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情调》山聂

2、第一章 为啥？要是

　　暮春，春光好，残花点点，春风仍吹面。
　　古朴的小院一派安宁，绿植满园，天光杲杲。
　　男子蓝色长衫，眯眼摇扇，闲坐瓦檐下。鸟雀呼晴，锦鲤戏水。
　　一个扎着双髻的粉嫩小女孩在一旁扑蝶，却走几步摔一跤。每次女孩摔倒的时候，梅之洲都会不厚道地扑哧一声，丝毫没有安慰的意思。
　　孩子也不在意，摔倒了就自己站起来，继续专注地扑蝶，玩得不亦乐乎。
　　吱呀一声，一个少年伶俐地闪进院，看见檐下的男子和再次摔倒的孩子，长眉倒竖，将手中提着的菜和油纸包拍在石桌上，随后风速卷进屋里拿了床薄的毯子，扔在男子腿上，又去把孩子抱起来，一副头疼的模样叉腰絮叨：“公子都多大人了，病骨头还跑出来吹风，该不是生病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孩子看见冬书，很亲热地往他身上蹭，在冬书衣袖上印上了黑乎乎的爪印。
　　男子摆摆手，叼了颗果脯嚼：“无事无事，这不太阳晒着呢嘛。再不活动活动，我得长霉。”结果一口气没喘好，猛烈咳嗽了几声。
　　少年一脸咳死你算了的表情，疾步去厨房里端来了出门前摆在桌上凉着的汤药。
　　男子接过，一口气灌下，眉头未皱半分，似是早已习惯了药的苦味。
　　忽然砰的一声，半掩的院门被人大力推开。少年蹙眉，心下本就有几分暴躁，又有人不请自来，便欲拔出腰间挂着的匕首。男子按了按少年的肩膀，示意不要动用兵戈。
　　只见一个发髻散乱，粗布衣衫的妇人满脸讶异地环顾这座宅院。她满脸憔悴，脸色青黑，看见男子后就踉跄几步，竟跪倒在地，一句话都不说就开始向男子磕头。
　　小孩咬着冬书带回来的柿饼，好奇地看着妇人。
　　“梅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奴的女儿！”
　　梅之洲拍拍胸脯缓了缓，将药碗搁在一旁，示意少年：“冬书，扶人家起来。”
　　冬书瞥了眼梅之洲开始恢复红润的脸色，将孩子放在梅之洲身边后，上前将妇人扶起。
　　妇人至始至终未往女孩那里看一眼，仿佛没注意这个院落里还有个小孩。
　　“大婶，有事慢慢说。”
　　妇人脸上的肉一僵，似是想发怒，给硬生生按了下去。
　　她颤巍巍坐在院里石凳上，用手绢点了点眼睛，眼眶通红。
　　“奴的女儿，前天，前天上了镇子旁的无名山，奴拦不住啊……她没回来了，没回来了……”妇人眼神呆滞，语无伦次，没说几句便开始嚎啕。
　　梅之洲直视她的眼睛，语气低缓：“你家住何处？”
　　他的眼睛轮廓生的温和，易让人产生好感。妇人呆滞的眼神逐渐清明。
　　“奴住在剑冢镇。”
　　“女儿多大？”
　　“豆蔻年岁，唤作五娘。奴上山寻她，无意就来了这。之前听说有位能除妖的大人物住在这，果真……”
　　“你怎知你女儿是被妖怪抓去了？”
　　“几天都不见人啦，不是给妖怪了是什么？之前镇里就有传闻……奴看啊，十有八九是真的。”
　　梅之洲敲了敲手中的折扇，眯眼微笑：“如果真除了妖，找回了你女儿，你将以何物换在下辛劳？”
　　“这……”妇人愣住。
　　“我从不做亏本买卖。若是拿不出能抵在下辛劳的报酬，还是回去吧。”梅之洲打了个哈欠。
　　他的语气温和平淡，笑容里带了抹玩味，莫名让妇人心里发寒。
　　“不……您看，有什么东西您看得上眼的，尽管说……”
　　梅之洲支着下颌，笑眯眯：“别说，最近我还真有些想要的东西。”他用折扇指了指妇人：“你的十年寿命。”
　　看着妇人僵住的身躯，梅之洲垂眸加深了笑意，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大人，这，这使不得啊……奴家里还有个儿子呢，奴去了，这孩子怎么办？”
　　梅之洲做出一副不好办的思索状，扇子一敲手心：“还有一计，我看你的手镯和金钗还不错，用这些也是可以的。”
　　妇人脸色发红，急忙捂住腕上的镯子：“这，这不行啊，这些饰物有重大意义，怎能……”
　　“那么，好好抚养儿子就够了，还找什么女儿呢？冬书，送客。”梅之洲抱起牙牙乱语的孩子，抱怨了一句怎么又重了，没再看那妇人一眼。
　　“你！好你个病秧子，要不是听说你爱发善心替人除灾，谁会来这里沾晦气！我呸！你不帮，有的是人帮！你这个短命鬼……”
　　破风声打断了妇人恶毒的咒骂，一柄雕花匕首牢牢钉在离妇人面颊一寸的身旁树上。妇人的脸色刷的白了，拔腿就溜，也不踉跄了，要多利索有多利索。
　　冬书面无表情，左手还握着一把匕首。
　　“不必在意，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懒懒的声音让冬书松了绷紧的手腕。
　　他侧身望向庭院里斑斓的草木。
　　空气里浮动着清淡花香，混着终年不去的药香。春花和煎熬出的草木骨香，让人苦涩。
　　“公子，这宅子的结界松动了。”
　　“不，这宅子和山的灵脉相连，是这座山的根基开始动摇了。”
