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浅复深》一杯新茶

120、迷雾重重

　　画面一转。朱棣置身于一片大海之中，茫茫无际的海平面，只有他脚下的一叶孤舟，海面突然巨浪翻滚，他脚下站不稳，身体随着舟子的摇曳左摇右晃，摇晃越来越厉害，最终他的身体因摆动太多被甩了出去。
　　他吓得突然睁开眼睛。正在推搡他肩膀的秀妃惊喜道：“皇上，您可醒了。永安宫走水了。”
　　“什么？”朱棣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焦急道，“你说哪里着火了？”
　　“永安宫。”
　　当听到‘永安宫’这三个字，朱棣整张脸彻底煞白，他连忙起身下床，赤着脚跑了出去。
　　“皇上，您的衣服。”秀妃在后面叫。
　　可朱棣根本不管不顾，只着白色中衣和亵裤就跨过门槛冲了出去。
　　贾秀敏怔了怔，突然脸上变得狰狞，五指握紧成拳，指甲掐进肉里，眼里带着浓浓的嫉妒和恨意。
　　连一个死人都来和她抢男人，该死！
　　朱棣到达永安宫前，熊熊烈火已然包围了整座宫殿，再无回旋余地，浓浓的火焰把他的老脸照的通红，他像发疯了似得朝火海中冲去，幸好被及时赶来送衣服的宫人拉住，朱棣拼命挣扎，面露狰狞，脸上青筋凸暴，显然已经狂怒到了极点，他歇底斯里地喝道：“狗奴才！放开。”
　　“皇上，请保重龙体。”
　　“请皇上保重龙体。”
　　宫里的人都知道，永安宫是皇上的一段隐痛。传言在皇上还未登记之时，曾有一名非常宠爱的妃子，可那妃子红颜薄命，没有等到朱棣登基就消香玉陨了，朱棣睹物思人，将她曾在燕王府用过的旧物全搬到了永安宫里，这么多年，除了平日洒扫的宫人，没有人进过永安宫，而那些曾在燕王府当过差的老人，也不敢随意透露，因此尽管好奇者甚多，但无人能窥视到那妃子音容笑貌。
　　“朱棣，别来无恙啊！”
　　朱棣身体一僵，整个人像是石化了一般，再也无法动弹，而他的脑海，就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猛然炸开，震得他耳朵木讷酥麻，嗡嗡作响。
　　他缓缓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孔，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没有丝毫重叠点，他失望的闭了闭眼，在睁开眼睛时，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帝王的霸气和威严。
　　那宫人几个看到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忙目露警惕，霎时都站到朱棣的面前，作出防御姿势。
　　其中一个公鸭嗓子斥道：“大胆，你是什么人？竟然敢直呼皇上名讳。”
　　朱棣大手一挥，将挡在他身前的几个宫人推开，冷冷道：“你是谁？”
　　此人是谁，若是阿末在场，定然一眼就能认出，这就是他见过两次面的方正大师。
　　此时的方正大师，再无阿末当初见到时的那般飘尘仙然，但依然很美，削发披缁，有着堕入尘世的有些邪魅狂狷的黑暗的气息，他掀开炽烈红唇，讪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天是来带你重回噩梦。”说完，徒然冲入了大火之中。
　　所有人都被他的这个举动惊得呆住了，直到一阵震耳欲聋的疯狂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朱棣，你这个乱臣贼子，你欺师灭祖，弑侄篡位，明灭人性，我诅咒你，诅咒你子子孙孙自相残杀，为奴为婢，诅咒你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大火中的那张脸狂笑着，扭曲着，狰狞着，就像一个神经质的疯子，笑着，大笑着，可笑着笑着，那张被大火照得透明，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滴滴滚落，那张绝美的容颜，就像脆弱的即将被大火吞噬的妖娆牡丹，火舌优雅的舔着鲜红的唇角，带着邪魅危险的笑容，舔舐上那张美丽的脸，他的面皮渐渐溶化，一滴滴血肉不断往地上坠落，恶心恐怖的画面让人作呕欲吐。
　　几个宫人不忍再看，都转过脸去，只有朱棣，像是着了魔一般盯着那双眼睛，那双流泪的眼睛，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那是多么熟悉啊！曾无数次在他梦魇里这么哭着看着他，带着脆弱的天真和无邪，只要一眼，往往他就会丢盔弃甲，心中化得一塌糊涂。
　　朱棣的眼睛徒然变成了吃红色，一股从胸腔里发出的震吼声，如狮子的咆哮般炸开。
　　“快，救人，快，救人。”
　　然而最后仅剩的那双眼睛也消失了，就在那双眼睛被火舌席卷的千钧一发之际，它笑了一下，是那种花蕾初开的一瞬间的芳容乍现，精彩夺艳。
