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执戈者》郁闷如雪乱

3、礼物

　　德国 柏林
　　仿古式鎏金螺纹唱片机静静旋转着，一个低沉的女音回荡在屋中。
　　“夜夜奔袭，永不知疲倦的向前奔袭，
　　无法回头，无法呼吸，
　　我的双脚已失去知觉，仅凭意志孤独前行，
　　无法停下，无法解脱，
　　只因命运的追逐已近在咫尺……”

　　服部正宏猛然甩开手中的笔，一把将正在书写的信件撕得粉碎，然后他仰头冲客厅大声吼道：
　　“伊蒂丝，伊蒂丝！”
　　一个穿着睡袍的女子出现在书房门口，金发碧眼，漂亮得就像一个芭比娃娃。
　　她打了个哈欠，理了理乱七八糟堆在肩上的长发，不满的嘟囔道：“做什么呀，大清早就大喊大叫的，吓我一跳”
　　“关掉，马上给我关掉！那是什么歌，难听死了！”服部正宏将纸片狠狠扔进废纸蒌中，然后起身朝外走。
　　“嗳，是要出去吗？”伊蒂丝刚才还睡意朦胧的蓝眼睛蓦然一亮，带着一丝兴奋与期待。可是服部正宏冷冷一笑，在经过她身旁时猛然把她拉进怀中，然后恶狠狠把自己的唇压在她唇上。
　　“这段时间你哪都去不了，老老实实在这陪着我就好”
　　他阴鸷的目光逡巡着她线条优美的身段，一种难耐的燥热之感直向下腹冲去。
　　“我去洗个澡，你乖乖在房间里等我”
　　他重重拍了她臀部一下，打得她像只野猫子般尖叫着跳了起来，见她一脸忿忿又不敢发作的模样他便哈哈大笑起来，这才心满意足向浴室走去。
　　“混蛋的东洋人！”听见浴室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伊蒂丝方向地毯上轻轻啐了口唾沫，嘴里诅咒道：“天天躲在这不出去也就罢了，偏还要老娘也陪着受罪，真想把人给憋死么。天晓得是哪里的魔鬼要吃掉你，上帝保佑它快些出现把你的灵魂给叼走吧！”
　　虽然口中这样抱怨，可她仍是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跳进客厅“啪”的一声关上了唱片机。

　　那讨厌的歌声终于停下了，服部正宏在心里暗暗舒了口气，终于把整个身体在浴缸中放松下来。
　　在这待多久了？有三个月了罢。
　　他仰躺着，望着天花板默默发呆。
　　竟有这么久了，对他这样一日都离不开犬马声色的男人来说真是一个奇迹。
　　可是，也不得不这样做啊，毕竟如果命没了那就万事皆休，一切都是浮云了。
　　想到这，他下意识摸摸xiong膛，抬手间，臂上那片chi青在灯光下绿得晃眼。
　　他停下，望着。
　　青龙的chi青沾了水，那狰狞的模样越发鲜活逼真。龙身蜿蜒盘旋，拱卫着一个新月形的奇异符号。
　　他正犹自出神，忽然，又听到客厅里传来了歌声。
　　这该死的女人听不懂人话么！
　　他猛然站起身，随手抓了张浴巾围上踢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伊蒂丝，伊蒂丝，你滚到哪里去了？”
　　他骂骂咧咧的冲进客厅，突然，停下了。
　　伊蒂丝并不在客厅里，那个仿古式的唱片机还在静静旋转，而它旁边的沙发里坐着一名男子。
　　他坐得随随便便，一只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曲起，正百无聊赖的翻阅着茶几上的一份报纸。
　　他那副漫不经心的坐姿就像在一位极熟悉的好友家中做客，主人临时有事离开一会，客人便随意找点消遣打发下无聊的时光。
　　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服部正宏突然感到整个客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他浑身的皮肤都在紧缩，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是那彻骨的寒气仍然不断从他周身每一根毛孔中向体内直贯进去，漫延到四肢百骸，所到之处每一个细胞都迅速冻结。
　　这不是气温突然的异常，而是源自内心的真正恐惧！
　　在这间小小的宅邸中，有几十台监视器在昼夜不停运作，有三十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警卫把守着每一个角落，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就是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可是，这个男子，这个看上去非常年轻的男子却就这么闲适随意的坐在了他客厅的沙发上，并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真的……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么……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眼中透出一丝绝望。
　　也许，其实监视器早已被做了手脚，而那些人全部都已经被这个年轻人干掉，无声无息。
　　做为日本□□上曾经最臭名昭著的杀手，没有人能比服部正宏更了解杀手惯常使用的方法，也没有人能比他更快的意识到自己今天面对的将会是个怎样可怕的对手。
　　第一次，他感到了死神离自己如此之近。
　　可是，能够从刀尖上舔血的恐怖岁月中一路走到今天，他靠得可从来不是运气。
　　他的思维依然敏捷，他冷静的注视着陌生人，手已悄然向身后滑去。
　　就在背后一个触手可及的暗格中，他隐藏着自己最钟爱的一款手枪，对这个杀人利器他给它取了个很温情的名字“小男孩”。
　　而在他的杀手生涯中，每一次“小男孩”都不曾让他失望过。
　　此时此刻，“小男孩”是他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

