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剑情侠传》水秋棠

53、十道菜肴

　　次日，十二食神备了早膳，众人用好以后，便到大厅商议抗金大事。厅里数千余众候着邵风发话，周神通懒腰一伸，便偷溜出去，他生性好玩，怎耐得住那样的场面。
　　到了后院，他回想起昨日欺哄司马天承一事，暗自窃喜：“嘿嘿！欧阳胜这老头是不怎么精明，怎的他教出来的徒弟也是这样，被我轻易愚弄，这么容易就信了我说的话。但话说回来，他的大阴阳掌力的确不在欧阳胜之下呐，我的手现在还有点痛呀！”原来周神通想瞒天过海，自己和燕绛雪打赌输去了《炎阳心经》，却道知司马天承说将此籍埋在了中都雪岭的一块石头下。他糊弄了司马天承，但叹其掌力惊人，昨日接下一记大阴阳掌，至今右臂依然隐隐生痛。
　　周神通倏地左挥右打，左手与右手不时比划起来，却是自己与自己打架，将右手当作自己，左手便是司马天承，正自思索着日后该如何应对他的大阴阳掌。霎时间双拳变成双掌，双掌又化成双拳，来回挥击数下，拳眼微松，贯直通孔，一时又将双拳对眼，透孔窃望，如孩童嬉闹，哪里有武学招数可言？拳孔望处，忽见十二食神走入厨房，便也带移了周神通的目光，他兀自心喜，暗想：“哇！这做菜的胖子真过瘾，浑圆浑圆的，简直就是个肉球，世上怎么有人能圆成这样？长得这么圆，不知能不能把他当球一样来踢？嘿嘿，不如这就去试试，好玩好玩！”他两眼打转，正自思索作弄人的法子。
　　刘靖扬一觉醒转，心自欢喜，他无意去大厅听讨众人商议，便闲步后院，此刻却见周神通在前边愣愣定住，似极了一尊人像。刘靖扬随即腾身屋顶，以枝叶微掩，藏匿树后，暗忖：“这周神通行事无定，眼下却又要作弄谁来？”便留心此着，径自窥望。
　　周神通倏然跳起，叫道：“有了！”便去找了一大竹筐，躲在房顶，欲待十二食神走出之际，自己跳纵而下，将他牢牢套住。周神通“哇哈哈”暗自发笑，心想：“你都已经这么圆了，定然不会想到这竹筐比你更圆，等会我将你套住，再猛踹几脚，你便像球一样在地上滚起来，谁让你肉这么多，想是不会痛的，就算痛也先忍着，能让你祖爷爷高兴，就算痛死了也是应该的。”心中似已全然盘算好待会将要发生的事，他脸上泛满笑意，颇感自得，恐怕连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诸葛也无他这般高明的谋略。
　　刘靖扬同在对面屋顶，端瞧的一清二楚，他摇摇头，心中只道：“如吾人所料，果是要去作弄这十二食神，哼哼，我偏不让你如愿！”随手摘了片树叶，正欲飞投去，却听厨房那人道：“你们都饿了罢，不妨先进来吃些东西，这是我最新做出的美食，叫‘桃仁五味羹’，都来尝尝！”原来十二食神早知屋顶有人，他做菜时尤其讲究感、听、闻、见、心五觉，每道菜都以此五觉来刺激人的食欲，因而他的嗅觉也自然极敏，怎奈这周神通浑身香气，让十二食神一下便闻了出来。
　　周神通想：“居然知道我来了！还要请我吃什么‘桃仁五味羹’，听着还不错嘛，瞧来是作弄他不得了！”正自作想，双手还高举着竹筐。刘靖扬却轻声笑道：“周神通，这就想了结？既然你想玩，我便让你自食其果！”暗运内劲，飞叶掷去，打在他脚底的瓦片。周神通忽的脚底一滑，摔将下去，以他的武功，本不应落得如此狼狈，只消在别的瓦片上轻轻一按，便可借力飞纵起来，偏生他变得极爱干净，宁愿自己摔着，也不愿让自己的衣物沾上瓦片那污秽。周神通“啊哟”摔倒在地，恰巧那竹筐从屋顶滚掉下来，罩住了自己，他忽然大叫：“小子香，小子成，你们师傅被罩住了，还不快快……”便即住口，暗想：“要是让他们知道我这个堂堂神通派掌门被这破竹筐给罩住了，岂不是很没面子？不行不行，你们千万别来帮我才好！”
　　刘靖扬从屋顶纵下，装的若无其事，他绕经屋角，缓步而过，忽道：“咦？这不是周老爷子么？你怎被这竹筐给罩住了？”心中窃笑，瞧周神通要如何应答？却见周神通一脸嘻哈，笑道：“小书生，原来是你呀？这你就有所不知啦！什么东西能罩得住我？只不过我最近在钻研一门新的武功，叫‘神仙脱牢笼’，这门武功厉害的紧呐！即便是让对手给擒住，或是中了敌人的陷阱，也照样能行动自如哇！”刘靖扬道：“哇！这么厉害，看来你的两个弟子有福气了，一进门就能学到这高深武艺，如此一来，江湖上也没几个人能拿住他们了。”周神通笑道：“那是当然！接下来我便想想该如何脱困了，不如你也拿个竹筐来罩着自己试试，看这门功夫怎么样？”以足代手，挥耍得几下。刘靖扬摇摇头，笑道：“那也不必了！在下资质愚鲁，周老爷子的功夫神妙如斯，我怕是练不成的。”
