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云延山下 ...
-
云延山自北向南绵延数百里,山顶高耸入云,终年积雪不化。山脉以西是日益壮大的乌衣国,以东则是日渐式微的原国。山上草木葱茏,遍地是珍贵的草药,然人迹罕至,也不曾出现过毒蛇猛兽。有传言称,这座山里住着神仙,不许凡人前去打扰其清修,否则必遭天谴。
白云深处藏着一栋竹屋,大约就是世人越传越神的所谓神仙的居所了。屋子里,一白衣女子跪在地上,另有一男子背对着她。
“你可想好了?”那男子问道。
“是”,女子声音不大,却分外坚定,“这是弟子多年的夙愿,还望师傅成全。”
男子叹了一口气,“既然你去意已决,为师也不好再横加干涉。”
女子朝着他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弟子离去后,还请师傅好生照顾自己。”
男子弯腰将她扶起,语重心长地叮嘱,“此去一定要万事小心,切不可莽撞。若有急事找我,可托人将此物送来,我自会下山助你。”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管竹笛递到她的手中。
“多谢师父,弟子就此别过”,女子双手接过,又恭恭敬敬朝师傅一拜,这才离去。
看着弟子远去的背影,那男子神情变得复杂起来,江湖凶险,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子,还不知会有怎样的遭遇。
为行事方便,那女子乔装一番,作男子打扮。山顶微寒,越往山下走,便觉的愈发热起来。此时正值酷暑天气,流金铄石,动上一动,便要汗流浃背。山脚下有一处茶棚,看着是简陋了些,却也是方圆几里中唯一的歇脚处了。女子点了一壶凉茶,打算在此处歇上一歇。
今日此处刚好有一支商队经过,领头的是一个彪形大汉,浑身衣服已被汗水浸湿,散发着一股子汗臭味,想来身量太大,比寻常人更是耐不得热。他往长凳上一坐,便开始骂了起来,“这鬼天气,把人烤熟算了。若不是那边催货催得紧,老子才不会挑这个时候出来呢!”
店小二热络地搭起话来,“一看客官这架势,就知道您是做大买卖的。”
大汉听了小二一番奉承,笑得脸上的肉都要挤到一处去了,他一拍桌子,竖起大拇指,得意地说道:“兄弟眼光不错,实不相瞒,我是从天都来的,要往乌衣国送一批货。”
女子听见“天都”二字,便留心起来,她此行正是要去天都。
“天都可是繁华得很呐,不瞒您说,我活了这么些年,还没去天都瞧瞧呢。”店小二眼中露出羡慕之色,语气中充满了向往。
“那是自然,天都可是咱们皇帝住的地方”,大汉见惯了天都的繁华景象,有些不以为意。他嫌杯子太小,喝着不过瘾,便让小二换了大碗来,将壶中凉茶尽数倒入碗中,仰头一饮而尽。凉茶入肚,身上燥热之气才觉疏散一二。看着外头炙烤的日头,大汉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想我原国本是数一数二的霸主,从未将那乌衣小国放在眼中,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先帝登基之初,勤政爱民,后来不知何故,日益沉迷于酒色之中,如今新帝亦是如此。原先乌衣国的那些店家见了我,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呢,现在可倒好,吆五喝六的,一个个跟大爷似的。”
店小二一听这话,好意提醒道:“客官您可千万别在别人跟前说这话,朝堂之事岂是我等平民百姓能妄加议论的。”
大汉知他说地有理,当下也未曾辩驳。歇也歇够了,他从怀中摸出两个铜板来,递给店小二,然后便起身吆喝道:“走了,兄弟们!”
待那商队走后,女子也付了钱,起身离开。此番并未从大汉口中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新帝昏庸,她也曾略有耳闻,不过这与她此行的目的没有半点干系。
徒步走到就近的一个小镇上,她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一匹良驹。此处离天都相隔万里,这良驹能日行千里,不出十日便可到达。
路途遥远,连着赶了四五天的路,她竟是一刻也没停歇。这天行到傍晚之时,天空上乌云密布,不时地还有几声闷雷,眼看是要下一场暴雨。想要继续往前走是不成了,当务之急是要找一个避雨的地方。此处荒凉,并无客栈可以投宿,她朝远处望了望,看到几间茅草屋,应该是附近村民的住所,眼下并无更好的选择,她决定去碰碰运气。
来到一处茅屋前,她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我是过路的行人,看着这天是要下雨了,我无处可去,还请您行个方便。”她如是答道。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走了出来,她头上已生出几丛白发,精神倒是很好,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儿,一看门外是一位好生俊俏的“公子哥”,便侧身将“他”让了进来。
女子道了声谢,将马牵到一旁的马棚里,便进了屋。那妇人倒了杯茶递给她,笑着说道:“粗茶一杯,还请公子不要嫌弃。”
女子接过茶杯,暂且搁置一旁,然后从袖中掏出一粒碎银放在桌上,请那妇人收下。可妇人并不肯收,嘴里一直说着“家里虽然穷,日子却还能过得下去,出门在外,谁没有个发愁的时候,哪能就因为收留别人过夜就要收钱的?”
