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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白雾弥漫,遮住了视线。低头,脚下是一座宏伟大气的宫城,很是眼熟,再一细思,是九州君主所在。只是……

      我怎会在此?是梦境吗?

      一身蓝白道服的女子心中思索着,隐隐有了些想法,修仙之人多以打坐代替睡眠,少有睡眠更少梦,一旦入梦,不是外力影响,便代表着有什么事情即将来临。

      降下飞剑落在地上,信步走向前方御花园,周围经过的宫婢所着服饰是前朝的样式,行走间也随处可见因年久失修而留下的痕迹。

      原来是过去吗,难怪如此……

      如此破败。

      是啊,在那战乱迭起的年代,没有几个皇族会没脑子的不养好军队而去修缮这些无用的宫城,何况是向来以励精图治,爱民却又好战闻名的叶炤王朝。

      周边诸人似是看不到她,倒是方便了她四处查看。转过几个弯道,眼前出现一座凉亭,亭中有一宫婢正在为一端坐桌边写字的女童研墨。

      女童看上去应是五六岁的年纪,五官精致容貌绮丽,虽未至髫年芳华却已可窥见日后倾国倾城的绝代姿容。

      冰肌雪肤莹如玉,唇若涂砂不点朱。琼鼻一点直远山,眉飞入鬓何描黛。凤眼星瞳转流光,国色含娇却寒梅。世间岂有此佳人,容比天仙愧不如。

      一袭玄纁色襦裙穿在这娇小玲珑的女童身上丝毫不显违和,就像她天生就该这般庄严肃穆似的。

      满身风华,令人炫目。

      “姐姐,姐姐姐姐……”

      远远地传来一个稚嫩软儒的笑声。亭中女童闻声放下笔,接过宫婢递来的帕子擦手,而后起身。

      转身,前进,抬手,随即一个比她略娇小些许的银朱色身影扑进怀中。收手,抱紧,顺势几个旋转卸去扑来的力道,换来怀中女童一串天籁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瑾儿,身为王姬应端庄持礼,莫要总这般跳脱。”玄衣女童放下红衣女童,神色冷肃语气寒凉,似有些训诫意味,配上如覆薄霜的冷厉眉宇,倒真有些唬人。

      那红衣女童却是丝毫不惧的,欢快的抱紧玄衣女童脖颈蹭着她的脸娇嗔撒娇道:“瑾儿也只在姐姐面前才会这般自在嘛。”

      红衣女童瑾儿,正是炤武帝——叶炤王朝最后一位帝王——的第六个孩子叶君瑾,玄衣女童则是她的双生姐姐,也是叶炤王朝最后一位皇储——晔太女叶君瑶。

      叶君瑶姐妹二人作为双胞胎,容貌虽说不尽相同也是极其相似。

      只是叶君瑶的脸偏瘦一点,眼尾偏大仿若凤翎般精致美丽的凤眼清亮几近锐利,眉宇间尽是如雪清冷,时刻轻平直抿的唇角,分明是舞髫之年,却给人一种威严肃穆之感。

      而叶君瑾杏面桃腮带着点婴儿肥,柳眉似春山含翠,杏眼如秋水无尘。眼神纯净清澈,兼之嘴角时时带笑,给人活泼可爱、娇憨清纯之感。且她眉心天生一点朱砂痣,似个娃娃般,更添几分俏丽无邪。

      两张有着八分相似的脸贴在一起,一娇憨活泼一清冷含霜,恰似夏花冬雪,惊艳无双。

      叶君瑶不为所动,同样的话再怎么暖心听多了也一样平常,何况她本就不是轻易外露情绪之人。扯下想把整个人都挂到她身上的叶君瑾,道:“功课做到哪了?我来考考你。”

      随即,叶君瑾那笑嘻嘻的表情秒变成泫然欲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煞是可怜,叫人见了就忍不住想把她捧在手心里疼宠呵护,不叫她再受丝毫委屈。

