张口闭口也都是那个女子,他又气又笑:“你和她竟要学《怜香伴》么?”
饶是苏瑞雪此时心里打着鼓,听了这话也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半羞半嗔地锤了他肩膀一下:“嘴贫!”
顾若茗见她放松了些,顺势揽住她的腰,嘴里一本正经地念道:“啊呀,娘子——小生唐突,还请宽恕则个?”
后台人来人往,也无人注意到顾若茗换一件这一个小小的角落。苏瑞雪被他兜头抱住,只顾嗤嗤地笑:“你这登徒子!”
前头梨宛老板洪亮的嗓门叫道:“顾先生——顾先生!下一场《打子》了!”
顾若茗应了一声,也不急着走,把脸凑向苏瑞雪:“快,亲一下再走。”
他应了那一声着实清亮,苏瑞雪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极不好意思地在他脸侧啄了一下,飞快地掏出住处钥匙没头没脑地塞给他:“我走啦!你可要记得按时给我浇花啊!”
顾若茗目送她走得远了,方才敛起笑意,将钥匙收好往前台去了。
时间一晃便过了一星期。
苏瑞雪走的急匆匆,顾若茗更是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早就将她吩咐的往司令府带口信的事儿给忘没了。偏偏薛云开这周邀约不啊后搜,今日带着赵九月去骑马,明日又带着她去打枪,竟是一天闲下来的功夫都没有。
是夜,赵九月随薛云开从马场回来,累的腰酸背痛也不敢做声,脱了骑装外的马甲丢在沙发上,扶着腰一屁股瘫在了贵妃榻上。
薛云开瞥见了,觉得好笑:“怎么?先前不是你一直嚷嚷着闲得慌的,现在还闲啊?”
赵九月得了他这一句问,才敢道:“还说呢!我学骑马的时候也没像你们那样,一跑就跑个小半天,可把我的骨头都颠散了。”
薛云开解开袖口,听她在身后絮絮叨叨地抱怨,回过头去看她,见她皱着眉懒懒地歪在榻上,穿着合身的衬衫和马靴,衬得小腿和腰肢愈发纤细,显出一股娇媚的英气来。他心中意动,跨过去坐在她的脚下,轻轻地捏着她的腿:“舒服些了吗?”
赵九月很是受用地眯着眼,叹道:“舒服,舒服。”
薛云开想到某些时候,她也在自己身下如此这般地咿呀叹着气,这思绪一飞,手就忍不住向上游离去了。
赵九月累极,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任他的手钻进自己衣摆下,气喘吁吁地扭了扭身子,换了个稍微舒坦点的姿势道:“你都不累的吗?”
薛云开的手探进她内衣里,餍足地眯了眯眼:“总得让你再没力气跟我闹。”
赵九月“哎呦”一声,弓起身子连连讨饶:“少司令,少司令饶了我!我再也不敢闹了!”
薛云开被她一叠声的“少司令”叫的极为受用,腾出收来慢条斯理地解她的扣子,嘴角挂着笑:“不闹怎么行,你不闹了多没趣。”
赵九月气道:“什么理都成你的了!”
赵九月这几日累惨了,晚上又被薛云开折腾得够呛,一觉睡得极香,一睁眼只见天色都大亮了。她砸了咂嘴,翻过身去用脚尖在身侧探,却是发现身边薛云开应该躺着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赵九月醒了个彻底,睁开眼颇为疑惑地往身旁看了看,见他确实不在了,起身唤道:“寒生?”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回应。
赵九月不敢去找别人,只好去寻王珊珊问她薛云开去了哪里。王珊珊面露难色,见她问的急了才语焉不详地打发道:“苏南军出了些事情,寒生同司令一早就去上海了。许是见你睡得熟,没舍得知会你。男人打打杀杀的事情,我们别问太多了。”
赵九月心里空落落的,也说不清是担心他还是想念他,她又拽着王珊珊问道:“小姨太,那他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王珊珊看着她明艳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既讨厌她的天真,又艳羡她的单纯,她出身极差还能有这般心性,都是因着薛云开溺爱她到了极限;但一想到薛云开从上海回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她又觉得这个小姑娘有些可怜。
她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微微笑着:“要是事情办得顺利,估摸着没几天就回来了。”
薛云开不在金陵,赵九月忽然失去了底气,也不敢到处乱跑,将唱片机打开,老老实实地搬了摇椅躺在院里的玉兰树底下听歌。赵九月身上盖着羊绒毯,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摇椅,熏风吹得赵九月舒服极了,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睡意正酣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耳边焦急地唤她:“赵小姐!赵小姐!”
赵九月睁开眼,见着是借住薛府的王珊珊的表妹周莉,面上神色惶惶,俯下身来看她。
“怎么了表小姐?”赵九月和她并没有什么来往,不知道她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头脑懵懵的。
“你家人来司令府闹事要……要钱,我姐姐不敢惊动三奶奶四奶奶,更不敢无礼,只叫人把他们先安抚在客厅,她打发我来找你的,问问你该怎么办啊。”周莉还是个中学生,估计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市井阵仗,吓得小脸煞白。
“妈的!”赵九月气急,将毛毯一掀就从摇椅上跳了下来,瞪着眼睛比划道:“是不是一个有点胖的女的,大概这么胖,带着一个容长脸三十岁上下,病怏怏的男的?”