　　忽听十二食神道：“又有人来了，还是位美人，看来我得多煮一碗才好，等着啊！”他人在厨房，却对外头的事一清二楚，便似亲眼瞧看过那般。
　　果不其然，程姝瑶盈盈走来，叫道：“靖哥哥！”刘靖扬道：“小瑶，你来了！这位周老爷子正练着一门独特的功夫，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了。”忽听周神通道：“等等，神仙妹妹都来了我还练什么功哇，当然是要好好跟你玩玩啦！”顾不得挣脱竹筐，凑了过去。程姝瑶却道：“先别急着玩，你答应过靖哥哥，若有一个弟子离你而去，你就要为靖哥哥做三件事的。”周神通愣道：“是啊是啊，不知是哪个小王八蛋那么大胆，敢背叛师门？”刘靖扬笑道：“他不是背叛师门，而是你自己没本事留住他。这三件事嘛，等我以后想好再告诉你罢！”周神通又是一脸哈哈，心中笑道：“嘿嘿！我看十有八九是白古成那臭小子，徒弟蠢成这样岂不是大大丢我脸面，没了就没了，不如找个师傅来玩玩也好！”便对程姝瑶道：“我神通广大，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有什么事能难得倒我，别说区区三件事，就是十件也能办到！”
　　程姝瑶手中长绫一挥，迅如电击，立时破了他身上的竹筐，这下轻描淡写，更让周神通拜服。周神通张展筋骨，如似脱笼，叫道：“哇！这招绫缎功怎么玩的，我看你这玩意软软的，怎有如斯大威力？”程姝瑶道：“被绫缎功制住，任你百般神通，也是无计可施，只能任人宰割。”周神通大喜，拜师之心陡盛，笑道：“这么厉害！不如你也教教我？”程姝瑶微微摇头，周神通又道：“干脆我拜你为师，你看怎么样？”程姝瑶依是摇头。周神通急道：“那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教我嘛！”他双足跺地，便像一个孩童得不到冰糖葫芦，就要耍闹市集、胡发脾气那般。周神通是个武痴，对新奇厉害的招数总要弄个明白，见程姝瑶一出手便将自己捆制，此时又举手间将竹筐击破，好奇心不由大盛，倘要以自己的本事也可做得，只不过要以一根绫缎施为，恐怕也千难万难。
　　这时，十二食神端了三碗“桃仁五味羹”出来，说道：“三位来尝尝我的新手艺！”周神通只要一看到有好吃好玩的，便会急意顿消，喜色自露，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拿了一碗食料最多的去，自个儿吃了起来。十二食神却微微笑道：“我放入的作料在量数上从无偏差，其实三碗都是一样多的，只不过这两碗先煮开，作料便沉入了汤底，味道反会更鲜美些，你拿的这碗后煮嘛，作料自然浮在上面了。”周神通一听此话，虽口尝美肴，却感觉自己吃了大亏，道：“哇！是吗？你怎么不早说呢？”刘靖扬笑道：“哈哈，谁让你眼明手快，实则眼快心不明，失智矣！”谈笑间，已取过那两碗“桃仁五味羹”，给程姝瑶递了一碗去，对十二食神道：“食神前辈好意请我们享用美食，刘靖扬在此谢过了！”说了几句客气言语，便将“桃仁五味羹”吃过。
　　刘靖扬既不贪吃，也不贪玩，天下任何美味对他而言，都如水一般清淡无味，纵有苦辣酸甜之感也无二异。他说道：“食神前辈的手艺可谓天下一绝，任何菜肴都是色香味俱全，但如此美味，晚辈怎生受用得起，若能让各方的贫苦饥民饱尝一顿，不知那该会是怎样的欢景？”十二食神道：“难得刘少侠有此胸怀，品尽美食，也不忘苍生之困窘，这可真教我等汗颜！”
　　对于十二食神而言，这些美味都不过是几手稀松本领罢了，他想道：“寻常人只要吃到我做出的任何美味，都忍不住拍案叫绝，怎的这位少侠和这位姑娘竟能心如止水，对我的美食浑不在意，看来到了武林大宴那晚，我该显露些真功夫了。”确实如此，人的厨艺高不高，绝非仅是调理菜的味道，若能打动一个对美食浑不在意的人，那才是真正的高。
