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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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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都黑得早。
李方圆拎着水桶,走十步歇一步,终于回到了阑云居。刚进屋,她就遭徐灵灵劈头盖脸一顿骂,“方圆圆!你拎个水要这么久吗!你是不是又跑哪儿玩去了!”
随后,徐灵灵目光停留在她那沾着红的白色衣袖上,诧异道:“这是血?”抬眼又看到她嘴唇鼻子周围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不免惊了,“你流鼻血了?怎么回事?”
李方圆撩起袖子又胡乱抹了一把脸,语气淡定,“摔到脸了。”
徐灵灵噗地一下笑出声,“哈哈哈哈,你好蠢啊!”
李方圆现在身子又冷又寒,很不舒服,一门心思只想回去休息,“小姐,您洗洗就睡吧,我回西院换身衣服。”
“我这有衣服,你穿我的!”徐灵灵快速跑去衣柜那儿翻出那件与她身上一模一样的白色衣裙,扔给她让她去隔壁房间洗洗,压根就不愿意放她走。
李方圆无奈,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徐灵灵又道:“中午的食盒刚刚被明鸿拿走了,他说明儿送早饭时再来拎这个。”说着她指了指桌上的新食盒,进而声音猛地提高,眼睛一瞪,“你洗好后就过来跟我一块吃晚饭!听到没!动作快一点!不然饭都凉了!”
李方圆被吼得一激灵,忙“嗯嗯”应下,拿着衣服拎起水桶去了隔壁房间。可她进去一见着那张宽阔的软床,脑子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倒床就睡。天王老子都管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瞪中似乎听见吱呀开门声,但很快门又被关上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寂静令睡梦中的她紧皱眉头。倏然间,她睁开了眼睛,紧紧盯着凄冷的黑暗,半天没眨眼。
安静得太不正常了。
不是指这里的安静,而是脑内的安静。
明明傍晚时,她命黑虫们潜进了江卓派弟子的房间,以便窃听他们的谈话;明明一开始,她那昏沉的脑袋里还能传来刘太轩那没价值的吹嘘妄语,还能传来其他弟子的一些胡七道八谈话,甚至还能听见呼噜声与磨牙声。
可现在,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莫非是她的虫子暴露了?可她并没有感知到五毒虫受到了什么袭击啊。
尽管李方圆身子还是不太舒服,但她实在放心不下那边的情况。好在她刚刚短暂地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一些。
于是,她起身出去,到徐灵灵的房门前站定,接着来来回回开关了三次门也没听徐灵灵骂她,她这才放心地离开阑云居。
……
漆黑的夜空中悬挂着一轮月亮,月光朦胧且惨淡。
李方圆蹑手蹑脚地前往南院,在院墙拐角处蹲下身子,重新令一群虫子四分五散查探整个院子的情况。
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居然整个南院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她傻眼了,抓破头皮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思来想去,她决定亲自进去看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方圆小心翼翼地潜进南院,拐过多处中门,忽然院内的毒虫变得无比躁动,看样子有人过来了。她陡然变得十分紧张,正预备往草丛里躲。
但此人速度非常快,唰地一下就到了她背后,厉声斥责道:“李方圆,你胆子也太大了!”
居然是老三的声音!
李方圆惊异回头,懵声回:“怎么啦?”
路无妄顶着一张烂丑的脸,阴着眼睛逼近她,“我好不容易冒充成江卓弟子混进来,居然差点被你给毒死!”
“哈?”李方圆一脑门问号,摇头否认:“我没有啊!”
路无妄指着右边的房屋,皱着眉道:“还说没有!现在江卓派所有弟子全都死在房里,大成剑派的弟子也死了一大半!”
李方圆大吃一惊,“什么?怎么会这样?”
路无妄见她是这个反应,刹那间也有点迷茫了,“真的不是你在水里下的毒?”
李方圆急忙摆手,“真不是我!”
路无妄听了,眉头皱得愈紧,“若不是你,那事情就更麻烦了,恐怕这大成山上还藏着其他……”
话还没说完,李方圆却迟疑着打断了他的话,“呃……水里?”
路无妄点头,“对,死掉的人睡前都喝了新烧的热水。”讲到这里,他心有余悸地叹气,“我勒个去,要不是嫌烫我也喝了,幸好在晾凉的时候,我发现那些人睡着睡着居然睡死了,这才察觉到这水里有毒。”
李方圆回想起傍晚那会儿她捂着鼻血趴在井边时的画面,不禁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地道:“呃……也许,大概,可能,兴许,或许真的是我……”
路无妄那张丑脸立马揪成一团,“你说什么!”
李方圆慌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这是个意外!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着她突然话头一转,“诶,不对啊,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又来了?”
路无妄语气不满,“什么叫我怎么又来了?你做事这么鲁莽不计后果,难道你想死在这里啊?”
