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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金蔻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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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蔻喜欢去假定丽丽安有多疼自己,哪有不疼自己小孩的人呢?即使她们从未谋面。珊瑚第一次将丽丽安呈献在金蔻眼前是在她放学刚到家的傍晚。她守着电视机等着动画片开播,金秋将她拉到屋外,院外,走上门口的小路,小路边叠着两米多高的砖块,停在枝繁叶茂的樱桃树下。
“孩子,妈妈有件事要告诉你,告诉你之前先答应我不要跟别人讲。”
金蔻很紧张,“是秘密吗?”
“是的。”
“是什么样的秘密?”
“听人说起姥姥吗?不是现在的姥,而是妈妈的亲妈妈。”
“没有,她早死了,哥哥和我跟她长得很像。”
“就是她,有没有人告诉你,她是在水里死的。”
“没有。”
“你只要知道不是那样的,是妈妈害死了她,用的是毒药。”
金蔻很惊讶也很生气,完全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情,弄不清她的理由何在,目的何在,觉得她无比愚蠢,她在捉弄自己,想自己去恨她。
“谁都不能告诉吗?别的人都知道吗?”
“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这是我第一次跟人说。”
金蔻回了屋,坚持继续看动画片,一言不发吃过晚饭,临到睡觉,拒绝和金秋同睡,哭着说,“妈妈你太坏了,饭里有你下的毒,肚子好痛,我要单独死在客厅这里。”
金蔻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恐惧让她紧闭眼睛,哪都不敢看,哪都不敢想,她觉得实在无法保守这个秘密。珊瑚的话击碎了她的美梦,这对天然CP竟然存在这样一个污点,她不得不面对现实,狠心拆散她们。
“妈妈,如果你是凶手,还怎么去爱她?明明我相信你们是拥抱着分别,你的良心受到了严厉的打击,像一阵哀伤的鼓点。”金蔻说完后重拾美梦,“妈妈,你和她无比相爱,你们的拥抱牢固温暖,她在你的怀里缓缓醒来,她的眼睛还认识你。”
珊瑚来到屋外,用鼻子吸着寒冷的北风,风冰冷了她的和咽喉和眼窝。一片连一片的田野映入她的眼帘,她不知道在看谁,有没有看到,有没有人感受得到她在这里。从远处飘来神圣的花生花香,许愿的机会到了,她张开嘴巴却发现自己无欲无求。
丽丽安的死一直困扰着金秋,她无从得到问题以及答案,她为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新发现而欣喜不已,“姥姥躺下了,骨碌骨碌转的车载着她,从远处归来。”金秋觉得家里的人都在偷偷摸摸,没有大声的说话,没有晚餐的相聚。“姥姥埋在了泥巴里,泥巴上多了个蛋,它不会是她的转世吧。”金秋越想越相信这点,她把蛋带到家,放进了鞋盒,等待奇迹发生好告诉大家,过了几天蛋丢了,她在屋外找到蛋壳,蛋壳坚硬锐利,蛋上的纹路像些文字。她的心躁动难安,拿着蛋壳跑到河边,凝视着湖底,鱼儿聚群游泳,它们来到岸边用力弓背纷纷上岸,睁着大大的眼睛,嘴巴对嘴巴,鳃贴着鰓。她将蛋壳投到水里,“水流向无限远,消失在地平线,河面升起彩虹,那里是你的归宿。”
那群鱼让她摆脱了孤独,她看到了自己的来生,就一步一阶梯登上豆芽塔顶,看到万千灯火和被照亮的夜空,两行热泪的她恍然大悟。
“是我杀了她。”
她感到这个世界无比寒冷和喧闹,觉得自己成了一只企鹅,和企鹅伙伴们报团取暖,孵着小宝宝,等着开春到来,冰层消融,她为此无比感动,于是张开翅膀,跃向地面。
那天金秋穿的是黑色晚礼服,她先是倚靠着豆芽塔休息等待,身影完美藏在观众疲惫的视线中。
“她总爱把自己藏起来,令人渴望。”
人们被她美丽的身影所迷惑,只有宋医生洞察真相。
“她不是乌鸦,而是染黑的企鹅,企鹅不会飞,她过分的年轻,我要接住她。”
金秋伴随着猛烈的风冲向塔底的宋医生,人们的目光放在她俩的表情上,只知道她们在那一刻都看到了彼此最希望看到的,却忽略了她们接下来所发生的。金秋从宋医生的怀里跳下,羞红的脸离开她的视线,狼狈并且礼貌地道歉。
“对不起,我很重吧。”
“没关系,就像片羽毛。”
但宋医生无力挽救一颗死灰般的心,金秋对周围的人充满质疑,不觉得有谁能理解自己。她被痛苦所淹没,习惯了它,依赖着它。她变得满不在乎,一步步践踏理想、爱情和道德。
金秋此后在镇子若隐若现她名气最大的那段日子,也就是印有她照片的通缉令贴满电线杆时,人们说她会回来的。警察对她的描述简洁明了,以至于难以寻得到她。他们出现在学校的门口、商场的中央、学校的门口。
“我知道她,上次天黑,看到她站在电线杆下,她迷路了,就问她为什么呆在这里,为什么离家出走。”小男孩说。
“小朋友,哪根电线杆,请为我带路。”
警察随小男孩在如迷宫的街道中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一根昏暗的路灯下,小男孩的家人闻讯而来,把小男孩接回了家。
警察注视路灯良久,低下头喃喃自语,“愚蠢啊,她会在同一个路灯下出现两次吗?”