      然而这招对与她心有灵犀的叶君瑶没用,叶君瑶毫不留情的把叶君瑾拉到桌边坐下。叶君瑾见君瑶不打算放过她,也不反抗,撇嘴坐好后就看向桌上的书本。

      叶君瑶坐好后转头正要提问,却看到妹妹一脸呆滞,偏着之前挤出来的眼泪还在眼框里打转,那模样着实是可爱极了。叶君瑶整理裙摆的手微微一顿,顺着叶君瑾的视线看到了桌上的兵策。

      “夫子今日所教的功课。”叶君瑶顿了顿,补充道:“你若再晚来半刻,我应该可将批注写完了。”

      叶君瑾闻言转头用几近惊悚的表情看着君瑶,那少见的呆憨的模样实在可爱,看得叶君瑶一个没忍住,伸手就捏上了叶君瑾的脸。

      “嗯!”叶君瑾一惊,随即用自以为凶悍的表情瞪着君瑶,却满眼都是‘你怎么可以捏我脸!’的委屈控诉,那小模样实在让人忍俊不禁,叶君瑶亦然。

      面上薄霜化开,仿佛那极高极寒的雪山冰湖之中,一朵清艳的剔透冰莲,映着清寒皎月骤然绽放,瞬间夺去天地间所有光华,叫这世间只剩下那轻轻摇曳的绝美冰莲,绝艳,惊尘。

      叶君瑾看得一呆,痴痴道:“姐姐,瑾儿好似听到了花开而放的声音。”

      叶君瑶闻言动作一顿,笑容加深,刚刚收回手再次伸出,也不言语,就那样默默得揉着叶君瑾的头发。

      叶君瑾回过神来立时就羞恼的拍掉了自家姐姐在她头上作乱的手,叶君瑶若无其事的收回手,还未开口便被抢先,“姐姐,你看那边,他们在做什么呀?”

      叶君瑶顺着君瑾所指的方向一看,轻声道:“前两日母亲的狐儿去了,我让人去林子猎几只强健的小东西回来,也不拘什么品种。”说话间不忘示意宫婢去将那几个侍卫领过来,“你为母亲选一只吧,我不耐烦这些。”叶君瑾点头,“瑾儿晓得,姐姐。”

      不一会儿,那些侍卫便提着几个笼子过来了,叶君瑶若无旁人的继续写她的批注。叶君瑾懒懒的抬眼望去,姿态端庄神色清冷,尚且稚嫩的眼角眉梢自有一股天家威严。该说不愧是双生姐妹么?这般神情,与叶君瑶何止有九分相似。

      叶君瑾本对这些小动物不以为意,然而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忽得眼睛一亮。在一群或黑白或灰黄的杂色里,一个红艳如火的影子瞬间揪住了她的心神,让她移不开视线。

      她喜欢红色,非常喜欢!

      定睛一看,轻启嘴唇,沉声问道:“那红色的,可是狐狸?”

      听她问话,为首的侍卫连忙躬身答道:“回六帝姬的话,这只是红狐,也作火狐。狐狸的一种,极是狡猾难猎,很是罕见。若不是这只似乎是生病了,见了我们也起不来,奴等怕也是捉不住牠。

      小的们想着虽然牠活不了,但一身皮毛色纯又毫无损伤,若是剥了皮做成围脖,六王姬应会喜欢,便捡了回来。”

      叶君瑾微微颦眉,她喜爱红色,怎忍心杀了那火狐剥皮做衣,叫牠失了灵光艳泽。更何况这火狐很有灵性,更叫她喜爱不已。

      叶君瑾看着火狐在侍卫说要剥了牠皮的时候眼中一闪而逝的凶戾神色,感受到那一瞬间若有若无的杀气。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转头对着叶君瑶柔声道:“姐姐。”

      叶君瑶抬起头看见叶君瑾志在必得的眼神,便明了了她的意思,扫了一眼那火狐,微有不喜。那火狐虽有灵性,却是性情凶煞,怕是个噬主的,怎能留在她的妹妹身旁?