　　“对了，给霍大少爷发一封请帖，请他老人家择个良辰吉日，来我这破败屋舍一叙。”
　　“咳，那什么，不用择日子了，我来了我来了。”门外一个人鬼头鬼脑地冲里面张望，看来是在门外蹲了许久。这个人生的不缺喜气，五官组合在一起是一副好运来的讨喜面相，这便是霍公子，霍兰浔是也。只见他弯了眉毛，遥遥冲屋里作了个揖：“之洲兄，我来的是时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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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我这不是想给你积功德吗？你做的好事多了，功德也就多了，你这身子不就能快些好了吗？哎呀冬书手艺越来越好了，要不要考虑去本公子的府里当厨子呀？月钱少不了你的。”霍兰浔捞了块糕点塞嘴里，也不忘给趴在他腿上眼巴巴望着他的女孩嘴里塞一块，边嚼边对冬书竖大拇指，冬书哼了一声，转身退下。
　　“积功德？把我宣传成大圣人，十里八乡鸡毛蒜皮都往我这引，叫积功德？”梅之洲不客气地打掉霍兰浔伸向糕点盘的爪子。
　　“我承认这次这个是有点泼，不过你真不打算去看看？”霍兰浔擦了擦嘴，意犹未尽。
　　“不去。”梅之洲靠着窗，手里捧着一卷书，闲闲地翻看。
　　“为啥？要是能除个妖啥的，你的功德不得蹭蹭地涨啊？到时候那些向你讨债的地府小鬼敢放半个屁？”
　　梅之洲嘴角微抽：“你先别咒我，你老爹要是听见你这不登大雅之堂的俗话，非得气背过去。怎么？你爹给你请的教书先生没给你熏陶上四书五经的味儿？”
　　霍兰浔摆摆手：“就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酸老头，看着就头疼。哎，咱言归正传，你真不打算去那个什么镇旁边的山上看看？”
　　“几年前我来到此地安居时，曾经路过了那里。虽不是大吉风水，但镇个一般邪祟是不成问题的。而且，你没发现历朝历代皇权更迭，那个镇子都没遭过什么殃吗？这种地方，能出什么事？”梅之洲漫不经心地胡侃。
　　霍兰浔却听得津津有味：“那你说，那好好的一个人，咋就几天没回来呢？”
　　“这种寻常人家的家务事，我是从不插手的。”
　　梅之洲又翻了一页书，顺便把腿上的薄毯往已经熟睡的孩童身上扒拉了一些。二人放低了声音。
　　霍兰浔一愣，追问：“怎说？”
　　“你可注意了那妇人手上的镯子和头上的钗子？那样的成色，哪怕是在城里最繁华的长乐街金玉阁，也是高价。一个乡野妇人何以能配置如此首饰？”
　　“说不定她有个发达了的亲戚来串门，就送了她一些首饰呢？”
　　梅之洲忍不住笑了，半天收不住。
　　“要真是这样，她将饰物典当了，拿到的钱够她供她儿子读书成人了，又何必找她女儿呢？”
　　“她不是说有饰物重大意义嘛……”
　　“在她心里，女儿比不上这金银，说明她并不是那么想要她女儿回来，那我又急个什么劲呢？”
　　“可是她还是想找女儿啊？我觉得她一定还是爱着女儿的吧。”
　　“如果她的女儿和她得到的这些首饰挂钩，女儿没了，富贵就没了，你说她急不急？如果她想找女儿就是为了保住得到的金银，她又怎可能拿首饰同我交换呢？”
　　霍兰浔眉头打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之洲目光悠悠转向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霍大少爷感兴趣的话何不自己查去？”
　　霍兰浔眼睛放光：“哼，你这大忽悠肯定知道，别卖关子，快说快说。”
　　“你大可去查查闫家的动向。”
　　闫家？一听到这个词，霍兰浔浑身不自在。曾经霍家和闫家世代交好，子弟女儿结亲是常有的事。然而自从某次闫家换了一代新主，这个家主钻研邪术，霍家同代家主便毅然斩断了同闫家的联系。几十年来，两家形同陌路，却也相安无事。
　　然而到了霍兰浔这一代，闫家出了个活泼得过了头的女子，名唤闫贞。闫贞很喜欢霍兰浔，几乎是八爪鱼一样缠着霍兰浔，搞得天不怕地不怕的霍大少爷闻闫色变。
　　想来他躲还来不及，应该不会再念叨这件事了。
　　“哎，这孩子几年前就是这个模样，她真的不长了？这个年岁，话都没开始学吧？路倒是走得挺利索。”
　　霍兰浔和小孩大眼瞪大眼。
　　“她一直就这么大了。”
　　霍兰浔啧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梅之洲的目光不经意扫了一眼手中欲合上的剑冢镇地方志，忽然一顿。
　　他仔细地看了几遍定住的那一页，表情有些异样。
　　“顺元七年，一樵夫自言于无名山中溪桥一端见一物，猴头马身，啼声似婴孩。异之，欲前，忽疾风起，桥断。及至岸，踪迹无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