离路灯不远处有家服装店,服装店的假模特日夜不息站在玻璃窗后,墙壁上贴有真人大小的明星海报。警察站在海报前,握住海报中明星的手腕,“愚蠢呀,怎么每次都让她逃了?”
警察掌握了金秋的躲藏技巧,她喜欢像幅画或者衣架藏匿在服装店或商场中,与塑料模特和海报别无二致。即使如此,警察搜索那些假模特还有真正的墙壁时一无所获。
金秋最终在另一个城市被逮捕,那时她的一个朋友开出租车,出租车公司有比较严格的制度,不能请假,金秋帮忙接一天班。
她遇到两个年轻人,胖子和瘦子,带着眼睛,二十多岁。他们要求去什么体育馆。
金秋摇摇手,她去不了。
“拒载!”
“好吧。”
年轻人上了车,车程很不顺畅,又是堵车,又走错了路,折腾好久。
年轻人问要付多少钱,金秋伸出五根手指头。
“哪有这么贵,胡乱要价!最多三十,再多没有!”
金秋感到很好笑,她说,“挣钱不容易……”
不等她说完,年轻人发了脾气,“什么挣钱不容易,你害我们迟到,服务态度还这么差,你们这些无良的出租车司机,天打雷劈呀……”
他们起了争执,这对金秋是很少经历的事,乘客的愤怒令她心中万分好笑,嘴上却和他们认真地吵。
两个年轻人说,“报警!”
金秋说,“啥?”
他们报了警,来的是一个方脸警察,说话和和气气。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他缓缓对珊瑚说,“错在你,三十块。”金秋看到方脸警察的眼睛闪烁着光芒,某种注定黯淡的光芒,热情和耐心终会消退的光芒。
金秋听到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新来的两个身材巨大的警察,像山一样将金秋围住,说,“就是你。”
金秋感到万分委屈,她做了那么多坏事都没被警察逮到,却因为得罪了两个乘客即将锒铛入狱。警察一眼将她认出:金秋,女,十九岁,原名假扮金秋,涉嫌谋害数人。
金秋站在法庭的角落,她选择坦白从宽,“我记不清细节,人都是我杀的。”
法官说,“捡记得清的告诉我们,比如你勒死自己姥姥那回。”
“那个时候我很有力气,偷偷跟踪了她好几天,看到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她怎么喜欢直视前方呢?我觉得那是一双等死的眼睛,就趁没人看到的时候把她勒死了,丢在了路边。后来我去看她,看到她躺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感到恐惧,我不能呆在这里,不远处有人,他们会看到,会怀疑我。我到了傍晚又去看她,她没有一丝变化,她能永远躺在这里吗?我恳求有人来帮我。一位白发老爷爷来到我身边,他衰老得令人作呕。他扶我起来,打量我,像是在去辨析一个曾经熟悉的人。他自称上帝,然后问发生了什么事。他是那么的善于描绘天堂,说那里没有分明的四季,感觉不到时间的过快流动,然后他把我的姥姥带到了天堂。”
金秋接着宣布一个惊人的决定,“我死后会下地狱,所以看不到她了。”
法官的眼里透露出无奈和同情,他的态度感染了在场的大部分人。他继续询问,“说说别的人吧!”
“只用两年我就从一个希望得到妈妈赞扬的好孩子变成了不怕死的凶手,起初不知道该找谁下手,只好选择特定的人群,例如士兵或者官员,每当我轻松利落地解决掉他们,把他们黄金爆头,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残酷地害死某个特定的人而是解决掉了一群人,就像完成一种使命,这让我感觉不到罪,看到他们闭着眼睛倒在脑浆中缓缓挣扎,我会感到由衷的幸福,他们就该死,我成全了他们。”
法官朗诵了判决书,“金秋诈骗无辜群众,违反了刑法条例,有期徒刑一年!”