      叶君瑶略不赞同的回道:“若是有意,就另寻一只乖巧的,这只生性凶恶,不合适。”

      叶君瑾蹙眉,她自是知道姐姐是为她好,但是……又看了一眼火狐,那般和她心意的红艳,以及那灵性十足的,对生的顽强渴望令她动容的眼。

      叶君瑾年仅六岁,她还是孩子。她有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善意,她娇软稚嫩。

      但是,她生于皇室,生于乱世,生在了这个中原五国纷乱外夷虎视眈眈妖祸四起的乱世皇族之中。她天真软嬬,却也成熟。

      皇室的孩子,很难有纯粹的天真无邪,尤其是在乱世,叶君瑾却是好运。两岁之前有叶炤皇室无微不至的保护,两岁之后皇室依之前表现出来的资质改变了防护力量,却在四岁之前有一个资质逆天的双生姐姐万分仔细的呵护。

      可是,她也曾彷徨无依过,也曾生死一线过,也曾从一场处处是血腥与肮脏的□□中活下来过。

      叶君瑾的父亲叶安山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母亲莫氏是个足够端庄稳重的皇后。可是世人啊,年轻时被情爱冲昏头脑的不在少数,即便是乱世时。

      叶安山一直不喜欢莫氏,他所爱的人是出身寒微的贵妃,他喜爱万分的为之骄傲的孩子是贵妃所生的天资过人的大皇女叶君琳。

      莫氏年轻时是爱着曾救了她的皇帝的,一个年轻气盛的女子,怎能不能嫉妒心爱的丈夫和别人恩爱甜蜜呢?她的骄傲和责任让她不会去争去闹,可她的妒忌却让她假装没发现其他宫妃的下毒。

      那次的毒虽没能杀了贵妃,却也坏了她的身体,此后七年,叶安山一直对莫氏视而不见。

      贵妃去世,叶安山颓废了一个月,莫氏顶着满朝压力来见他,默默陪着他在楼顶迎风而立。他对莫氏说了七年来的第一句话,一句彻底磨尽了莫氏对他爱意的话。

      “你不必劝我,你可知,我真恨不能与她一齐死。”

      莫氏那天也只对他说了一句话,“皇上节哀,还请皇上以大局为重。”

      后来叶君瑶姐妹俩个出生,叶安山担心她们会威胁到叶君琳,尤其是在教导她们的太傅们一致觉得叶君瑶姐妹皆远胜叶君琳之后。

      叶君瑶她们五岁时炤国境内发生了一场大旱,那时叶安山疯了般不顾一切将她们姐妹放到灾区。

      炤国一直有个规矩,凡皇室成员成长到一定程度,便要放到军营里历练,若遇灾情便往灾区历练。叶君瑶两个的年龄自然不到历练的时候,但他都做了,朝臣们也无可奈何,而唯一能将她们带回来的莫氏,却只要求这场历练能公平竞争,不要给历练之人错误的信息。

      叶安山也不敢太过,两姐妹得到的信息都是正确无误的,可是人丧心病狂起来却是无法想象的,叶安山她将两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分开带到了两个地方,也没告诉她们,她们最重视的对方也在试炼之中。

      叶君瑾在那次的试炼之中,见过了世间最肮脏血腥的场面,也亲手杀过人,明白了太多曾经不懂的东西,最后,她明白的是,人心惟危。

      后来叶安山也总算清醒了,犹豫了半个月后便定下了叶君瑶的太女之位。叶君瑾也在叶君瑶的呵护下恢复了笑容。

      可那次的试炼留下的影响是去不了的,叶君瑾这个年龄的孩子,本就带着不在意生死的天真的薄凉,那场灾难的生生死死,让她更坚韧了的同时,也让她更不在意别人的生死。

      她依然善良,依然会同情,会帮助别人,可是,说到底,他人生死,与她又有何干?她的帮助是她的力所能及,是她的愿意,只是,她的心,有一层硬壳,不是在她心底柔软之内的人,生死存亡,都不会叫她有半分触动。

      如今,却有一只狐,仅是一个眼神,便叫她动容。坚定了心意,道:“姐姐,我要牠!”

