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生慢》李朝暮

1、楔子?陈家茶社少爷纪事 引子

　　“说到那小老生顾若茗，那可有的说了。顾先生年岁尚轻，是个整日笑眯眯的小少年。不拿架子，也不在打扮自己上费功夫，日日穿个长衫，还喜欢端着个紫砂茶壶。完全看不出他有多大的权势，但是客官不知，他可是从上海滩过来的大人物，他若是我们这金陵城里跺跺脚呀，整个昆曲届都要抖一抖！”旁边一桌客人不知聊到了什么，店小二凑过去搭上了话茬子。
　　“顾先生有个相好的苏姑娘，听闻是从咱们金陵长大的。苏姑娘最喜欢吃咱们陈家茶社的杏仁酥，对对就是您点的这份！”那小二讲故事和推销两不误，见周围的顾客也都纷纷竖起耳朵来，说的更起劲儿了:“苏姑娘来过咱家店里几次，她看起来跟顾先生的性子如出一辙，温吞文雅，爱笑，特别爱笑！穿的也跟一般姑娘不一样，据说是留过洋的诶。”
　　“留过洋的大姑娘居然跟了个戏子？”门口的轿夫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嘴。
　　“留过洋的姑娘怎么就跟不得顾先生了！”小二斜眼过去，颇有些不忿:“你个地上跑的懂什么！顾先生可是个角儿，对苏姑娘好得不得了，上海滩捧着顾先生的票友和名流多着呢，他又何必来金陵唱！所以啊，我私下猜着，他一定是为了苏姑娘才过来的。”
　　在座的的男子听了这话，也都纷纷点头表示实在找不出其他缘由了。
　　店小二继续道:“顾先生刚到咱们金陵城不久的时候，听说有一晚竟在一小巷子里一个人将七个小混混打的头破血流，跪地求饶！”茶客们听的入了迷，听到此处有一位年轻的姑娘“呀”了一声:“你不是说那顾若茗是大人物吗，是不是结下了什么仇？”
　　小二换上一副神神秘秘的神色压低声音道:“据坊间传闻噢，是因为那几个混混有眼不识泰山，想轻薄苏姑娘来着。那苏姑娘可是顾先生捧在心尖上的宝贝，顾先生这一发威，就将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他们老生行当的，身上都有功夫呢。”
　　那发问的姑娘听了这话，轻轻“啊”了一声，一双眼都亮起来，听的更加聚精会神。
　　小二环顾四周见大家都被他吸引了注意，说的更加兴高采烈:“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那一晚顾先生以一对七的时候她竟然完全不害怕，只自顾自地走到一旁悠悠道‘你轻点儿！别弄坏了我新买你的折扇！’真是怪哉怪哉。”
　　众人听他学那位苏姑娘学的绘声绘色，都笑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假的吧？”
　　小二见有人质疑他讲的故事，口中“哼”了一声:“我滴妈，我陈小六的话那是绝不会作假的！那七个花杆子里有一个是我邻居大娘的不争气侄子，所以我才知道的这么清楚。”
　　众人正听的津津有味，又急不可耐地催他继续。
　　陈小六被这一打岔，差点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想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各位还知道咱们金陵薛家那位少爷啊”
　　“还是薛云开啊”刚刚开口的姑娘小声接到。
　　“对喽！”陈小六冲着那姑娘挤眉弄眼，引来一阵讪笑。人人都知金陵城内督军□□龙年岁已高，却只在三十七岁那年得了薛云开一个儿子。薛云开虽然年纪轻，可自小生在位高权重的军阀之家，再加之生的一表人才，可谓是年少英雄风度翩翩，当之无愧是女孩们心里的幻想对象。那接话的姑娘见大家都笑起来，不由得羞红了脸。陈小六的目的也达到了，才不慌不忙地说了下去:“那薛少爷平日里不苟言笑，连衬衫都纽扣都必须要扣到第一颗才行。”他说着，又压低了嗓音:“一看就是个难伺候的主！”
　　“可是我听说薛少前些日子订了婚？”有人插了一句。
　　“诶对对对，”陈小六走过去给那人续上一杯茶，马上接上话来:“薛少的未婚妻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我媳妇的妹子去薛府厨房里送过菜的，远远见过她一眼，据说生的貌美，只是和薛少一样，绷着脸。他俩人站在一处，一起绷着脸，看着……哎呀，怎么说好呢，着实有点怵得慌。”
　　“不过我有一朋友，在上元节的秦淮河畔遇到过他们。他说薛少的未婚妻穿着旧时的衣衫，没烫头发，梳了发髻。薛少竟然还提着她小猫花灯低声学猫叫逗她开心，两个人笑作一团……”陈小六见在座已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叹了口气道:“我那朋友也是惊着了，一时头脑发懵，竟想上前仔仔细细看看到底是不是薛少。哦呦，乖乖！薛少侧过头来，一记眼刀飞来吓得我那可怜的朋友出了一身毛毛汗！”
　　“好端端的，说起薛家少司令做什么啊”一位茶客听的心惊，拍了拍胸口四处看看，见没有军阀的人在四周，心有余悸地问道。
　　“您问我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呀？哎，还不是前几日，薛少的未婚妻在梨宛看了顾先生的一场戏，结果阴差阳错地跟苏姑娘一见如故啦！现在这两个姑娘日日黏在一起也不分开，就在上午，我才看到薛少带着人气冲冲地杀到顾先生的后台去啦！”
　　那店小二正口沫横飞地说着，话音未落，只见一个端着紫砂茶壶，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慢悠悠地踏进茶馆，他脸上挂着融融笑意，眉眼弯的极好看。一把折扇却毫不犹豫地敲上小六的脑壳，显然是听到了个话尾巴，一开口却是一嘴字正腔圆的落拓北平口音：“小六子，又在这儿叨叨！快去给我称上四两杏仁酥！”小六心虚地缩了缩头应下了，也顾不得看茶客们的脸色有多么精彩，忙跑到柜台后面去忙活起来。
　　顾若茗刚刚站定，他身后又缓步走来一个穿着军靴的青年男子。
　　他的靴子踏在青砖上泠然作响，一双凤眼挑着，长眉入鬓，衬衫扣子扣到了下巴下方的第一颗。他冷冷地瞥了顾若茗一眼道：“就想着你的女人吗？”继而又转向小二轻轻点了点下颌：“六块奶豆腐。”
　　“啧。”我坐在门槛上听了半晌，不禁摇了摇头，想道：“这世间的男女太复杂了，有什么比眼前的蝴蝶酥更美好呢？”
　　我拿起怀里盘子中最后一块蝴蝶酥，刚刚咬了一口，便听身后店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沐风！一天到头的，就晓得晒太阳发呆！秦淮河的几家铺子该收租了，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