　　“你，是在找这个么？”年轻男子抬起眼睛，不动声色的移开了桌上的报纸。
　　茶几上，静静躺着他心爱的“小男孩”，晨光中，枪身正通体泛着幽蓝的光泽。
　　望着服部正宏转为苍白的脸孔，年轻人微微一笑，轻轻拿起了shou枪。
　　他将枪握在手中，轻盈的旋转了一圈，那冰冷的机械在他修长的指间流转，竟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优雅和一缕脉脉的温情，就仿佛它是他分别已久的情人，现在终于回到了他的手中。
　　“意大利□□92F型shou枪 ，全长217毫米，发射9毫米巴拉贝鲁姆弹，初速333．7米／秒，有效射程50米。而最重要的一点是，经过了特别的改装，拥有他人无法操控的安全装置，换言之，它在我手中只是一把‘模型’，”
　　年轻人微微眯起了双眼：“果然完美”
　　“可是它现在在你手上，对我而言也没任何用处”服部正宏慢慢开口：“临死前，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死个明白”
　　年轻人微微侧了侧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手一扬，“小男孩”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黑色弧线，“啪”的一声落到了服部正宏脚下的地毯上。
　　“你……？！”服部正宏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惊诧过后心中又涌起了恼恨的怒火。
　　这个年轻人真是狂妄至极！
　　“怎么，把它还给你了也还是一脸沮丧的样子，伊和会四大堂主之一的青龙就是这副德性？与传说中很不相符啊”
　　年轻人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的扶手，唇角边笑意更深。
　　当他看着服部正宏忍气吞声的俯身拾起了枪，便略微颌首表示赞赏。
　　“对么，能屈能伸方显大丈夫本色，青龙堂主纵横□□几十年，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只是不知那十秒之内击杀数十人的本事是否一如当初？我，倒想领教一番”
　　服部正宏将shou枪在掌中一旋，仅仅零点几秒的时间就已完成了上膛、打开保险的准备，刚才被狠狠羞辱的潮红还未从脸上退去，但当枪重握在手上的那一刻，那种刻毒暴戾的，可以瞬间摧毁一切讨厌事物的凶狠与疯狂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这个年轻人恐怕早已被他在身上戳出了无数个窟窿。
　　但是，只需要再等一分钟，他就可以用“小男孩”在这张年轻俊朗的脸孔上轰出一个大洞。
　　他一定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为刚才那狂妄的言行付出惨重的代价！
　　“那你呢，徒手与我对抗？”他假惺惺的干笑了一声：“你还这么年轻，我不想传出去被人笑话说我胜之不武”
　　“哦，青龙堂主竟然还这么看重诚信？”年轻人眉毛一扬，似乎有点惊讶，“那我倒很好奇你设局诱杀白虎、玄武两堂那么多兄弟时，可曾讲过一丝信义？”
　　“住口！”
　　仿佛被戳到了什么隐蔽的痛处，服部正宏勃然变色，整个面部因心中瞬间涌起的某种激烈情绪而变得极度扭曲。
　　他猛然抬手将枪口对准年轻人，怒吼道：“你TM的究竟是谁，为什么对老子的事了解得如此清楚？！你今天如果不说实话，老子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年轻人依然静静的坐在沙发上，他的唇角边依然带着笑，可是眼神却是冷的。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TM找死！”服部正宏扣动了扳机。