      叶君瑶见她坚持,也不反对,左右只是一只狐狸而已,她相信自己的妹妹不会被伤到。

      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批注,淡淡回道:“既如此,东宫太医随你差遣。”

      叶君瑾眼睛一亮,人已站起身来向着那火狐走去,边走边回道:“谢谢姐姐,瑾儿就先带骄阳去寻太医了。”

      叶君瑶眼中含笑,才这么一会儿她就给那火狐起好了名了,骄阳似火,倒也合适。

      叶君瑾抱起火狐,随手指了一只看上去比较乖巧的白身黑爪的狸奴叫人送去给皇后,随即一溜烟的跑的不见人影了。

      这说风就是雨的急躁性子,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些。看着叶君瑾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叶君瑶不禁的摇头,低下头继续写着她的批注,心中无奈叹息,唇边却是她自己没发现的宠溺笑容。

      眼中哀伤一闪而逝,唇边浅笑隐含怀念,却更多的是意味不明的深沉。

      白雾又起,待到白雾散去,所见依旧是那处花园,却是兵戈声起血火映天,周围宫婢来往匆匆,神色悲戚而决然。

      心下一沉,已然猜到是什么时候,抬脚便往不远处那座最宏大的那处宫殿走去。

      进了内殿,果然如她所料,看到叶炤王朝那作平民装扮的一众暗卫和身着粗麻旧衣的七个皇子王女。靠在门边,面色平静波澜不惊,垂眸静待事情发展。

      一个身着戎装的俊美男子走了进来,引来殿内众人注目。

      男子脸色苍白犹带疲惫憔悴,却丝毫不损他威严姿态。慈爱的目光在七名幼童身上一一看过,最终停在站在最前方的晔太女叶君瑶身上。

      这名男子正是叶炤王朝最后的君王,炤武帝叶安山。

      叶安山看着叶君瑶眸中闪过一阵愧疚挣扎,却是片刻犹豫便下定了决心。伸手拽下颈上一个小巧暖玉所制的玉壶挂坠,在微微颤抖的手心中摩挲两下,狠心闭眼将断开的绳子重新打了个结。

      前进两步到在叶君瑶面前,将玉壶给她挂上。背光的脸低垂着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他神色,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决然的命令。

      “玉壶中藏有一毒丹,服之即死,尸骨不留。君瑶,若避无可逃,服之,莫落敌手。”

      殿中众人皆面露震惊之色,叶君瑾等六位皇子王女更是急得出声叫道:“父亲……”

      他们的话还未说出便被一个平静镇定的清泠童音打断。“君瑶谨遵皇令!”

      “姐姐!”

      “五妹!”

      叶君瑶眉眼凌厉,道:“吾为炤国太女,宁死不辱!”

      叶安山闻言欣慰的看着叶君瑶,转头看向他另外六个孩子。“我的孩儿……去吧,尽量活下去!”

      转身大步离去,一滴泪水悄然落下。白雾忽起,眨眼间掩住了那个满是一去不复返的决然背影。

      垂眸,平静无波的眼底凝着片片冰寒,翻滚出自责与自嘲,以及,迁怒的恨意。

      雾散,是夜,深林幽幽,寒风瑟瑟。

      叶君瑶收着一条腿靠在树上,另一条腿放松挺直。揽着叶君瑾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手轻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眼睛在身边五个侍卫身边扫过,映着月色阴晴,光影明暗闪烁,难探其中神色。

      她垂眸,凝视怀中双生妹妹的娇憨睡颜,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低头亲吻叶君瑾的额头。

      “明日初一初二初三带着六王姬往南边去,此后,六王姬便是你们的主子,若我不幸亡故,六王姬便是新的太女。”

      “姐姐!”

