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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清晨阳光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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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阳光洒进屋,屋外的杨絮纷纷扬飞向屋顶,飞向天,像海底深处的气泡浮出水面。金蔻醒了,她的眼睛直视前方。那只是一面墙,一幅画,一只鸟摆在桌子上。鸟儿的眼睛紧闭,翅膀张开,面带微笑,嘴角欢乐,小脑袋好奇地伸向你的眼睛。
小时候的金蔻放学都看到妈妈用奇怪的工具完成这一木雕,她问妈妈晚饭吃什么?珊瑚告诉她,去姥姥家吃饭,今天我这里没有饭。直到有一天她把书包刚放下,珊瑚拉住她,不用找姥姥,今天在家吃面条。她看到妈妈手拿锅铲站在锅前,一步都没有远离磨蹭的炉火,等待面条在锅里咕嘟咕嘟,用筷子拨着面条,让它在滚水中悠闲游泳。面条快出锅时她把油滴进去,明晃晃的油星漂浮在汤上。她洗好小勺和碗,舀好面条走进屋。金蔻的耳朵响起持续不停的咕嘟咕嘟声,看着妈妈回到卧室,带来了那只鸟。
珊瑚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现实的反应比别人慢半拍。她在电闪雷鸣的天空下发呆,雨来了,等啊等,雨停了,把闷屋里打游戏的金蔻喊出来,指着睡眼惺忪的太阳说,“快看看,这雨下的真好,都旱了一个世纪了。”她会在秋雨后对着一簇簇的野草说“春风吹又生”。她抱着五年前的台历,用笔圈圈画画,撕掉六月之前,留下七月之后的,说,“七月你要走了,八月你在另一个地方,九月你在另另一个地方。” 她抓紧桌上那只虚情假意的鸟,小鸟发出口哨般的叫声,她想到自己刚刚睡醒,起身走出屋,看到一排海龟贴着地板晒太阳,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金蔻努力回想,妈妈花多久雕好的它。所有的事情都在预料之中,在它是一块木头时,金蔻和妈妈一样坚信要不了多久它会如何的精妙绝伦。金蔻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妈妈会做错事,会失败,有克服不了困难。其实大家都指望一只鸟能征服珊瑚,让她安静下来,她只有在心情糟糕的时候才会投入木雕这件事。当鸟儿的眼睛睁开,金蔻慌乱极了,对妈妈说,你是不是又要走了,姥姥说等这只小鸟摆在厅堂,你就会像一只真正的鸟那样离开我们,带着家里的钱离开,半年之后回来,回来时身无分文。
珊瑚把小鸟搂在怀里,手拿白色的棉布将它擦干净,“小妹妹,你觉得把它放哪里好,或者送给你当玩具?”
“妈妈,我不要它当玩具,没有人把它当玩具,它又不会动。”
珊瑚把小鸟放在桌子上,偌大的圆桌孤零零它一个。金蔻不想再看,走到妈妈跟前,磨磨唧唧抱住她,要求她不要喊小妹妹而是喊金蔻,反正自己只肯喊她妈妈。