“是了是了。”周莉点点头,见她只是顾着生气,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又怯怯问道:“赵小姐,你跟我去看看吗?怎么办啊这可……”
果然是后妈和那个吸大烟的哥哥!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学人家吸大烟,饶是赵家这样的殷实商户也是供不起一个瘾君子!伤了身体坏了精神也就罢了,近两年还在妓院里赌钱胡混,家底早就叫他败了个空,怎么还把主意打到司令府上来?赵九月想起那母子俩没皮没脸的德行,恨得暗暗咬牙,一扭腰道:“我随你去!”
两人脚下生风地穿过回廊,忽然听到一声怒叱:“周小姐,你们这是去哪里?”
周莉和赵九月唬了一跳,只见是薛云开的生母四奶奶满脸阴霾的拧着眉站在回弯处。四奶奶是苏北人,个性极为刚烈要强,加之又向来不喜赵九月,对她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赵九月见了四奶奶也禁不住怵得慌,忙站住道:“四奶奶好。”
周莉被单拎出来问话,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赵九月想此事到底是和自己有关,不忍她被刁难,便抢白道:“回四奶奶的话,是我家里来了人,周小姐叫我去见见家人。”
四奶奶周身的怒气掩都掩不住:“我问你了吗?一点规矩都不懂!到底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的!”
赵九月羞愤难当,脸涨得通红,只低了头将嘴唇咬得一片煞白。
“看你慌慌张张的样子!一定是那些穷怕了的二流子油蒙了眼来府里闹幺蛾子。”四奶奶从衣襟上摘下别着的帕子捏在手里,颇为嫌弃地拭乐拭鼻尖,看也不看赵九月一眼,只向着周莉说道:“你姐姐也是个没主意的,司令和少司令都不在家,什么人都敢放进来?”
周莉也像只鹌鹑似的缩起身子低下了头,四奶奶见二人不安地发着抖,也知道敲打的差不多,方道:“你留在这,周小姐你带我过去!”复而狠狠地剜了她一眼:“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周莉求救似的看向身旁的赵九月,赵九月也是满心的委屈怨憎,平时就因为这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暗地里被多少人戳脊梁骨,今天可倒好,闹到薛府门口,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可四奶奶既然发了话,她实在是无能无力,只得屈辱地点了点头应了。
“诶呀呀……我家的二丫头入了少司令的法眼那可是我们赵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这丫头算是熬出头了,也不枉我给她花了不少钱去私塾上课!小姨太太你是不知道啊,二丫头虽不是我亲生,但我真是把她捧在手里宠着养大的!先前法国的花露水只有上海有得卖,我托了人也给她买了一瓶,可贵呢!哎,眼看着她有了好归宿我也就放心了,只是可怜我这儿子,到现在都因为钱都花给二丫头,家境不太殷实了,娶不到合适的媳妇呢!”赵九月的后母张氏拽着王珊珊的手,眼珠子骨碌碌打量着客厅里的西式家具,嘴里喋喋不休地讲着些颠三倒四的话,翻来覆去就是想从司令府拿些钱走。
王珊珊被她扯着,心里极为不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一边伸长了脖子看看周莉有没有把赵九月带来,远远地却看见周莉似是带着四奶奶往这边走来了,王珊珊也是吃了一惊,也顾不上张氏说些什么,忙不迭地甩开她迎上去,硬着头皮道:“四姐。”
“司令不在家,我看你愈发能耐起来了!什么人都敢放进来!”四奶奶冷着脸冲她甩了甩帕子,王珊珊心下不快,上前赔笑道:“赵小姐毕竟和寒生订了婚,这事登了金陵的刊,大家都知道的,总不好把亲家母拦在门外,倒显得咱们欺辱人家似的!”
四奶奶唾了一口嗤笑道:“哪里来的亲家母?以为随随便便塞个女的来就能攀上亲家了吗!”
这话说的难听,明显是连着借住司令府的周莉一起骂进去了。四奶奶火气大,王珊珊也不往枪头上撞,拉起周莉退到一边,直接把这个棘手的摊子丢给了她:“是了是了,我不懂事,四姐别生气,这事我听您的。”
四奶奶哼了一声,走上前去对着张氏道:“我不认什么登刊订婚,只认我们夫妻自己上门送彩礼的好姑娘。你以为司令府是什么地方,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
张氏显然也不是什么好打发的主,马上就坐在地上拍着地嚎啕大哭起来:“诶——我苦命的女儿啊!人家根本就是把你当个玩意啊!可怜我家九月小小年纪,以后可怎么做人哦!”
四奶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撒泼,挪了挪身子坐在沙发上,只道:“你最好把你那女儿也一同带走!你就哭吧,由你哭去!再说些混话你今晚就睡在监狱里吧!”
张氏还是哭个不停,四奶奶看了一会子也耐不住性子了,直接叫门口的几个警卫兵进来吩咐他们将张氏拖出去。张氏也知自己放肆了,见那些兵身上都带着枪,心里害怕的紧,便顺势呜呜咽咽地由着几人将自己架走,去门外寻儿子去了。
“寒生不在,她只会惹麻烦!她那母亲不是一味的念着她吗?干脆让她回赵家住几天算了。”四奶奶见张氏哭号着被拖走,心情似乎也舒畅了起来,转过头去对王珊珊说道。还未等王珊珊有任何反应,她又站起身来:“算了,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