      “太女!”

      叶君瑶伸手将想要翻身起来的叶君瑾禁锢在怀中,抬首对着惊惶不愿的暗卫冷声道:“此乃孤的命令!”

      暗卫不能反抗主人的命令,纵是满心不甘,也只能躬身应是。

      叶君瑶低头柔声安抚怀中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叶君瑾,“瑾儿,你该知道,燕贼与那些妖畜视我为大敌,定是不会放我逃生。我此行九死一生,你唯有与我分开才能有一线生机,如此,叫初一他们跟着你,我叶氏方能有复辟可能。”

      “君瑾愚笨,何以担此重任,不若太女与君瑾互换身边,君瑾代太女一死,好叫太女存活以期复国。”

      叶君瑾哭泣着以郑重的话语哀求,她深爱着她姐姐,如何愿意让叶君瑶死在她面前,何况叶君瑶身为太女,她活下去不是更好吗?

      叶君瑶自是知晓叶君瑾心意,只是作为双胞胎的她们,对对方的爱同样深重,叶君瑾愿为她死,她又何尝不是。

      “瑾儿莫闹,生而慧敏能将朝堂风云看得清明的你,怎会以为那些妖畜会将你我错认?”

      见之即明其意,习之即善其能,叶君瑶生而不凡,便是在她之前最出色的力压一众同龄人的大皇女叶君琳,也不及她一分风采。叶君琳无疑是个天才,可在叶君瑶这等多智近妖的存在面前,依然难以望其项背,然而,叶君瑾的才能却几不下于叶君瑶。

      叶君瑾低下头有些不甘心的问道:“真的不能吗?”

      叶君瑶叹息,如何不能,叶氏一族也不是没出现过修道之人,否则何来那化骨毒丹。要骗过那些追杀她们的低级小妖换了两人的身份,即使她只是凡人未曾修练也不是做不到,可是她如何能同意叶君瑾代她去死。

      “不能。瑾儿,代我活下去,叶氏的希望,全靠你了。”

      叶君瑶注视叶君瑾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叶君瑾,莫要辜负了孤的期望。”叶君瑶在叶君瑾面前,虽不是一直温言软语,却也从未用身份说事。

      叶君瑾不知道叶君瑶有没有骗她,她自三年前看明白了父亲有意在她与姐姐之间选择太女之时便因懈懒而有意藏拙,并非太女的她对于叶氏一族的底蕴和手段皆是一知半解,根本不知道叶氏在仙道一途上有什么能力。

      她不愿姐姐去死,但也明白她根本无力改变,为了叶氏,再是不甘不愿,她也只能接受姐姐的安排。

      “叶君瑾,尊太女令。”

      叶君瑾退出叶君瑶怀抱,单膝跪地接令。低垂的眼黯淡无光,那是与至亲之人死别的绝望,可那眼底深处,却浮现出一抹无法忽视的暗光,渐渐的铺满整双眼,那诡谲的光芒是仿佛能席卷一切的疯狂,明亮至灼伤人眼,完全不是一个孩子能拥有的诡丽惊心。

      若不是燕贼与那妖狼一族,叶氏炤国如何会覆灭!她的姐姐如何会被迫赴死!燕慕容氏!妖狼一族!我叶君瑾不报此仇,不叫尔等灭族绝脉,誓不为人!

      叶君瑶看着叶君瑾这般几近疯狂的模样只觉心如刀割,她何尝不知叶君瑾独自一人活下去,唯有复国和报仇支持余生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而她撇下叶君瑾赴死对于她是多么残忍的行为。

      可是她做不到让叶君瑾和她一起死或让叶君瑾代她赴死的。活下去才是希望,叶君瑾活着,总有一天能走出痛苦。若是叶君瑾死了,叶君瑶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怎么样子。

      叶君瑶未出生时就能记事了,从小早熟,心智更是远超旁人,尤其是她天生就有种莫名的傲慢,对待周遭一切都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冷眼旁观着评价,即使是她的父母也无法让她有多少亲近的感觉。

      更甚者,是其他人对她的态度,一如她自然而然的高傲一般,见到她的人,除却不死不休的敌人,任谁都是一副卑微而恭敬的姿态,哪怕是她的父母,面对她,也一样下意识而不自觉的敬畏着她!