这只鸟不是独一无二,镇子里家家户户都有这样或那样的。木刻的大白菜,木刻的龙,木刻的鱼。校园则有木刻的圣诞树,坐落在远远教室的对面。它是一棵年幼的松针,皮被人削得光光,身体布满指印,金蔻刚下课就看到同学带着画笔和刻刀来到它身边。他们神情严肃,不畏酷暑严寒,坐在松针下的水泥凳,还有身披华丽色彩的野鸡,野鸡失去了顽皮,不再巧躲奇藏,一一排成列队,注视着他们。刻刀深深扎了进去,先打好一个洞,有鸡蛋那么大。同学们争先恐后将眼睛放在洞上,窥探树另一侧的世界。
金蔻把黑黑的眼睛放在上面,感到滑滑的凉意,就像触碰别人的眼泪。她看到金黄的玉米串串晾在地面,白鸽和彩鸽围着它们咕咕叫;看到湍急的水冲过草地,带走枯黄的树叶;看到烟囱的白烟和黑烟飘进茂密的树梢,叶子从未被熏黑;看到粗糙的鸟窝架在高高杨树的顶端,美丽的喜鹊消失在浮动的云里;看到踏满脚印的彩虹桥将要被冰雪淹没,雪会再来,彩虹也再来;看到小猪唱着哼哼歌欢乐地奔跑,细小的四肢扬起尘土,亲昵的绕着她,就像看到了妈妈。它们啃着老去的黄瓜,酸酸的味道难以忘怀,啃着老去的苦瓜吐出苦瓜籽,甜蜜蜜的滋味萦绕心头。金蔻还看到身穿黑色晚礼服的高挑女人走来,同行的宋医生却刻意和她保持距离;看到她在原地等待,等待焦热的夏天,等到苦涩的海水留下晶莹的盐粒;看到她的身体由盐粒覆盖,散发着咸咸的味道,螃蟹友好的打招呼,阳光穿过透明的虾,一尾尾肥大的鱼悬浮在天上。金蔻觉得他们越来越远,只有自己被孤零零抛在身后。
珊瑚把鸟放回桌子,将一双挑剔的手遮在女儿的眼睛、鼻子、嘴、胳膊和腿。金蔻感受到妈妈扫帚般机械的抚摸,怀疑她甚至没有把手洗干净。拼命设想那只手是怎么弄脏的,她把手放在布满油污的灶台,灶台被熏成黑脸,捡起换洗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帮彩彩捉跳蚤,跳蚤东躲西藏四处逃命,碎开的身体留在她的指甲盖里。最难以忍受的是她的手胖了,肿了,白了。
摸完女儿的珊瑚把擦干净的鸟放在嘴边,咬住它的嘴,轻轻一吹,鸟儿发出急促的口哨声。口哨声代替她说话,在屋外玩的金秋听到命令后冲回房间。
金秋有着柔美的脸蛋、丰润的脸颊、灿烂的微笑。他身上的蓬勃朝气一度让家人误解了“阳光男孩”的通常意义。金秋知道自己和妹妹金蔻的模样相像,这同时增加了他的自信以及自卑。他喜欢粉色和布娃娃,羡慕电视上的女明星,整天做着公主梦,对物欲的简单追求太过强烈。他已经步入青春,等着发育成元气少女,中午错过午睡,守在电视机旁,因为找他玩的几个同学都在看,电视上介绍着地震的震源和震级。金秋的眼神迷离,感慨陪那么多的人活却没法和他们一起离开。
在金蔻的印象中只有这一次金秋的同学来找她上学,她通常认为金秋有自己就足够了。她们从记事起就天天玩那些只要两个人就能一块儿玩的游戏,她们把这些游戏都定义为严肃的活动。她们会跑到厨房做饭,将面团当橡皮泥捏着玩,研究各种各样的黑暗料理。玩完厨房后她们会去修整院里的小花园,比着看谁剪掉的叶子大,她们在寒冬时将可怜的草莓几乎剥得精光,只因为她们要求花园只留下绿色。她们往花园里搬石头当做假山,假山下要有小溪,金蔻在花卉根间的空地挖出一条道,金秋往道里添水。她们越挖越深,水越添越多,香花和百合纷纷倒下。
金蔻沮丧地说,“衣服弄脏了,花园弄坏了,作业没有写,我们会被打。”
打这个字引起她俩深深地恐惧,金秋提出有效的建议,“没关系,洗几件衣服就会得到表扬。”
躲猫猫、过家家和相互打扮这样的游戏她们很容易就玩腻,扑克牌和跳棋这样的她们又不爱玩。她们最喜欢玩的就是“妖怪来了”,玩法是这样的:一个人喊“妖怪来了”,喊完之后两个人就从门口跑到床上,你争我抢地藏进被窝,在黑暗中切切私语。
“鬼走了吗?”