一听这话,她脊背生寒,惶恐道:“我不想死在这里……”这么多人被毒死,牵连甚广,明天事情败露,很容易就会排查到她。毕竟那会儿只有她在南院灶房,且水井旁还留有她的血迹,徐灵灵再一作证,证明她确实流了鼻血,那她必死无疑。
路无妄没好气地翻翻眼睛,接着又解释了他来这里的真正原因,“那天少主让我和路有念先回云穹,结果半道上接到秦薇传书,说刘万平率着江卓派攻上了云穹,随后又接到少主信条,命我俩来大成剑派接你出去,还让你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轻易暴露身份,否则会很麻烦。”
李方圆听后咦了一声,“路有念也来了?”
“他去给你搞替死鬼了,待会儿就过来。”路无妄回完后,又目光复杂地打量了她一眼,“我跟你说啊,我宁愿你对陆宁有意思,也不想你对路有念动心,懂不懂?”
李方圆蹙眉,万般不解:“你又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等他来了你就懂了。”路无妄啧啧嘴,又叮嘱一声,“待他进来,不可避免地会引起骚动,徐松山不可能察觉不到,所以到时候外面一定很混乱,你一定不要擅自行动。”
李方圆点头应下,“好。”
之后,路无妄仰面看了眼月亮,粗略估算了一下时辰,继而转向她问道:“你原先的计划是什么?”
她拍拍沉重昏胀的脑壳,正色回:“把大成剑派的机关布局图放到刘太轩身上,但我不确定你们会不会来接应我,所以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杀人。”
路无妄撇下嘴,耸肩道:“现在好了,全死光了。”
李方圆摸摸后脑勺,呵呵尬笑一声,“意外,这是个意外……”
“也不一定是坏事,不管怎么说,刘太轩死在大成山,江卓派与大成剑派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只要我们不被抓到,徐松山就无法自证清白。而机关布局图若是出现在刘太轩身上,那徐松山势必也会对江卓派怀恨在心。到时候,可就有意思了。”路无妄哼笑一声,接着向李方圆伸出手,“来,机关布局图给我。”
李方圆低眉瞧了一眼他的手,继而将其推回去,“还没画呢。”
这话一出来,路无妄惊得咳了一下,不可置信道:“画?现画?你在逗我是不是?”
李方圆摇头,一脸认真地道:“没有。”之后问他:“你知道哪里有笔墨吗?”
路无妄盯着她瞧了半晌,这才抬脚挪步,“跟我来。”他走向旁边的某间屋子,一脚将门踢开,大跨步进去。
李方圆被踢门的巨大声音吓了一跳,忙跟上去提醒道:“老三你动静小一点,这南院里不是还有一部分弟子没喝水吗?”
“已经被我杀了,现在这院里没有活口。”路无妄到书桌旁站定,掏出火折子点上灯,瘪瘪嘴,又道:“杀完以后我还去西边后院找你来着,结果没找着。”
李方圆进来后,借着光亮瞧见刘太轩正直挺挺地睡在床上。她神色无异地移过视线,看向书桌,见那桌上宣纸墨水正好摊在那儿,便唤出一群毒虫,令它们依次爬进砚台里,沾了一身的黑墨,进而到纸上开始循照此前查探到的各处殿院信息,将其各个机关的位置依次画出来。
这是路无妄第一次见到五毒虫,不免有些好奇地弯腰凑上去盯着看,赞叹道:“太神奇了。”而后他又想到那天少主对于李方圆身份的猜测,不由得再一次感慨,“太神奇了!”
原先他比较倾向于李方圆是凌缘陆宁的女儿这一说法,觉得李方圆不像父亲陆宁也是有可能的,兴许模样里大部分是母亲凌缘的影子呢。但路有念却说,延真师太明确说过李方圆与凌缘长得不像,但除长相以外,两人又什么都像。
那么,少主的第二种猜测大概就是真相。
这时,李方圆冲他瞥来一眼,“你在感叹什么呢?”
路无妄扯唇一笑,“感叹中原怪诞离奇之事颇多。”
李方圆听得一蹙眉,微微有些讶异:“你不是中原人?”
路无妄直起身走向床边,慢悠悠地道:“我是中原人,但我五六岁时就去了西夏,直至三年前我才回来,对于这里的记忆只有一点点。我总觉得我小时候应该练过剑,”他边说边抽出刘太轩那放在枕头下的剑,细细地瞧了瞧那锋利的刀刃,补上一句:“江卓派的剑。”
李方圆很惊讶,“你在江卓派呆过?”
“也许吧,记不太清了。”路无妄微微摇头,紧接着手上猛地一动,一剑刺向死去的刘太轩的胸口,复又横着用力将他拖拽下床,而后才把剑抽出来,转过身看向李方圆,“你在这儿画着,我去给那些死人补上几剑,顺便再去其他院子杀几个人,扰乱一下大成剑派的勘查方向。”
李方圆很是赞同地点点头,但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越发变得沉重了,身上也开始变得烘热不已。她知道,自己怕是又发热了。
可如今是关键时刻,她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否则一个稍有不慎,把命搭进去不说,还会连累老三和路有念。于是,她使劲拍拍脸,勒令自己清醒一点精神一点。
黑虫们继续在宣纸上爬动,大成剑派的机关布局慢慢全部在纸上显现。全部画完后,路无妄恰巧也补好剑杀完人回来了。
他将沾满鲜血的剑丢到地上,“路有念好像来了,我们去跟他会合。”
李方圆听后立刻吹灭烛台,将机关布局图叠起来,快步走到刘太轩的尸体边上,把这张纸塞进他的袖子里,之后与路无妄一道出去。
两人快步拐过几道中门。半途中,路无妄辨听到上方有动静,他忙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藏蓝身影扛着一个人翻上了围墙。他立即喊道:“你往哪钻呢!来这里!”