      她知道自己不正常,但她无法改变她的心态,更无法改变他人对她那种仿佛面对着敬仰的神明一般卑微恭谨又恐惧远离的态度,她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甚至觉得她经历的一切都虚无缥缈得让她厌恶。

      可叶君瑾是不同的,唯有这个与她具有相似智慧的,与她同时诞生,从身体到灵魂都是一起孕育,一点儿都不会怕她还会向她撒娇弄痴的心有灵犀的仿佛半身般的双胞胎妹妹是可以信任可以依靠可以生死相托的真实的存在。

      她爱她的妹妹,她舍不得留叶君瑾独自一人在这世间受苦,但她更舍不得叶君瑾早夭在这个拥有无限可能的年纪,她宁愿叶君瑾活下去,哪怕将来叶君瑾可能恨她,可能忘记她,她也依然希望叶君瑾能活下去。

      忍住心痛安抚好叶君瑾,依照直觉抬头看向前方树梢,一片漆黑,并无异处,叶君瑶却肯定那里有一道视线在看着她们。

      “骄阳,你在对吧。”

      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叶君瑾听到这话心中一紧,假作若无其事的问道:“姐姐在说什么?骄阳早已被我放走,怎会在此处?”

      叶君瑶安抚的拍拍叶君瑾的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那骄阳火狐也无恶意。一年多的相处,她如何不知她的妹妹对那火狐骄阳是真的上了心,把牠当作了朋友。

      叶君瑾无疑是像极了叶君瑶的,无论是容貌智慧,还是那潜藏的高傲冷漠。可再怎么相似,叶君瑾到底不是叶君瑶,还没有傲到那种众生皆蝼蚁的程度。她和她再怎么亲密无间,也如正常人那般需要其他朋友,一只可以任由她倾述所有心情而不会泄露出去一星半点信息的狐狸,很适合叶君瑾的交心。

      依着直觉看向前方树下,道:“之前有几次不慎被追来的妖狼发现了踪迹,却并未被追到,是骄阳你帮了我们吧,多谢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叶君瑶也不尴尬,她知道,牠在听。“瑾儿待骄阳为友,骄阳亦是如此吧。炤国亡于妖祸,但我并不会因此仇视天下妖族,何况是救了我等数次的你。”

      叶君瑶说的浅淡,只是那如冰泉般寒凉的声线因为语气的诚恳而显出春阳融雪的清冽温和,叫人听着便觉得无比真挚,自己但凡升起一点怀疑之心都是对她的侮辱。

      漆黑一片的景色中突然出现一抹火一般的红,灼灼其华,在这阴冷的夜中无端叫人心中也多了些许温暖。

      骄阳直勾勾的看着叶君瑶,琉璃一般清澈的眸中是人性化的深沉,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和警惕。

      叶君瑶也望着骄阳,亘古无波的眼混沌深沉,似海幽暗。

      “骄阳,我知你与瑾儿感情深厚,但是,作为一个姐姐,我仍需说一句。”一字一句,冷肃深沉而又痛苦。“骄阳,我请求你,帮我保护我的妹妹。”

      话落,雾起,掩去眼前景象,却牵出了心中愁丝。抬手抚上心口,熟悉的跳动传出,诉说着那与她心心相连之人的生命无忧。

      雾又散了,眼前的一幕让她无法自持的伸手想要夺去眼前女孩手中的玉壶挂坠。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幽魂一般穿过女孩的身体。

