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浅复深》一杯新茶

64、偷天换日

　　阿末一愣，忽忆起昨晚一杯倒的窘态，脸色立马就不好意思的红了，昨晚她醉了之后就人事不知，定是出糗了。
　　但对于萧思远的夸赞，她还是听了出来，心中立时飞扬了起来。
　　萧思远又问道：“你觉得陷害风浪一事是不是董俊熙所为？”
　　阿末蹙了蹙秀眉，摇头道：“不知，以杨琦与董俊熙的关系，董俊熙出手替杨琦报仇，是极有可能的，然而所谓财不外露，树大招风，以董俊熙如今的财力，定是要低调为好，而他想要对风浪做什么，也不一定要借用官府之手。”
　　“所以，”萧思远冷声道，“你要站在他那边？”
　　“…”她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你又可知，他都能明目张胆的把朝廷当作赚钱工具，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萧思远嘲讽道。
　　啪的一声，阿末心下一抖，就见自己的最后一个卒被吃掉，大惊，竟然是平局。
　　回到香满楼已是傍晚，然而萧思远还是将借据遣人送到了阿末的手上，打开来一看，上面竟又多加了一千两来表示他老大心中的不爽。
　　阿末无语的抬头翻了个白眼，她实在不知自己何时又触到了萧老大的逆鳞。
　　翌日，阿末很早便到了衙门，被衙役引进门之后她才发现，还有人比她更早，萧思远、王兴、季大人皆坐在交椅上喝茶，似乎已等了许久。
　　人到齐后，季大人便领着三人去了书房。季大人小心翼翼的将考卷捧到阿末手中，亲切的笑道：“你且看看，从考卷中能否找到蛛丝马迹。”
　　阿末将考卷摊开在桌面上，仔细的读了起来。
　　“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可以约束人群，错综万机，有以致雍熙之治；必有倡率之实心，而后可以淬励百工，振刷庶务，有以臻郅隆之理。立纪纲，饬法度，悬诸象魏之表，着乎令甲之中，首于岩廊朝宁，散于诸司百府，暨及于郡国海隅，经之纬之，鸿巨纤悉，莫不备具，充周严密，毫无渗漏者是也。何谓实心振怠惰，励精明，发乎渊微之内，起于宥密之间，始于宫闱穆清，风于辇毂邦畿，灌注于边疆遐陬，沦之洽之，精神意虑，无不畅达，肌肤形骸…”
　　草草看完，阿末便没有任何感想的从袖中掏出几张折叠在一起的纸，而站在她身旁的季大人则双眼放光的啧啧称赞，“此文当是绝世无双啊！难怪皇上看了都爱不释手。”尽管之前阅览过，但再次品读，依然不住的感慨陶世杰过人的文采及独到的见解。
　　阿末向来对那些纸上谈兵的酸乳之言无甚好感，她从来只崇敬那些真正做实事的，比如为民请命者包拯狄仁杰等等，比如为国捐躯者文天祥岳飞等等，他们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才值得百姓的敬重和爱戴。
　　待阿末将纸展开，露出上面方正工整的字迹时，季大人脸色大变，满脸肉疼的盯着那被揉的有些皱巴巴的几张纸，可惜道：“此等好字，汝肤浅，怎忍暴殄天物。”
　　阿末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不理会在自己边上喋喋不休的老酸腐，开始将纸上的字与考卷上的字迹两厢对照。
　　“此卷有假？”站在书案另一头，王兴低头观看阿末的举动，问道。
　　“不知，”阿末忙着在试卷上找相同的字，头也没抬的道，“尚看不出来。”半晌，她有些泄气的苦着脸道，“可惜字太少了。”
　　那日她与萧思远去陶宅特意要了几张字画，便为此所用，如今才知，两边相同的字才区区三个，根本无法辨别真伪。
　　“不若我潜入陶宅，将书房一并搬来？”坐在一旁太师椅上喝茶的萧思远，漫不经心提议道。
　　季大人与王兴同时一愣，不料，就听阿末兴奋的点头应承道：“如此甚好。”
　　“…”季大人与王兴面面相觑，锦衣卫的做事方式，他们不敢恭维。还有，正义善良可爱的阿末呢？去哪里了？
　　阿末将考卷细细折叠正准备收入怀中，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考卷的左上角，那里有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粉痕迹，手指指腹轻轻摩挲了几下，那痕迹更显朦胧，应该是不知何物不小心蹭上去的，便没有去在意。
　　当夜锦衣卫统领萧大人果然做了一回梁上君子，不过，并没有将陶宅书房搬空，而是带回了一本由陶世杰亲笔所写的一本书。
　　书名曰《东厢记》，一看便是当下最盛行的话本类小说，阿末兴趣颇深，早已将什么冤案什么风浪，都忘在了九霄云外。
　　只是越看，越觉兴趣索然，内容空乏，情节俗套，要不是文笔尚佳，她早已弃之如履，最后堪堪看完，已是极限。
　　此书大致讲述的是一名穷书生与一位富家小姐的一段风月奇遇。
　　故事发生在北宋景德年间，书生张奇在山中砍柴时不幸跌落山崖，双腿受伤被路过此地的富家女子谭香莲所救，张奇对谭香莲一见钟情，但因家中贫寒，自觉配不上谭香莲，便发奋苦读，欲待考取功名后表明心意，从此才子佳人，双宿双飞。白驹过隙，很快就到了科考前夕，张奇蓦然得知，谭香莲已心有所属，此人同是本届考生，名唤冯三良，二人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生，只待冯三良金榜题名后，正是她谭香莲披上嫁衣时。