那个身影一听,立刻旋身下落,欢快地飞奔过来,脸上的牛头面具一颤一颤的,“小圆圆!”
他奔到李方圆面前,一把扯下面具,面具下又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在月光下笑得弯弯的,“好久不见啊小圆圆,小爷来救你了,有没有很感动?”
李方圆看向他肩上的那个姑娘,“这是我的替死鬼?”
路有念笑了笑,将那失去意识的姑娘放下来,捏着她的下巴道:“她可是小爷在临安城的相好呢,为了救你,我特地把她的命献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更感动了?”
一霎那,李方圆的表情有些僵。
路无妄瞥了眼她的神情,不由得扬了扬眉,“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什么?什么意思?”路有念没听明白。
路无妄没理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人皮面具,一点一点贴上那姑娘的脸,转瞬之间另一个李方圆就被制造出来了。
接着,路无妄一边小心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对李方圆道:“你俩衣服换一下,速度快一点。”
“我来我来!”路有念特积极地帮着扒下那姑娘的外衫与鞋子,李方圆也脱下外衫与鞋,与她的衣物对调一下。
路有念接过李方圆的外衫时,发现袖子上沾染了血迹,当即一惊,“小圆圆你受伤了?”
“没有。”李方圆摇头,尽快换上那姑娘的淡青色衣裙。
路有念仔细瞅着李方圆的脸色,总觉得有点不对头,于是探手摸了她的额头,刚碰上他就缩回了手,惊叹不已:“我的天呐!你额头怎么这么烫!”
李方圆晃晃昏沉的脑袋,微叹一口气,“没事,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是咯。”路有念挑起眉,边替那女人穿外衫,边说:“现在呢,最怕徐松山死咬着我们不放。”
李方圆抚上滚烫的额头,沉吟着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徐松山不来追杀我们。”话毕,她踏出了南院,往阑云居走。
路无妄嫌她太慢,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正要运起轻功翻上围墙。
但路有念拦住了路无妄,很严肃地道:“小圆圆现在发了热,身子很不舒服,你怎么能这样拽她上去?”说着,他将自己怀里的姑娘推给路无妄,又把李方圆拉过来,把那牛头面具给她戴上,进而将她拦腰抱起,轻盈跃上墙头。
“去那里。”李方圆指着阑云居的方向。
路有念欢快一应,“好嘞!”
几番点跃后,他落于阑云居院子中央,路无妄架着那姑娘紧随其后,也落身站定了。
李方圆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凄惨地大喊一声,“有人入侵!救命啊!灵灵小姐救我!”她胡乱喊着,在察觉到徐灵灵的房间有了些许动静后,就立刻停止了喊叫。
路无妄立时会意,迅速掏出一把小匕首插向那可怜姑娘的胸口,继而将她推倒在地。
之后,路有念抱起李方圆,与路无妄一道跳上围墙,借力跃出阑云居。他们一路谨慎躲避,奔着正大门方向前行,而大成剑派的火把毫不意外地越来越多,且一个劲往南院聚集。
可以看得出来,大成山有些乱套了。特别是在发现南院所有人全部被一剑刺死以后,恐慌感迅速蔓延至整个门派。
如李方圆所料,徐松山并未追过来。
他们一路极其顺利地接近正门,但李方圆却远远瞧见那门楼上立着一个瘦削精悍的身影。她心里一紧,赶忙甩了甩发涨发沉的脑袋,定睛再看,果然是福伯。她急忙提醒路有念与路无妄:“小心那个人!”
路无妄皱眉,“路有念,你先带李方圆走,这家伙我来对付!”可话音刚落,他却察觉到后方有两股气息急急而来。他立马回身落地,看见大长老与二长老擎着剑而来。
路有念抱着李方圆也迅速撤身后退,与路无妄背对背站到一起。
前有福伯,后有俩长老。他们妥妥地被夹击了。
李方圆心里很明白,倘若是路氏兄弟面对这种境况,倒能对付得过来,可现在路有念抱着她,无法进攻只能一味躲避。那么能打的,只有路无妄一人。太冒险了。
她透过面具瞧着门楼上的福伯,又扭过脖子看了眼后方那两位随时准备动手的长老。她不禁眯了眯眼,暗暗调动毒虫欲偷袭这三人。
但这个时候,一个黑影忽然疾速出现在门楼上空,置身于高悬的冬月之下。斗笠与长刀,和着凄寒月光,融融地映入李方圆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