“嘘,别说话,会被发现的。”
“我听到什么声响。”
“是狗狗,它没有进来。”
她们掀掉被子,将狗狗赶到外边,玩第二遍“妖怪来了”。这个游戏可以帮她们消磨时间,克服恐惧。她们依然常常面对天已黑透,爸爸妈妈还没回家的情况。她们可以在煮的粥里添凉水,熟了继续添,添到爸爸妈妈回来为止。特别在夏天,她们也可以带着狗狗和彩彩猫外出,尽管金蔻的家地处偏僻,她们还是能看到很多灯光以及在路边奔跑的孩童。金蔻把手放在柏油路上,彩彩趁机逃开,狗狗追正跑的彩彩,很快没了踪影。
“天啊,路是热的。”
她们试图躺在柏油路上,并闭上眼睛。
“天啊,太痛苦了。”
这是种奇妙的感觉,太阳早已下山,柏油路余热未退,在夜幕的吞噬下幸存。
一辆载着青烟的自行车飞驰而过,她俩看到坐在自行车的宋医生和七鱼平静的后背。
“他们要去哪里,我们跟过去看看。”
她们可以假定那天的夜晚是寒冷的,尽管是在盛夏,可并没有知了的叫声,只有安静的马路和热闹的人群。大家匆忙涌入七鱼的家,七鱼年轻时住在深宅大院,他自称少爷。
七鱼的院里有棵大歪脖树,皮裂开巨大的伤口,流出金黄色的液体。树下躺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女人躺在跷跷板上,宋医生坐在她身边,看着天上的歪脖树。
“她死了,吊死的,那有一串绳子。”
“那个女人是七鱼的妈妈,或者是七鱼的老婆。”
“我看到她吊在那里,晃呀晃。”
“她爬不上去。”
“她爬上去了,歪脖树很好爬,踩着凳子就爬上去了。”
“窝在歪脖树上的鸡被惊醒了,它向下看到抬起长脸的黄狗。”
大家议论纷纷,金蔻却要涌出眼泪,那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姥姥。
“姥姥!”她喊到,“你刚从天堂回家吗?”
丽丽安从跷跷板上坐起,在地上捡起拐杖,她的拐杖形似镇子的豆芽塔,很轻很结实,可以惩罚那些她看不惯的人。她是个瘦小的老太婆,满脸的斑点,喜欢笑,笑得严峻。金蔻眼里的丽丽安不是这样,仍然瘦小却不少力气,仍喜欢笑,对人温柔地笑。而别人看到最多是她像猫安静,面对街道和绿油油的麦田还有放学回家的孩子长时间发呆。
金秋记得,丽丽安怎样在宽敞的院落里,低头剥开四个鸡蛋,并且吃掉了它们。金秋对蛋有特别的喜爱,她从母鸡窝里找到温热的、冰凉的、柔软的、坚硬的、黄皮的、白皮的蛋。母鸡下完蛋后变得脾气暴躁,疑神疑鬼。她会巧妙躲过鸡妈妈的监视,找到最喜爱的,将它握在手中暖在怀里,画上红色的桃心,再让蛋从咯吱窝里掉下来。丽丽安对她玩得这些游戏不感兴趣,找机会还打击她:“孩子呀,无论你怎样贤妻良母,怎样装扮自己,姥姥也不会娶你。”金秋想了会儿说,“如果你不娶我的话,那我就不能吃你做的饭了,也不住你盖的屋了,这样才对。”她故意把自己将来的家想象到很小,像鸡窝那样高出地面,矮矮屋顶,里面黑黑。她希望将来拥有更多的地盘,湖泊容纳其中,沿着湖泊前行,被墙拦下。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家竟然走不出去,只能两眼望着墙外,去听墙外的孩子奔跑嬉笑。她满怀歉意看着鸡妈妈,鸡妈妈的处境比她更糟。出不去的院子之于人正如囚笼之于鸡,有翅膀的动物需要广阔天空。她面带微笑站到门外,对着鸡妈妈唱到,“撞不开的红门外,住着绿油油的菜青虫,它们藏进火红的鸡冠花,狠狠砸向露珠,垂在半空,随风荡呀荡。”她对蛋的爱已经逾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母爱,像猎人对猎物的追逐,挖空心思设计陷阱,暗处观察猎物的一举一动。后者会在陷阱前犹豫,假装差一点点就踏进去,以此尽情折磨着猎人。
丽丽安发暗的手依靠拐杖成功站立,她张开未脱稚气的小嘴,宋医生耐心地往她嘴里挤糖水,糖水让她的心如此欢腾,让她的四肢重新柔软灵活,她急不可耐推开人群,在夜幕下安睡的街道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