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执戈者》郁闷如雪乱

1、问题萝莉

　　8月15日 小雨
　　雨滴落在车窗玻璃上，又慢慢向下滑落，那蜿蜒流淌的模样不知怎么的让空菊的内心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按动了雨刮器的按钮，但刚刚清爽的车窗玻璃又立即被更多的雨水弄得一片模糊。
　　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放弃了。
　　望望前方那堵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车辆长龙，他索性将身体往柔软的皮质座椅上一靠，打开了车载音响。
　　也好，难得有这样轻闲的，什么都不用去想的时光，不如好好享受吧。
　　音响中传来的男音，低沉，慵懒，颓废。
　　“夜色降临，
　　颓废奢靡的气息开始漫延。
　　独坐街角，
　　点燃指间的烟草，
　　欲望也在静静燃烧。
　　凉薄的红唇吻上冷漠的眼睛，
　　发丝明明彼此纠缠，
　　心却沉沦进黑暗中。
　　是的，
　　此生想要的只有你，
　　这句话在我心中百转千回，
　　却无力吐露半字。
　　你的纯洁让我既爱又恨，
　　谁来拯救我这颗濒临疯狂的灵魂！”
　　空菊皱皱眉头，按了结束键将CD退了出来。
　　“东京Ballare夜未眠……”
　　看着碟片上那莫名奇妙的歌名，他耸耸肩膀将它丢到了一旁。
　　又是慧儿。
　　她总是喜欢听这类型的歌，而他却一向不喜欢这类颓废的靡靡之音，听上去就仿佛整个人生都是灰暗晦涩的。他很清楚世界原比这歌中所唱还要冷漠与残酷，但人活着总应该怀着一种希望，坚持一些东西，不论结果如何，至少努力过，将来就不会遗憾罢。
　　他重新换了CD，当舒缓的音乐响起时，那车辆的长龙终于也慢慢开始向前挪动了。
　　雨还在下，当他终于驰进自己所住街区的街道时，天色已全部暗了下来。
　　手表的指针已指向21：30分，这时，手机传过来一条信息：“亲爱的空菊警官，家中已木有食材，请路过楼下的便利店时买两份速食面上来。——慧儿”
　　又吃速食面么？
　　空菊在心中哀叹了一声，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胃部，那里已条件反射般chou搐了一下。
　　尽管心里是十二分的不乐意，脑子里也跳出了无数抗议的言辞，可是在路过便利店时，他还是停下了车。
　　这也是条件反射吧，习惯便成自然了。
　　他有些自嘲的咧咧嘴角，拉开店门走了进去。

　　兴许是下雨的缘故，店里并没几个人。
　　空菊在货架前转了好几圈，在几种口味的速食面中犹豫不决。
　　不是不知该选哪一种，而是在回忆吃那一种口味的已吃得倒了胃口。
　　看来看去，他终于不得不悲哀的承认：不论选哪一种，他都真的有把它们从窗口甩出去的冲动。
　　正胡思乱想间，眼角的余光一瞥，他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女孩。
　　这本没什么特别的，晚间来便利店买东西的小孩子多了去了，但他却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站在那，双手cha在衣兜里，嘴里哼着歌，身体还跟着节奏一摇一晃的。明明是夏末秋初的凉爽季节，下面穿着黑纱的蓬蓬裙，上身却穿着一件厚厚的粉红色外套，外套上的风帽也把头脸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本来的面容。
　　现在的小孩子穿衣打扮真是奇奇怪怪的。
　　空菊摇摇头，随便拿了两包速食面就准备离开。
　　这时，他看见小女孩踮起脚尖一手扶在货架的隔板上，一手伸出想要去抓放在架子最顶端的巧克力条。
　　可是她委实太娇小了，那两条纤瘦的长腿已绷得快成一条直线，手指也够不到上面去。
　　她尝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便发起火来，居然跳起来开始狠狠踢货架。
　　空菊忍不住走了过去。
　　他拿起一块巧克力俯身递给了她：“别把货架踢倒了哦，不然这家店的老板可会拎着你去找你的爸爸妈妈”
　　他深信自己笑得亲切友善童叟无欺，可是没曾想小女孩抬起头却丢给他一个恶狠狠的白眼。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可空菊的心中却“别”的一跳。
　　她的眼睛非常漂亮，澄澈干净得就似初生的婴孩。
　　但眼睛黑白分明的结果就是翻起白眼来特别明显，让人看了特别生气。
　　空菊的自尊微微有些受伤，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这样厌恶过呢，而且是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
　　说了什么惹到她了么？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只得讷讷的立起身。
　　见他想走开，小女孩却扯了他的衣角一下。
　　“什么？”他奇怪的问。
　　女孩不说话，只是把尖尖的下巴颌朝放巧克力的货架扬了扬。
　　“你，是还想要一块？”他问。
　　女孩略微点了点头，神情衿持得已近乎倨傲。
　　请人帮忙至少应该客气一点罢，怎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现在的小孩子真是……
　　空菊在心里又感叹了一声，但还是忍着气又拿了一块递给她。
　　女孩接过来，瞟了他一眼，忽然把巧克力往怀中一揣转身就走。
　　空菊心中一动，快步跟了过去。
　　果然，那女孩路过收银台时头也不抬径直就出了门。
　　我就知道！
　　空菊这次真的有点生气了，他也大步跟了出去。刚出门又突然想起什么，急忙折回来将一张纸币放到柜台上才又追了出去。
　　白胖的老板娘小百合从空菊进店伊始就忙着躲在角落里补妆，这会冷不丁见空菊向柜台冲来，忙慌手慌脚的将口红一扔，堆叠起满面的甜笑正想开口搭讪，却见他已出了门，正疑惑间，又见他返回，刚开口说了声“哎”，别人却又不见了踪影。
　　“搞什么鬼呀！东西都没买却把钱扔在这？”小百合狠狠跺跺脚，“今次居然连正眼都不瞧人的，真真气死人”。
　　她抓起柜台上的钞票狠狠揉成一团甩进了chou屉里。