　　刘靖扬看他眉间紧锁，似乎是有什么难解之事，便言语相询。十二食神道：“实不相瞒，邵庄主此次让我准备十道别有新意的菜肴，以便在中秋武林大会那晚供待诸位。”刘靖扬问道：“前辈可有想头？”十二食神点头道：“做出新花样倒是难我不倒，只是还缺几味食材，最教人为难的是，这食材非但不易得到，且要分各东西南北取之。”刘靖扬又问道：“不知是哪几样食材？晚辈愿为代劳！”十二食神说道：“那就有劳刘少侠了！这些食材分别是‘金木桃花’、‘玄龟茯苓’、‘仙子玉珠’和‘奇寒冰泉’这四样。”刘靖扬道：“这四样食材果然非同凡物，光听这名头，便知来历不凡，绝非金钱所能获至！”十二食神道：“不错！若是没了这四样食材，十道菜肴就算花样再新，也不足以令在座众宾拍案称绝。”刘靖扬问道：“这四样食材不知要到何处去取？”十二食神说道：“那‘金木桃花’便是碧霞岛中烟雨崖上的桃花，你去往临安城东渡头，即可渡往碧霞岛，但须切记‘金木桃花’只有等到夕阳时分才可采摘。”刘靖扬点头，听他接道：“那‘玄龟茯苓’极其珍贵，你到临安城北客栈去找一个醉郎中，要是能有一张新奇的方子和他交换，兴许他就会给你。”
　　说到这里，十二食神长叹一声，说道：“最后这两样是在西南的同一处地方，却也是最难得的两样啊！”刘靖扬若有所思，疑道：“仙子玉珠？奇寒冰泉？莫非在寒灵宫？”十二食神道：“正是！那‘仙子玉珠’便是寒灵宫主的眼泪，而‘奇寒冰泉’便是寒灵宫里的冰池水！但想得到，恐怕难于登天！”
　　程姝瑶听之，心中一笑，暗想：“怎么我的眼泪何时有了‘仙子玉珠’这雅名？还变做了食材？奇寒冰泉的寒力恐怕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承受得住的，但你们既然想要，我施予一些便又何妨！”她对刘靖扬道：“靖哥哥，这两样食材我帮你去取罢！”十二食神说道：“那就有劳刘少侠和程姑娘了，只是寒灵宫路途遥远，数日之内恐怕难以赶及。”程姝瑶道：“放心，我自有法子！”话毕，二人离开后院。
　　刘靖扬听她说要回寒灵宫取那两味食材，便一直心中难安，牵她到一旁，说道：“小瑶，食材固然珍贵难寻，但我怎放心得下你，若让你独自一人奔波万里，那食材不取也罢了！”程姝瑶见他对自己深情关切，又是百般爱护，心中欣喜，说道：“靖哥哥，在没找到姐姐之前，我是不会回寒灵宫的。”刘靖扬抱住她，说道：“太好了！若真如此，自然是不回去的好，那丑八怪武功那么高，我真担心她会为难你。”程姝瑶诧道：“丑八怪？”刘靖扬笑道：“嘿嘿！你师姐定是个丑八怪，不然为何要整天戴着副冰面具？”程姝瑶“噗嗤”一声，说道：“从小到大，我也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子呢？还真想摘掉她的冰面具瞧瞧！”刘靖扬对她做个鬼脸，道：“还是别摘下来的好，那定然是丑丑丑丑！你这般貌美，天下任何女子在你面前，都会变丑的。”程姝瑶羞红双颊，笑道：“那要是她比我美貌百倍，你可会喜欢上她呢？”刘靖扬纵笑数声，说道：“若真如此的话，我刘靖扬也配她不上，还是和小瑶你一起远走高飞算了！”程姝瑶也接道：“我们淡忘俗世，执手笑傲红尘！”二人情话绵绵，却哪里知道池中的游鱼早已戏水而欢，天上的鸟儿已然比翼双飞。
　　刘靖扬独自一人离开了剑池山庄，依十二食神所托之言，去临安找寻那两味叫“金木桃花”和“玄龟茯苓”的食材。他一路行步疾往，忽听身后有人叫喊：“刘哥哥，刘哥哥，等等我！”却是沈怜香。刘靖扬问道：“沈世妹怎么跑出来了？”沈怜香道：“我听食神大叔说你要去帮他找食材，便跟了过来！”刘靖扬瞧她一眼，笑道：“听你哥说，沈家妹子果然是闲不住呐，就带你去玩玩罢！”沈怜香娇声笑道：“此言差矣！我哥说的话十句有九句都信不得，再说临安是我家，当然是我带你，而不是你带我啦！”刘靖扬道：“机灵可爱，还能言善辩，你要拜了那周神通为师，他定然会爬滚乐翻天的！”沈怜香道：“这个老头呀，总说得自己是神仙一张嘴，我看他分明就是吹破牛皮不要脸！”刘靖扬道：“你这小丫头，要是拜了周神通为师，不把他活活气死才怪呢！”沈怜香笑道：“那是自然！”刘靖扬道：“他气不气死不要紧，但你一个人跑出来，要遇上了强盗土匪却该如何？”沈怜香道：“我才不怕呢，因为我知道刘哥哥会保护我的！”竟对刘靖扬信任这般。然刘靖扬正愁到临安后该如何找那醉郎中，如何行往碧霞岛，见沈怜香忽至，想道：“也好，我本要打听碧霞岛的去向，但现在有沈世妹带路，便不必了。”沈怜香心中暗想：“程姐姐好容易不在他身边，我要和他多说几句话才好。”
　　二人路上笑语欢声，说谈得几句，便到了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