      身后是妖狼追兵,保护她的暗卫被戏耍着重伤,却仍是拼命拖延着追兵的脚步。

      危在旦夕,眼底却仍是一片平静,连一丝害怕也无,只有其中闪烁着的丝丝不甘展现了她的求生欲望。

      将□□的玉壶捏在手心,计算着时间。眼前已经出现了断崖,身后的嬉笑却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瑾儿,对不起,姐姐只能,来世再与你相见了……

      叶君瑶眼眸暗沉,感觉到近到那伸手就能抓住她的气息,手指轻转打开玉壶,在电光火石之间,吞下玉壶中冰色剔透的毒丸。

      冰寒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眼角发梢凝出片片薄霜,寒气四溢,转瞬间整个人就仿佛被冰雪覆盖,通身雪白。

      极致的寒冷冻得叶君瑶几乎无法动弹,却仍顽强的跑动,如此痛楚也不能止住她心中惊异。

      竟未曾如记载中所说的那般,瞬间冰封,眨眼粉碎化尘。

      来不及细想,叶君瑶带着满身霜雪向前奔跑,一脚踏空的瞬间扭身仰天下落,意外看见刚刚抓了她肩膀的妖狼哀嚎着自手臂冰封全身,被悬崖上的强风吹碎成点点冰屑。

      砰的一声重响,落入潭中的瞬间,叶君瑶隔着一片水花,看见一双眼,清浅淡漠的看着她。

      没看清形状,也无法形容那双眼睛的美。似有哀愁,似有柔情,似有冰寒,满目威严,却也慈悲,一切过眼神色都化做那浩瀚宇宙般的幽深神秘,令人忍不住为之吸引,沉醉在那无垠神秘深邃之中。

      这样的眼神,唯有目空一切可述说她一二神色淡漠,唯有寒月清冷可描绘其丝缕华光绝色。

      “好美……”

      无意识的喃喃,却是细不可闻,连叶君瑶自己都没发觉。

      一股强烈地仿佛身体碎裂的剧痛后知后觉的袭来,叶君瑶终于承受不住,呢喃之后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白雾起,却不似之前带她辗转各个情景,白雾之中飞快闪过几幅画面。有叶君瑶拜师,笑盈盈的向一个清冷而温柔的女子递上拜师茶;有叶君瑶毒发,那女子倾尽所有为她续命;有女子带着草药重伤归来,却笑着安慰哭得一塌糊涂的徒儿;有女子尽心教导叶君瑶君子六艺与为人处世之理;还有,女子温柔的抱着叶君瑶,温柔和蔼的笑里带着不舍与歉意,在叶君瑶面前化光而去。

      白雾渐淡,一身麻衣素服七八岁大小神色麻木的叶君瑶被一蓝袍老道护在怀中,看着形象可怖的妖兽血溅五步。老道见她呆滞模样,柔声安慰,叶君瑶被一个家字惊醒,终是嚎啕大哭,发泄出了心中悲恸,最后辗转拜师琼华。

      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女叶君瑶第一次下山除妖,救了一个模样清秀,眉眼间神色却有几分神似叶灵瑾娇憨可爱之感的女孩林依依。因着这几分相似,叶君瑶对她多了几分宽容,一纠缠一容忍,最终成了貌合神离的朋友。

      最后一个情景,是十五六岁模样的叶君瑶与林依依在京都长安里酒楼上的雅间用餐,恰巧战功赫赫有玉面军神之称的武安王洛尘霄骑马出京路过。林依依一眼看见,笑得神秘:“瑶姐姐,知道吗,有这位王爷是个断袖,最近正全国寻找他的爱人哩。”

      叶君瑶闻言蹙眉低斥一句:“休得胡言,武安王战守边疆六载,如今更是逼得燕夷远退沙漠,何等英豪,岂是能玷污随意妄加猜测的!”