　　空菊原以为小女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却不料她就施施然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
　　桔黄色的灯光斜斜的照在她身上，将她那件怪里怪气的衣服洗成了一种温和的颜色，厚重的帽子已摘下，长长的黑发从颈间滑下来，虽然乱七八糟的散在肩上，却闪动着美丽的光泽。
　　就像……月光映照下的海面……沉静、温柔而又神秘莫测。
　　他猛然一甩头。
　　晕，想到哪里去了。
　　定定神，他慢慢向她走过去。

　　女孩靠在灯柱上，心不在焉的啃着手中的巧克力条，那双大而深黑的眸子望着前方，却是没有一点焦距的。
　　她神思恍惚，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在她身边足足站了五分钟，可女孩压根没理会他。
　　空菊只好清清嗓子，先开了口：“嗯，你好”
　　女孩不说话，连眼皮都压根没抬一下。
　　空菊好尴尬，可既然已开了口便只好继续往下说：“刚才那件事，你做的是不对的。你懂我的意思罢。
　　如果被老板发现了怎么办。遇到和蔼的也许只是教训你两句，遇到刻板的倘若报了警事情可就不妙了。你今年多大了，还在念书吧，如果档案上被记录下来，对将来的影响可是很不好的”
　　女孩瞥了他一眼，突然开口问：“说完没？”
　　“嗯？”空菊不解。
　　她“噗”的一声将口中的巧克力吐到了地上，然后抹抹嘴角：“我饿了”

　　空菊发誓他的初衷只是想教育一下这个有点不良的小女孩后，就返回便利店买好东西回家去。
　　可是，他现在坐在路边的小食摊前，手撑在桌子上无可奈何的望着对面正专心对付一碗拉面的小女孩。
　　他看着她，心里充满了疑问。
　　她明明说她饿了，可她对碗中食物的好奇明显大于她的食欲。
　　她把筷子在碗中慢慢搅动着，小心翼翼夹起一根面条咬了一小口，尝了尝似乎觉得滋味不错方放心的咽了下去。
　　她吃东西的动作很轻，表现得极有教养，带着一种与她的年纪完全不符的优雅。
　　有那么一会，空菊看得有些呆住了。
　　这不是一个会偷东西的不良少年会有的举止，古怪的穿着和粗野的态度可以伪装，优越的家庭环境和良好的教育所培养出的高雅气质却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
　　难道真是某位大家千金？据说一些豪门的小孩从出生伊始就不曾尝过平民的食物，也就难怪她会对拉面这么大众化的食品如此感兴趣了。
　　可是，有千金小姐深夜独自徘徊街头，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的么？
　　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小小年纪居然偷窃！
　　一想到这，空菊禁不住扶额。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等她把面条吃完，他刚想开口询问，女孩抬手指了指一旁：“我还要吃那个”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麦当劳的金色“M”在夜色中闪闪动人。
　　“打烊了”空菊没好气的随口说。
　　没想到女孩突然发起脾气来，“骗人，明明开着的，就算关门了你也得去给我买！”
　　她狠狠一脚踹在桌脚上，那张小破桌那禁得起她这一踹，在冷风中抖了几抖，眼看着就快要散架。
　　空菊急忙一把扶住桌子，同时迅速瞄了一眼小吃摊的主人。
　　还好还好，别人生意正兴隆，还顾不上理会他们这边弄出的动静。
　　可女孩不依不饶，居然从凳子上跳起来伸手就推了他一把：“去买去买，你非给我去买不可！”
　　真是岂有此理！
　　眼瞧着周围用餐的食客已向他们这边投来关注的眼色，仿佛有一两张面孔在所住的小区还似曾相似，如果真有认识的人看见他深夜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孩纠缠不清，那么八卦的威力是很可怕的。
　　别人尚可不必理会，可是慧儿……
　　空菊的眉毛瞬间拧成了“川”字形。
　　他才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他迅速起身付了帐，然后转身一把拎起小女孩，长脚一迈以极快的速度把她带离了人群。

