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生慢》李朝暮

2、初识?壹 四月初的金

　　四月初的金陵城春光灿灿，风卷着秦淮河畔的脂粉铺子的香气，吹得一片熏然。
　　今天是赵九月在苏瑞雪的住处盘桓的第三日，二人前一日晚上闲聊到天将明才睡下，这一睡便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你醒啦？喝咖啡吗”苏瑞雪比赵九月早醒了些时候，正坐在窗前摆弄着一枚怀表，见赵九月惺忪半睁着眼伸了个懒腰，回头笑眯眯地问道。
　　赵九月将头埋在真丝枕头上蹭了蹭，悠悠地叹了口气。想到昨晚喝的那杯咖啡，不由得咋舌叹道:“那东西太难喝，喝了还睡不着，不喝了不喝了。”她一手拢着乌密的檀发，一手撑床坐起身来懒洋洋倚在床边，一副娇憨神态，可嘴里的话却毫不客气:“你这还有茶啊？我想喝大红袍了。”
　　苏瑞雪见她这样子，哭笑不得地走过去踢正了她蹬在床下翻了的绣鞋:“你是想大红袍呢，还是想给你泡茶的人呢？”
　　“去你的！”赵九月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挪又陷进了被窝里，露出一双眼来:“薛府规矩多，特别没意思，我就喜欢跟你待在一块。”
　　苏瑞雪也学着她的样子蹬了拖鞋，卧在她旁边扯了被子盖上笑道:“我也喜欢跟你待在一块，你别走啦，等会我叫人给景仲捎个口信，让他下了台去陈家茶社买点大红袍回来。”
　　赵九月面上这才见了点盈盈的笑意，脆生生地应到:“好呀！不过……”她伸出左手来算了算，叹了口气道:“诶呀，这都第三天了，估计寒生今天要来捉我回去了。”
　　二人不过相识三五天而已，却已成为极知心的密友，互相把自己的感情老底儿兜了个底朝天。苏瑞雪想起赵九月描述的薛云开，有点害怕地捉住了她的手：“薛少会不会生气啊？”
　　赵九月嘴中“嘁”了一声：“生气倒不至于，闹闹脾气是肯定会的，我哄哄就没事了。”赵九月见苏瑞雪还心有惴惴的样子，便扯着她的衣角拽了拽：“瑞雪，要不然你随我去薛府住几天吧！我的院子里有一棵特别漂亮的广玉兰，这几天开的可好了。你跟我一起回去，我叫张妈做糖芋苗还有酒酿给你吃，再让寒生叫照相馆的师父来给咱们在树底下拍照……我在你这住几天，你再去我那住几天，好不好啊？”
　　苏瑞雪竟一时有点招架不住赵九月的痴缠，噗嗤一下笑出来：“你可真够磨人的！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你能把薛少吃的死死的了。”
　　二人相视一笑，赵九月叹道：“不行了，我有些饿了，我们快起来洗漱一下出去吃点东西吧。”苏瑞雪点了点头先下了床，赵九月刚刚趿拉上绣鞋便听见了敲门声。
　　苏瑞雪问道：“谁啊？”
　　“你猜。”一个男声带这些明朗笑意隔着门板传进来。
　　“呀！是不是顾先生？”赵九月慌慌张张地套上了旗袍，轻声道：“我衣服还没穿好呢！”
　　“去屏风后面吧，他知道你在我这儿，不会越礼的。”苏瑞雪指了指屏风，赵九月一猫腰便躲了进去。
　　苏瑞雪见她躲到了屏风后面，才打开了房门。一开房门，她惊得轻呼了一声——笑意融融的顾景仲身后，立着一个青年男子，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显得他俊朗的脸有些阴冷。苏瑞雪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随意插在军裤中的右手，见他虎口处有常年持枪的茧子，一下子就知晓了这人是谁。
　　“我给你买了杏仁酥。”顾景仲似是完全不在乎身后还跟着个冰山似的薛少，拎起手中的纸袋子在苏瑞雪鼻尖前晃了晃：“香不香？”
　　苏瑞雪低着头也能感受到薛云开审视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打着转，便只接过那袋杏仁酥，轻轻“嗯”了一声。
　　“薛少，你黑着一张脸，可把我的女朋友吓坏了。”顾景仲侧过头轻笑了一声，语调中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你是为谁而来的就赶快去找谁吧。”
　　屏风后此时忽然传来衣物落地的声响，薛云开向后望了一眼，面上终于破了冰，挂上一丝淡淡的笑意，伸手递给苏瑞雪同样一个纸袋子：“她爱吃这个。”苏瑞雪又接过那纸袋，见同自己手中的另一个纸袋一样，都是陈家茶社的，不由满腹狐疑地向他看去。
　　顾景仲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用唇语道：“没事，别怕。”
　　薛云开似乎也不急着走，靠在门边对苏瑞雪微微点了点下颌道：“苏小姐是在法国留了学？”
　　苏瑞雪硬着头皮道：“不，我是在美国耶路大学读了几年书。”
　　薛云开点点头，再张口之时已换上了一口流利的英文：“Well,Miss su... I\'d like to invite you to my home for a visit.”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屏风后，摊摊手道：“She has a bad temper, You know. I think she needs a friend like you.”
　　苏瑞雪闻言顿觉轻松不少，她笑道：“Sure，my pleasure.”她看了一眼一头雾水的顾景仲：“But... Please call me Mrs Gu，when you speak English.”
　　“好的，苏小姐，麻烦你转告九月，今晚七点半薛府会来车接她回去，让她好好准备一下。”薛云开口中说着“转告”，但却丝毫没有压低声音：“我先不奉陪了，二位随意。顾先生若是无事，也同我一起走吧？”
　　顾景仲好不容易借着薛云开寻他的缘由，得了空钻到苏瑞雪这儿，却是话都没同她说上几句，还莫名其妙的被晾在旁边听薛云开和她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鸟语，心里正失落得很。薛云开要走便走，还要捎上他，他自然是不乐意的：“我先不走，薛少请便吧。”
　　苏瑞雪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她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笑道：“已经两点多啦，你快去吧，晚上不是有出《徐策跑城》要唱？还要上妆彩排的呢。”她飞快地抬眼瞧了薛云开一眼，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倚在门框上，方才轻声道：“你才到金陵，别教大家都等你。乖，晚上我去看你唱。”
　　顾若茗听了她这话方才喜笑颜开，掏出两枚银元递给她，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道：“成，那我们先走了，你俩好好玩儿吧，想吃什么自己去买。”
　　打发走了两个男人，苏瑞雪关上房门，回头道：“出来吧，都走啦。”
　　赵九月蓬着一把乌发从屏风后扑出来，领口的盘扣仍是大刺刺地敞着，露出里面的红色真丝衬裙：“寒生给我买了什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