见妇人再三拒绝,女子也不好再坚持,心中只想着,若是日后心愿了了,定要再来这里重重酬谢一回。
许是这位“公子哥”太过俊俏,妇人总是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他,盼着自己的孙子长大以后能像他这般俊朗。可看着看着,就发现一些怪异之处了。这位“公子哥”没有喉结,身形瘦弱,肤色也是白里透红,这分明就是一位美人。妇人试探着问道:“若老身没有看错,你该是个姑娘吧?”
女子笑了笑,也不再刻意粗着嗓子说话了,“既然您已经看出来,那我也不再掩饰了。”
妇人一副了然的样子,“就冲姑娘这模样,怪不得要扮作男子,不然只怕半路要被人抢了去。”她将怀中熟睡的孩子放在床上,腾出手来做饭,和面的空当也不忘与女子攀谈,言语之间颇为亲切。
“姑娘该怎样称呼?”
“尹七月,您叫我七月便可”,女子坐在灶台前面,准备帮妇人烧火。
“多好听的名字”,妇人夸赞道,“我姓楚,你叫我楚大娘就成。”
待锅烧热,楚大娘麻利地将擀好的面饼往锅边上一个一个贴好,转身又去切菜。她是一把当家的好手,屋子里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上连一点油灰都没沾。
“七月,你一个姑娘家家的,骑着马是要去什么地方啊?”
“天都。”
“去天都干什么,怪远的。”楚大娘好奇地问。
“只是去处理一些私事罢了。”她与楚大娘只是萍水相逢,还不至于将详情告知。
“今天有你帮忙,我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的,每天又要哄孩子,又要做饭,可是把我愁坏了。”
“这家中只有您一个大人吗?”尹七月问道。
“唉,原本我儿子和儿媳都还在的”,尹七月这一问,无意中触到了楚大娘的伤心事,“小豆子六个月大的时候,我儿子被一群官兵给抓去了,说是要征兵,从那以后就没了音信。儿媳整天担心,忧思成疾,没几个月便撒手西去了,只剩下我这老婆子跟我孙子相依为命。”说罢,楚大娘抬手抹了下眼睛。
不经心的一问,却招惹了别人的伤心事,尹七月有些内疚,想要为楚大娘做些什么,随即开口问道:“大娘,您儿子叫什么,回头我帮您打听打听?”
“姑娘这话可是真的?”楚大娘停下手中的活,有些不敢相信。
“是,虽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但我会尽力而为。” 尹七月本不欲节外生枝,可受了别人滴水之恩,她不能不报。
楚大娘喜不自胜地说道:“我那儿子叫楚俊生,个子高高大大,面相跟我相仿,也识得几个字。他虎口处有一片红色胎记,最是好认。”
“好,我记下了。”
“姑娘若是替我找到了儿子,老身定要跪下朝姑娘磕三个响头。”楚大娘越想越觉得,这个姑娘一定是上天派来帮她的仙子。
外头电闪雷鸣,风狂雨骤,茅草屋内却是一片安详,一锅稀粥、几张饼,两个小菜,算不得丰盛,却是一顿难得的家常饭。不得不说,楚大娘的手艺很是不错,饭桌上,她一个劲儿地劝尹七月多吃些,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待两人吃过,楚大娘将饼撕成小块,泡在稀饭里,这便是小豆子的晚饭。儿媳走后,小豆子不得不断奶了,一开始他也是整日里哭闹,愁得楚大娘头发都白了,好在后来他吃惯了米糊,这才安生了不少。
晚上,楚大娘为尹七月打了个地铺。和衣睡下,尹七月透过窗子看了看,雨势依旧不小,这场暴风雨过去,前方那座木桥怕是要被水淹没了,别无他法,她只能再逗留几日,等水退去之后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