　　“放手，放手，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抓我,你以为你是谁呀！”
　　小女孩一路上都在拼命挣扎，结果引来好几名路人驻足观望。
　　空菊心中暗暗叫苦，一个大男人深更半夜挟持着一个女孩在街上走，真是想不让人误会都难。
　　也幸而此时夜深，路人都怕惹上麻烦而不敢贸然靠近，可是万一有人不明究里报了警那可就糗大了。
　　他加快了脚步，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赶紧松开了手。
　　被他单臂夹在腰间正又踢又抓的女孩不防他会突然放手，结果一个不稳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惨了，这下恐怕是要借机大哭大闹了。
　　空菊不由满头黑线。
　　可是预料中的哭声并没有响起，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女孩突然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猫。
　　她不哭也不闹，坐在地上把整个身体都蜷缩成一小团，一张苍白的小脸上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
　　她抬头望着空菊，大眼睛幽深得就似一汪潭水一眼看不到尽头，而那长长的睫毛恰似围着潭水生长的一圈芦苇，漆黑的瞳仁在水面上漾着，像两片潮湿的叶儿。
　　噫，怎么突然老实了？不会刚才那一跤把哪儿摔坏了吧？
　　空菊心想，不由向她靠近了一步。
　　谁知女孩身体一颤，竟不住往后缩，黑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恐惧。
　　“怎么了？”空菊更疑惑了。
　　当他的手指快挨到她肩膀时，她猛然把脸往曲起的双膝里一埋，双手紧紧抱着头，喊道：
　　“别，别过来，走开呀”
　　什么
　　空菊一怔。
　　“你，你如果敢动我，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后悔得不得了的后悔”，女孩的声音中已拖着一丝明显的哭腔。
　　啊，搞了半天是把我当成坏人了么？
　　空菊倾刻间明白过来。
　　他立起身，望望四周又望望面前正吓得发抖的小女孩，禁不住笑了起来。
　　也难怪她会误会。
　　黑夜、角落，高大健壮的陌生男子，娇小的女孩儿……这样的场景委实诡异无比，换成是谁都会首先联想到犯罪的画面罢。
　　再低头看看她，正好她也偷偷抬起眼睛在观察他，四目相对，她吓得“啊”的一声又急忙把头埋下，同时喉咙里发出了呜咽声，也不知是正在诅咒他这个歹徒，还是哭起来了。
　　‘刚才还神气活现的，转眼就吓成这样，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呢。’
　　空菊暗想，有那么一瞬间他冒出个恶作剧的念头，不如真扮成歹徒吓唬吓唬她，也好煞煞她那刁钻蛮横的性格。
　　可念头一转，他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惭愧，一个大男人和一个小女孩较真，说出去多丢脸啊，更何况，他的身份……
　　一想到自己的职业，女孩刚才带给他的不快立刻烟消云散了。
　　空菊呼出一口气，重新打起了精神。
　　他蹲下身看着她，尽量笑得亲切温和：“别想歪了，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不是坏人呢”
　　女孩从漆黑的发丝下露出一只眼睛，还是一副怯怯的模样，可她说出的话差点让空菊噎死：
　　“从没有坏人说自己是坏人，而且……而且你笑起来的样子…坏透了”。
　　心平气和，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空菊拼命摆出职业笑容，他希望能用非常有说服力的言辞向小女孩解释一下笑容跟一个人是好是坏根本没有任何联系，但是，他发现这似乎更难。
　　于是，他便只好叹了口气，说：“我是警C”
　　“警C？”女孩仰起了脑袋。
　　“当然”他严肃点头，脸绷得一丝纹路都不见。
　　女孩的一双大眼睛扑闪了几下，忽然向他伸出手:“那让我看看你的证件”
　　豁，真是鬼机灵，警惕性很高呢。
　　空菊有些赞赏的看了她一眼，便向衣兜里去摸证件。
　　一摸，空的。
　　晕，忘在车上了。
　　见他一脸尴尬，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便浮起了促狭的笑容：“你的胆子好大呀，警C也敢冒充，如果我去举报你，你可就死定了”
　　她从地上一骨噜爬起，拍拍裙子上的灰尘，冲他眯眼笑了笑：“算啦，我看你也不像坏人，我刚才拿别人的东西，而你冒充警C，现在彼此扯平，谁也不欠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