　　张奇心如死灰，再无心他顾，便放弃科考，从此远走他乡，浪迹天涯，做了个寄情山水的游侠。多年后，重归故里，物是人非，却又是一记晴天霹雳。
　　原来那谭香莲并没有嫁于冯三良。冯三良科考后果真榜上有名，考了个二甲进士，又有谭香莲父亲在朝中打点，自是前途无量，仕途无忧。然这冯三良是个滥情薄幸之徒，在与谭香莲谈婚论嫁之时，结识了青楼女子柳如眉，不久后便不断传出此二人的闲言碎语，谭香莲向冯三良讨问缘由，冯三良道出与柳如眉早已相识，并扬言迎娶柳如眉为妻，谭香莲不堪受辱，上吊自尽了。
　　张奇寻到谭香莲墓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失声痛哭。
　　之后，张奇在墓前修了一座茅草屋，以打柴为生，做了个山村农夫。
　　斗转星移，又是一年的春暖花开，张奇已在山中呆了整整三年，而谭香莲的鬼魂，在坟墓中看了整整三年，不知是朝夕相伴，还是被张奇的痴情所感动，谭香莲竟也爱上了张奇，并从坟墓中走出，死而复生，此后二人结为夫妇，恩爱相伴到老。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这里作者要说一下，这句话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是在永乐之后，作者写在这里，觉得挺应景的，所以说明一下，别误导大家。）
　　整整花了三个时辰看完，阿末莫名觉得牙疼，总体来说只得出三个字：白日梦。
　　自古文人雅士，都爱舞文弄墨，自先秦的诗经，到乐府，再到唐诗宋词，然后发展到元曲，随着元朝一批杰出的戏曲著作的问世，到了本朝已经演变成了人人推崇的话本小说，尤其是王实甫的《西厢记》，为市井小说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
　　正所谓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西厢记》包揽了其中之二，同时也是众多书生公子的毕生追求，正中他们下怀，于是后来模仿者不胜枚举，到了当下，只要有些文采的书生学子，都免不了俗套，其著作或流于市井，或如陶世杰这般，私下珍藏，但大体都是一个样，看多了自然会腻。
　　萧思远走进书房时，阿末伏案睡得正香，侧着头，圆圆的脸蛋压在两条藕臂上，脑袋一旁卷缩着一团毛茸茸的阿花姑娘，同样睡得无知无觉，呼吸绵长。
　　再看一眼被某人当枕头的考卷和话本，萧思远眉头皱了皱，偏头小声对身旁候着的侍从道：“先把饭菜温着，待会儿在吃。”
　　“是，”侍从应声退下。
　　萧思远走到阿末面前，恶作剧的用折扇点了点阿末的鼻头，睡梦中的阿末只是蹙了蹙眉头，毫无醒来的迹象。
　　萧思远无奈的摇了摇头，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小心的放在窗户下的软榻上，细细盖好薄被，自己则看着床上的人，满眼的温柔，也不知站了多久，方才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将被阿末压皱了的话本和考卷抚平收起，随后拿了本《史记》来读。
　　室内静谧无声，只有偶尔的翻书声和绵长的呼吸声，只有木格窗户下沉静安详的睡颜和坐在书案边认真读书的美男子，以及美男子手边那一团纯白的毛团子，岁月静好，一生也不过如此。
　　只是，许久之后，美男子原本悠闲惬意的脸上显出了不悦之色，放下书，朝门口候着的侍从道：“端上来吧！”声音有些冷意。
　　躺在榻上呼呼大睡的阿末，鼻翼动了动，蓦然睁开双眼，吸了吸鼻子，好香！好奇的偏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红木圆桌上摆放着七八盘香气四溢的菜肴，萧思远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的吃菜，他的脚边，正趴着早已苏醒的阿花姑娘，欢快的啃着一只鸡腿。
　　阿末双眼放光，咽了咽口水，随后迅速下床，屁颠屁颠的跑到桌边伸手就要抓起一只最大的鸡腿，只是手指刚要碰到，就被一双筷子重重敲了一下，吃痛的缩了回去。
　　阿末委屈的摸着被打的手背，表情幽怨。
　　萧思远头也没抬道：“我这里不管饭。”
　　阿末嘟嚷：“这么多又吃不完。”
　　萧思远道：“吃不完还有下人，再不济就给后院养的那头猪。”意思是，你在某人心目中连猪都不如。
　　阿末赌气的撅着嘴，很想有骨气的转身就走，只是那么多好吃的，不尝尝，实在觉得可惜，于是涎着脸道：“萧大人，您看香满楼离这里路途遥远，得耽误多少功夫呀！我吃的不多的，顶多还没到您家那头猪塞牙缝的。”
　　萧思远斩钉截铁的否决，“那也不行，我只管萧府里的饭。”
　　阿末连忙道：“我也是萧府里的人，我就站在萧府里的呀！”
　　萧思远看向她，冷笑，“你把我当白痴吗？”
　　阿末摸摸鼻头，讪笑道：“怎么说我也算是半个萧府人了。”
　　萧思远饶有兴致看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