　　“小男孩”轻轻的掉落到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息。
　　与它相联的还有一只手。
　　手指的姿态定格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而腕部以下的部份已被某种利器齐齐削断。
　　非常干净利落的切口，断口处竟然只渗出一两滴鲜血。
　　服部正宏高大的身躯向后仰倒，空气中喷洒出一道血雾。
　　他沉重的倒在了地板上，残余的手掌死死捂住脖颈，剧烈的疼痛让他全身都在颤抖，可是他竟然发不出一个音节。
　　在他的指间露出了真凶的本来面目，那竟然，只是一柄小小的柳叶刀。
　　轻巧，单薄，却在瞬间削断了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腕，然后斜切过声带，最后没入了颈部大动脉。
　　年轻人慢慢走近垂死的男人，喷涌的鲜血已将服部正宏的大半张脸孔都染成了红色，他那狰狞扭曲的面容就宛若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年轻人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他厌恶鞋上被沾上污血。
　　他望着服部正宏，将额前微微挡住视线的银发撩开，微笑：
　　“痛苦么，山口会长在我来之前特别交待，说你做为他曾经最信赖的一名部下，他不希望你死得太快。所以放心，刀只割断了你一半的颈动脉，血会流得慢一些，你也会活得比另外几个背叛者稍微长一点。”
　　“果然，是山口平芳那老狐狸派你过来的……”
　　服部正宏大口喘着气，受损的声带被血浸入，发音已变得模糊不清，可是他仍顽强的用断臂支撑起上身，向年轻人仰起头发出了凄惨的疑问：
　　“你究竟是谁，做为四大堂主之一的我竟然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我若不死个明白，就是下了黄泉也绝不会瞑目的！”
　　年轻人俯下身，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垂死者那已呈现死灰的脸庞。
　　“可惜，你不配”
　　他轻声道，同时反手将柳叶刀拖过了服部正宏的颈部。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进了屋内。
　　年轻人推开窗户，屋内四散弥漫的血腥味对他灵敏的嗅觉反倒是种折磨。
　　窗下的花园中玫瑰正在怒放，那馥郁的香气混合着清晨的露水，吸进胸臆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之感。
　　他在晨光下微微眯起双眼，享受着这一天中难得的清闲时光。

　　黄昏时分的oberbaumbruecke 桥上，行人匆匆，可是当年轻人出现在桥上时，立即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倒不是他那幅东方的面孔在一群西方人中显得特别，而是他那挺拔高大的身材就是在西方人中也是罕见的。
　　“啊，那个男人长得好帅呀”
　　几个结伴而行的德国女孩在桥上看傻了眼，不由激动的围在一块窃窃私语。
　　“你说他是不是个男麻豆啊？身材比例真是完美至极啊”
　　“我猜他一定是位金融才俊，你瞧他那身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出自高级定制。”
　　“笨啦，没看到他举手投足间那份高贵的气质嘛，他就算不是贵族也必定是哪家豪门的公子……”
　　女孩们还在叽叽喳喳争个没完，一抬头，人早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旋普雷河上的风很大，吹乱了年轻人的一头银色短发。
　　可是他喜欢四周安静的氛围，
　　天，地，人，河，带着几分清幽的禅意，恍惚间好像站在东京的多摩川边。
　　只是离开了半个月而已，竟然有点想念日本了么。
　　也许，只是在想念她而已……
　　他垂下眼帘，陷入了沉默中。
　　手机发了短促的“哔哔”声，他滑开机盖放在耳边，却并不说话。
　　对方似乎很了解他这习惯，在暂停了两秒钟后开始讲话：
　　“杀生丸大人，您钟意的那颗十克拉天然粉钻已代你顺利拍下，DCT珠宝总部刚刚发来函件想确认您是否要将其雕琢成水滴形状并镶嵌成一枚吊坠”
　　“是”他简洁的答道。
　　“DCT总部另外想征询您的意见，做为这枚珠宝的所有者，你是否需要在吊坠上镌刻什么特别的纪念符号或文字？”
　　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对着听筒轻轻的说：
　　“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