金秋以前对铁窗深恶痛绝,真的进来见到狱友后改变了看法。狱友是那样的善解人意,给予她所需要的安慰和鼓励,她惊叹道,“人们告诉我做了坏事会进监狱,却没告诉我监狱是这么美好。”
狱友偶尔会和她讨论邪恶的杀人计划,计划看似可行,实则遥远空洞,直到有天她认清了事实,对狱友说,“太荒唐了,不可能的,放弃吧。”
选择放弃令她摆脱了那种不见天日的压迫感,她的担心并未完全消除,“我熟悉那种感觉,做出计划然后实施……向法官供述了那么多,怎么就没判死刑呢?而且是注视死刑。”
监狱有宽阔的操场,金秋常无所事事地站在那,抬头看静谧的蓝天,她发觉自己的世界如此狭小,欲望却极其深刻。珊瑚过去多次提醒她正把自己的人生弄得残缺不全,就像断了尾巴又粘在捕蝇纸上的壁虎,怎样挣扎身体都不会属于自己。珊瑚因女儿感到心律不齐,并变得花言巧语,几句话就可以把金秋弄哭,再将她推向绝望。
金秋喜欢过周末,周末时常和节日重叠,节日意味着能看到节目表演,节目在室内,主持人像新娘似的站在人群中央,就像她真的被人抱回家,获得了自由,将这里视为天堂,金秋愤然离去,在操场的路灯下遇到一个胖子,胖子的笑容让她恐惧、蔑视、好笑。
“来吧,只许五分钟。”
金秋把脸扭向一边,享受抹布似的手和唇在她全身上下的摩擦。这些很快就过去,她庆幸兜兜里早就没了钱。
她先前对那个胖子只有些许的印象,这件事之后又对她多看了几眼,发现她和别的女人结伴而行时总是面露得意。金秋觉得她真是无比虚荣,以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反正她肯定是对那些女人许下了什么才能够得手。
金秋想起曾侵犯过她的男男女女,他们背井离乡,动作极其放肆,轻易就被满足,像野狗或鬼魂般出现,行踪难以琢磨,缺乏白井黑子的恒心。她从未遇到相同的人两次,即便是行动不便的人,她记得他身材矮小,背驼得像背了个枕头,难道他们之后都失踪或者死掉了?
金秋注视铁窗前的黑暗,黑暗发出美丽的光亮,好似手机的呼吸灯。她聆听窗外的宁静,那是一夜又一夜,反复不息的知了鸣叫,她心中如此多的矛盾,不明白身处幸福还是不幸。她想起那天宋医生说的话,“不幸就是你丢了某些东西,当然不是说这里。”宋医生的手指稍稍用力,金秋在小鸡鸡那里感觉到舒服。宋医生接着说,“幸福就是你发现不是丢而是永远的失去。”宋医生接着把手放在金秋半敞开的胸口上,“术后效果令人满意,很大很柔软,只是有些凉,去温暖它,像沙漠的蜥蜴接受阳光,你知道的,里面是生理盐水没有血液流经。”金秋接着听到宋医生那充满安抚的声音,“躺过这张白床上的人很多,我把他们都整成了会动并饱含眼神的洋娃娃,他们对着镜子说,怎么办,我会不会把别人错认成自己……那怎么会!你永远是你,再怎么整,鼻子的位置不会发生变化……人们会记住你的样貌,再去看你的眼睛和嘴。”
金秋还想到没能收获的旱稻,那时她来到田地,那块地只要有人路过就会问这是谁家的地,会种吗?别的地里种的都是大豆和花生或者蔬菜,金秋将种稻子的失败归为“豆地里的蜗牛爬了过来,吃掉了我们的稻子。”她从路边的老爷爷手中接过香烟,享受着吞云吐雾。金蔻问她怎么学会了抽烟?金秋恋恋不舍的将剩下的烟头放进金蔻嘴里。
金秋说,“我也是第一次抽。”
她看着布满狗尾巴草、狗尾巴花和狗尾巴菜的一片汪洋下达命令,“把狗尾巴菜带回家。”
金蔻开始拔狗尾巴菜,狗尾巴菜和狗尾巴花一样开着粉色的花瓣,这些初开的花瓣让金秋脑洞大开。
“掐些狗尾巴菜叶回家吃,留着它们,等花开花落结种子,明年会看到这里长着绿油油的狗尾巴菜,蜗牛在豆叶上爬来爬去。”
金秋抓住铁窗,似乎看到那些狗尾巴菜在遥望夜空,外面的夜空甚至是七彩斑斓,狗尾巴菜跳起了孤独的舞蹈,它们的花蕾同麦穗般高贵典雅,它们的歌声同雄鸡般迎接黎明。她伸出舌头舔舐窗外的空气,品尝到清新的自由味道。她把头伸到窗外,惊奇地发现自己身在霓虹的闪烁下。她的脚小心翼翼地跨过最后一道阻碍,感到大地深处的熔岩和树种在蠕动。她摇晃手臂告别昔日的狱友和狱警,大家因她的成功越狱而欢声笑语,和平鸽和气球被不顾一切地抛向天空,鸟儿群飞,糖果开花,浪花四溅。
“金秋快走,不要回头,不要再找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