　　朱棣彻底疯了，他疯狂的下达命令：“你们要是没有把人毫发无损的救出来，朕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那些救火的宫人一听此言，吓得屁滚尿流，脚上的动作如车轮转动。
　　拿龙袍的那个宫人终于看不下去，跪了下来，泪流满面，“皇上，人没了。”
　　朱棣一回身，那个人站的位置已成火海，狂肆的燃烧着火焰。整个宫殿都陷入了火海。赤红的焰火在他眼中跳跃，他的脸徒然被定格，整个身子都被点穴了似得不动了。
　　自欺欺人被人点破，他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悲痛和绝望，顿觉胸口憋闷，一股血柱自口中冲出，他眼前一黑，身体再也站不稳，直直的倒了下去。
　　昨晚，永安宫失火，皇帝悲伤过度，以致气血攻心，卧榻不起。御医诊脉，需静养多日，不能操劳，方能痊愈。可今日乃是皇帝寿宴，诸国使臣前来贺寿，普天同庆，皇帝勉力参加。
　　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上，朱棣侧躺在龙椅上，沟壑纵横的脸，以及满头白发，和昨晚那个精神矍铄、中气十足的老者判若两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如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欲灭，他伸出颤巍巍的枯手，手中酒杯里的酒水波涛起伏。他的身侧坐着艳若桃李、雍容华贵的秀妃。
　　下面天潢贵胄、大臣百官，恭贺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接着是皇子皇孙贺词送礼。
　　太子朱高炽送一幅鼎盛繁景闹市图，寓意海内升平，千秋万代。
　　汉王朱高煦送一对玉雕双龟入海吉祥如意碗，寓意长寿安康。
　　文安公主送一只亲手所制狼毫。据说是取材房山上那只野狼的毛发，和千年檀香木，细致打磨雕刻完成。皇帝看了，拿在手中爱不释手，直夸好好好，就连病弱的脸上也因嘴角的笑意泛发光彩。
　　皇太孙朱瞻基因被禁足，未来参加，但并不影响寿宴的热闹。
　　接着是诸国使臣携礼恭贺，奇装异服的属国使者，说着听不懂的语言，但对大明一样的恭敬臣服。
　　拓万里疆土，诏八方拜服。
　　是何等的光芒万丈，荣耀赫奕！
　　只是高高在上的那个强者，已经垂垂老矣！不论再怎么强撑，也不能掩饰他的强虏之末。
　　汉王朱高煦宣布晚宴正式开始。
　　奏乐，歌舞在大殿中响起，舞女在场中翩翩起舞，席间的人观舞，谈笑风生，一片祥和。
　　时间在欢笑愉悦的气氛中溜走。一声乐响，铿锵有力，场面突然安静下来。众人都望着场中的三名琴者，一清秀隽永的男子居前，两名美貌女子居后，盘腿席地，古琴横前。
　　在一片静谧之中，一阵悠扬的琴音似流水般流出，铮铮淙淙，泠泠之感由心而起。男子额前的青丝无风飘起，三双青葱玉手犹如翩跹的蝴蝶灵动的跳跃在琴弦之上，琴声漂漂散散，纷纷扬扬，流泻入每一个陶醉者的耳朵，荡气回肠。
　　正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清风袭人的心境当中，只有一个局外人，她脸色苍白如死灰，身体轻颤，额前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粒，由此可见，她正在陷入一种极度惧怖当中。
　　此人便是贾秀敏。
　　还有一个异样者，他面容扭曲变形，枯木的双手抖如筛糠，他的双目大睁，鲜红的眼睛凸出，他双唇大张，却只能从喉中发出嘶哑的咕隆声，像是竭力想喊出来，所有的声音却堵在喉咙里，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如树杈的指节僵硬的抓向虚空。
　　坐在朱棣最近的下首的文安公主发现了异样，她脸色巨变，连忙起身跑到龙床边，握住朱棣的手，焦急道：“父皇，您怎么了？”
　　众人这才察觉出异样，刘德福拉过一个小太监，道：“去，快去叫太医。”
　　那小太监贴贴撞撞的去了。
　　大殿里乱作一团，朱高煦也串到了朱棣身边，朱高炽从椅子上站起，又重重跌落到椅子上，满头大汗，一脸焦急。
　　异国使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面面相觑，懵懂茫然。
　　朱高煦握住朱棣抓在虚空的手，担忧的问：“父皇，父皇，你还好吧？”
　　“朕，朕……”
　　朱棣紧紧地反握住朱高煦的手，说话断断续续，满脸虚汗，整个人陷入一种痛苦之中。
　　“朕，快不行了。”朱棣冒着冷汗，喘着粗气，双眼开始泛白，“朕，决定，决定，把、把皇位传给……”
　　朱高煦有些捉急，低下头，耳朵附在朱棣唇边，“父皇，您说要传给谁？”
　　“来了，太医来了。”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后面跟着胡子发白的老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