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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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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欲来夜。山中隐隐有哭声传来,传入案前人耳中。一个墨点滴落在纸上,毁了一幅将要完成的字。
院门被轻轻地推开了。院门外有一条铺着台阶的小路,蜿蜿蜒蜒又遮遮掩掩,自有章法。
小路上穿一身沉香色长袍的人提着灯笼走了下来。他循着声音,从不远处的草丛里抱起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襁褓里还有一串佛珠。
霍达抱婴儿的手法很熟练,像是一个当惯了父亲的人。他抱着婴儿又回到山上那个叫做鹤园的地方。
霍达是一个厨子,也是鹤园的主人。他每天大半的时间泡在厨房里,小半的时间种菜养鸡。他种的菜颗颗水灵饱满,养的鸡只只健硕肥美。于是常有山下的主顾来山上选买。霍达卖的家禽瓜果得用武学功法来换。按理说武学功法比菜啊鸡的贵重,却依然有人肯出高价遍寻功法送到园里来。
十余年来,地里的菜长了一茬又一茬,鸡鸭养了一代又一代。当年被霍达捡回来的孩子,也把堆了两屋子的武学功法看完了。
“师父。”秦鹤言放下了碗筷。
霍达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两盘子菜:“你正在长身体,再吃点。”
“师父,我吃撑了。”秦鹤言再度放下两个空盘子说。
霍达这回端了个盆出来:“别走。”
秦鹤言又勉为其难地吃完了一盆,趁师父又进了厨房,他自己闪身跑了。霍达出来的时候只看到桌上有个干干净净的盆,忍不住瞪了瞪眼睛。
在秦鹤言能提笔写字后,霍达的书房就成了秦鹤言的书房。秦鹤言的字和他师父的字截然不同,一个棱角分明,另一个丰润方圆。秦鹤言想学师父的字,但总是差了点感觉。霍达进来的时候,书案上已经多了很多墨迹未干的纸。秦鹤言练字时心无旁骛,完全没有发觉师父进来。霍达坐在一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咳嗽了几声。
秦鹤言偏头看去,知道师父是有话想说,便转向师父坐直了身体。
“为师这里有一封信,你替为师跑一趟吧。记住,一定要亲自送到他手里。”霍达从怀里拿出密封好的信放在了书案上。
第二天一大早,秦鹤言收拾好行李要下山了。“为师叮嘱你的话都记住了吗?”“记住了。”“走吧。”秦鹤言走到拐角处时转身朝鹤园看了一眼。师父已经不在原地了。
沉山的北边是晖县。晖县里住着一户高姓人家。高家本是个小村子的农户,自高易平出生后,高家的日子开始越来越红火。等高易平成了年,高家已经成了晖县首富。高家父母如今穿金戴银,吃得是珍馐佳肴,却时常怀疑身在梦里。不敢相信富贵是真的。高家二老只有高易平这个独子。高老爷想让儿子继承家业,高夫人想让儿子考取功名。
但高易平其人,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他唯一会的就是算命。他只消摸上一个人的手,这人的运势他就全看明白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高老爷惊异于儿子的能力,秘密找人用蚕绢给高易平做了两双手套。一双冬天戴,一双夏天戴。对外只说高易平是双手有疾。高老爷本意是保护儿子,没想到因这两双手套,儿子自小没有什么朋友。
晖县但凡有点傲气和美貌的姑娘都看不上高易平。但她们的父母却不这样。高家就高易平一个独子,谁嫁过去,等高家二老百年之后这高家的财产谁就能攥在手心里。
想明白这一点,不止是高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常常上门,一些媒婆也纷至沓来。她们像一群嗡嗡嗡的蜜蜂,又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高夫人,想必您也知道,这朱家也是咱这的大户人家。祖上还当过京官。朱家小姐今年刚及笄,那叫一个知书达理、貌美如花。”张媒婆拉着高夫人的手唾沫星子吐个没完。
高夫人只静静听着,偶尔点个头。其实儿子也到该成亲的年纪了,但高夫人希望找个知根知底能对儿子一心一意好的。
等把这批媒婆送走,桌上已经堆了一堆姑娘们的画卷。画上还附有姑娘们的生辰八字家世背景。
高夫人端着一碗炖好的冰糖雪梨想给高易平送去。一进门就看到高老爷拿着张字条气得胡子都在抖。高老爷认识字,高夫人就问他上面写了啥。
“写了啥写了啥,你儿子跑了呗!”高老爷把字条狠狠拍在桌上,随即又一边端过冰糖雪梨吃起来。
高易平去的是晖县的邻县—泷县。
高易平自小有神算的本事,自然也算过自己的未来。他这辈子的坎坷都会从泷县开始,和他纠缠一辈子的人也会在泷县出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命运是不可破的。哪怕一时逃避了,他日也会重回轨迹。
高易平离家后一上了马车,就睡了过去。等他掀开帘子透气时,发现马正停在路边闲悠悠吃草。车夫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连带不见的还有高易平的包裹。他一时间语塞,坎坷果然是从泷县开始。他下了车,拍拍马屁股:“怎么不把你也偷了去。”拍完马,高易平看着自己的手又有些发愣。
自他出了晖县,他便不再戴手套。
他的手常年在手套的保护下,苍白无力,极度病态。高易平笑了笑,又懒洋洋地翻身骑上马。他一只手握住缰绳,朝远处骑去。
远处的城门若隐若现,写着泷县二字。
“算命算命了啊。”泷县东街的角落里高易平靠着马站着,偶尔有气无力地喊几句。车夫把他银子全卷走了,他现在是一个铜板也没有,只能混口饭吃。但算命先生向来都是年纪过百,像高易平这种面嫩甚至连个摊子都没有的,怎么可能有人光顾。
“你这马怎么卖?”有人站在高易平边上问。
“不卖。”高易平毫不犹豫地拒绝。随即高易平抬头,看到转身要走的人。
他喊道:“你等等,马我虽然不卖,但我可以给你免费算一卦吧。”
络腮胡大汉一听是免费,立马又转身回来:“那你算算?”高易平看着大汉一张油光满面的脸,飞快地握了一下大汉的手,又飞快地把手抽了回来。
“你家中原有兄弟三人,你是大哥。你们分家时你什么都不要独自出门闯荡。后来你凭借一身好力气和一点武功进了镖局当镖师。你现在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和我差不多,你想买了这马送他。”高易平语调平淡,但看大汉的瞠目结舌的表情自然说的是一点不差。
“活…活神仙?”