      “瑶姐姐莫恼,依依知错了,只是最近听到好些姐妹都在说武安王有断袖之癖,而他又确实一直在找一个男子,依依这才……”

      见叶君瑶不悦,林依依连忙讨饶,却不曾未真的吓到。她惯常这般惹她,却从未怕过,只因着这个她曾经崇拜不已以为是天上仙子的人,也有如普通人一般柔软平凡的一面,总是不会拒绝她的撒娇。

      “我非恼你,只是这等话语有辱战场英豪,也对你名声不好,往后少人云亦云。”

      叶君瑶神色淡漠,眼中毫无关切意味,平直的语调淡淡的只是叙事而已。林依依修仙资质极差,与其上山受苦不若留在家中,如此林依依必然是要嫁人的,胡乱议论皇亲国戚,还是手握重军的大臣,真是不要命了,可这一切,和叶君瑶有关系吗?没有。

      林依依自以为叶君瑶软化,殊不知她仅仅是不在意罢了,顺着道:“好姐姐,依依知道分寸,只是在你面前才提了这事,在其他人面前依依可从不参与讨论。”

      话这么说着,眼底却是不以为意,显然并没意识到,或者从未在意过那些话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叶君瑶见林依依这般也没再多说什么,她对林依依是有一分在意,但从一开始她就对林依依说清楚了,她允许林依依缠着她是把她当成了她妹妹的影子,不会真的对她掏心掏肺。提醒几句,对方不在意,她也不会多说什么,到底是交浅言浅。

      “瑶姐姐,你说那武安王既没娶亲,也无通房侍妾,有没有可能真的有断袖之癖?而且他在找的那男子听说名为云天青,总感觉他们的名字很搭耶。”

      “武安王年仅十六,寻人怎与断袖相关,战友托孤常见。”叶君瑶说完也是不耐烦了,起身道:“我该回了,你也早点回吧。”

      叶君瑶踏出雅间,身后酒楼连着周围一切,猛然破碎,一片虚空之中,只有叶君瑶昂首仰望星空,眼底是一片亘古的冷寂。

      琼华之中,清徽峰上,望月楼内静室。夙瑶缓缓睁开了眼,眼中尚有一份迷茫,倒不是因为刚睡醒的原因,只是对方才梦境甚是不解疑惑。

      怎梦见往事?冥冥天机,所昭示的可是与梦中人有关?若是梦中人之事,那最后一幕,又是何意?

      夙瑶想着梦境,一时间略有浮躁之意,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三人都出现在那意味不明的梦中,如何能让她安心。

      在多年前她师父封印了她那源于前世的高高在上的心态之后,她便如一个普通人一般了,虽然因为功法与身体之故她依旧比常人冷漠冷静太多,却也不再如以前那般无情寡绝,只有一人入心了。

      现在的她,有了更多的牵挂,也无法如以前那般理智到机械般无情的旁观身边人的一切事情,何况就算如幼时那般,但凡牵扯到她妹妹瑾儿,她也是做不到绝对冷静的。

      沉思无果,索性理了理衣裳,踏着月光去了敬天星屋。

      一番占卜,却是毫无所得,只得为梦中所有人问了平安。甚幸,最在意的皆是大吉之象,唯有林依依是死卦。倒是不甚在意,林依依若非眉眼与她妹妹有几分神似,如何能得她另眼相看。那般天真愚蠢的性子,又没有她妹妹的一丝聪慧,把人往死里得罪还不知收敛,死了虽叫人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梦境意思仍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再一次卜问凶吉,见是吉利,也不再深究,只记在了心里,等时间给她答案。

      夙瑶却是不知,梦中提到的人,虽只是一掠而过,有的连名字也不曾说起,却都出现在她的未来,或早或晚,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丝缕痕迹,牵连着她的未来走向。

      修者的梦,是对冥冥天机的窥视,是上天的预示。夙瑶的这个梦,代表的,便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天道推演的事件即将上演,被外来者逆天改命的夙瑶,被穿越者影响了的天道宠儿们,他们的命运,还会和既定事实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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