快到黄昏时围在高易平身边找他算命的还有几十个。自大汉走后,一传十十传百。远在西街的都找过来让他算命了。
高易平找了个借口赶紧溜了。他系在腰间的钱袋鼓鼓囊囊的,都是找他算命的给他的感谢。但高易平自己却没有多开心。
他以为一来泷县就会碰到想找的那个人。但这么多人算过去,竟没有一个是。
“你这马卖吗?”一个声音传来。
高易平冷着一张脸:“不卖。”他话音一落,问他话的人也不再多言。高易平似想到了什么一般问道:“哎,别走。我给你算个命。”
秦鹤言停下了脚步,高易平兴致勃勃地冲上来。
“想给我算命?”
“可以。”
秦鹤言难得有一些兴趣:“那你算吧。”
“要生辰八字吗?”秦鹤言又问。
高易平:“用不着,你把手伸过来。”伸过来的手修长白皙,手腕上戴着一串古拙的佛珠。
“你是一个孤儿,是你师父将你养大。你需要一匹马,是因为你要去九莲学宫。”高易平仔细地看着秦鹤言的掌纹,复述着脑海中出现的画面。但他突然结巴了起来:“至于姻缘,你…你,居然是你?”
高易平瞬间放开了秦鹤言的手。
秦鹤言看他跟见了鬼一样的表情,问道:“我?什么是我?”
高易平抽了口气,脑子一抽说:“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一瞬间,秦鹤言怒气冲冲走了,高易平被踹翻在墙角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入夜。
简单地洗浴过后,秦鹤言拿起找店家要的纸笔开始写字。纸不是好纸,笔也不是好笔。整张纸写完,他又卷起来想放到火盆里烧掉。等到要点火了,他又不想烧了。
他从包袱里拿了个锦囊,将叠好的纸放了进去。
秦鹤言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直到三更时分才勉强入眠。他消散的意识却被突如其来的风声唤醒了。
他睡觉时是关了窗户的,怎么还会有风声。
伴随风声的还有极轻的脚步声,常人也许根本感觉不到。秦鹤言侧耳去听,发现脚步声在他的包裹附近停下了。
过了一会,那脚步声又向床边移来。想来是没有翻到想要的东西。
秦鹤言猛然睁开眼睛,把床边的黑影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来都来了,阁下不露个庐山真面目吗?”秦鹤言身形极快,一脚踢在黑影腰上,把已经跑到窗户边的黑影踢翻在地上。黑影刚要爬起来,一只脚踩在他左膝盖上,只听一声咔擦声,黑影痛得流了一头冷汗,却因顾忌什么不敢喊出声。随即一只火折子将房间照亮了。
“说吧,偷我师父的信想干什么。”秦鹤言扯下这人的面巾说道。
这人装糊涂:“我就想偷你点钱,什么信,我不知道。”
“钱?”秦鹤言笑了笑,把包袱里的钱袋拿出来“你说你偷钱,钱袋就在包袱里你不拿?”
那人沉默不语,只时不时痛得抽气。
秦鹤言坐在桌前,一只手倒了杯茶递到唇边。另一只手将信从怀里拿了出来 。“我师父的东西,你也配惦记?”
那人见到信后,眼里闪过贪婪的光芒,甚至拖着一条断腿想爬向秦鹤言。秦鹤言收起信,拿起搁在桌上的毛笔走到那人身旁。
“不肯说?”秦鹤言握着笔杆很遗憾地问,见那人还是无动于衷,他便用毛笔分毫不差地订进那人的手掌。鲜血汩汩流出。
哪怕那人再能忍,这时也痛得发出低沉的吼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我说。”那人气若游丝地说道:“我也是被人雇来的。上头出了高价要买你师父的字,还不让明目张胆地向你师父买。我在沉山蹲了一年多,本来都要放弃了,上头递消息说你将下山,而且你会带着你师父的信下山。我就…就铤而走险了。”
秦鹤言心里一沉,果然是针对师父的。
他揪住那人的领子,冷漠地问:“你上头是谁?”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能说的都说了,您就行行好放了小人吧。”那人一边说一边痛得直咧咧。
见秦鹤言一言不发,那人艰难地扶着凳子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秦鹤言再无睡意,站在窗口看向外面。天边已经透出一点亮光。
天亮时,小二忍着困意敲了敲秦鹤言的房门:“公子,我给您送热水来了。公子?”见长久无人应答,小二尝试推门进去。门一推即开,只见屋内的地上留着一滩血,窗户大开着,秦鹤言已经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