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因缘（民国）》木一繁

3、周家人

　　第三章周家四口
　　当天晚上宝仪就醒了，被饿醒的，醒来后肚子咕噜作响。本来爹哥两人怕她刚遭大祸，又昏睡了很长时间，只打算让她吃些清粥小菜。宝仪当然不肯，腹内如火在烧，只想吃下一头大象，另也有化悲愤为食欲的意思，强烈要求吃白米饭加浓油赤酱的大鱼大肉。这一吃根本停不下来，体内好像住了只饕餮，怎么吃都填不饱肚子。无视便宜哥和便宜爹担忧的目光，连吃了十几大碗米饭，一桌菜风卷云残，短短时间内只剩空盘，愣是把他们震呆了。
　　宝仪随便编了个故事，说自己模糊中来到一个仿若仙境的地方，四周是白茫茫的像雾气的东西，五米开外什么也看不清，不知自己置身何处。迷茫中听到一个声音说自己寿数未尽，应回到人间。我看到一个白皮肤白头发穿着长袍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个黑色的十字装饰。”宝仪比划了一下，“他就这么对我说，几个背上长着翅膀金发碧眼的小孩子围着我，我眼前白光一闪就醒了。不过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好像丢了所有的记忆。”
　　脸不红，心不跳。
　　便宜爹直接一脸懵逼的样子，便宜哥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注视了宝仪半晌，只说，“你从前是周家的大小姐，以后也还是。”宝仪觉得这话有深意，这个哥哥一看就是很聪明的那种人，和家里的几个堂兄一样不好骗，可能有所怀疑，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揭破她。
　　先见机行事，事情不妙再觑机溜走。“先好好休养身体，不要过多耗费心神。”
　　宝仪在周家休养了十几天，身体居然奇迹般地痊愈了。拆开纱布后，左边身体皮肤白皙娇嫩，一片平滑，还泛着柔光，完全看不出之前一片血肉模糊的痕迹，宝仪摸摸自己的左手左腿，入手有丝绸般的细腻触感。在休养期间，宝仪大多数时候是沉睡状态，清醒时每次都见便宜哥守在床边，至于便宜爹再没见过。趁着清醒时，宝仪终于认识了周家第三个人，肉身周乔乔最喜爱的侍女弯弯。弯弯虽然受大小姐宠爱，但在周家也只是一般佣人，老爷和客人在书房谈话时甚至没有上前服侍的资格，所以只能靠着听其他佣人八卦和自己远远偷看的得到的消息汇总给宝仪。通过弯弯的嘴，宝仪才知道自己沉睡时，便宜爹和哥领了好几个装扮古怪的人来看她。那些人和便宜爹哥先是进了她的房间，给她全身上下检查了个遍，然后又关在书房里密谈好几个小时。说了什么弯弯肯定是不知道的，也猜不着，但是肯定和宝仪这次死而复生有关。
　　“......老爷一律都好吃好喝的招待，临走时还封了厚厚的红包。那些客人走的时候，还说‘小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话。”弯弯一脸‘我就知道这么多小姐你再问我也不知道’的神情。
　　后来便宜爹请了个医生到家里来，是个斯文的青年。他戴着镶金边的圆镜片眼镜，身穿浅棕色的休闲风西服，手提个小提箱，在宝仪眼里一副复古的装扮。看到宝仪看他，露出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和后世的医生没什么不同，他先问了几句宝仪身体情况，然后仔细查看了宝仪左边身体，拿出一个听诊器模样的东西，听了听后稍稍皱眉，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神情，只说宝仪身体很健康，只需吃些安神的药便可。据宝仪观察，这个医生应该是周家的私人医生，和周家关系匪浅。后来不知他和便宜爹哥说了什么，之后家里再也没有奇怪的人或者医生上门了。
　　宝仪终于还是弄清了周乔乔的死因。原主周乔乔大年初一那天，上街企图参与学校同学的游行活动。原本当地/政/府对学生时不时的闹事活动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可是平城这年年前换了个军/阀出身的市长，自然忍不了这事。自民/国成立以来，平城第一次出动了军/警镇压学生游/行示威活动。周乔乔还没来得及找到交好的同学，就遇上了军/警出动。霉运当头的周乔乔在拥挤混乱的人群中被挤到马路上，被一辆军用车撞倒，就此芳魂消逝。这些对宝仪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周乔乔被车撞后，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当场就重伤身亡了。周家人应是确认了周乔乔的死亡，否则依周家人疼爱这个女孩儿的程度，也不至于没搞清楚女孩儿是否有救就下了棺材，办了丧事。这一时半会儿，宝仪还可以装作自己失忆，但是时间一长，周家人肯定会发现自己和原来的周乔乔在各方面都有极大不同。宝仪也不认为自己能骗得了爱女如命的周老爷和那个看起来就非常精明的周大少爷......如今只能先暂时按兵不动。
　　来到周家短短十几天，宝仪基本清楚了周家的情况。周家是是平城最大的米商，除了米业外还经营其他很多行业，包括烟草业，也是平城实力最雄厚的商家，所以在平城享有超然的地位。周家在平城商界甚至东南都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且时常打点平城一应大小官员，因此政/府要员也要给几分薄面。周乔乔这次出事，平城那位新上任的长官和批准出动/军警的几名官/员纷纷被罢了职，有好事人猜测是周家人在朝中有人，周老爷不忿女儿横死，使了关系让几个主事者断了仕途。因此周家在政府里有大官当靠山的秘闻一时间甚嚣尘上。虽然周家在普通人眼中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宝仪前身是勋贵家的嫡系千金，周家是周老爷这一代才暴富，因此在她看来只是地方豪富。周老爷也就是便宜爹有三个孩子，都是已故的太太所生，大少爷周正旭，二少爷周正迟还有大小姐周乔乔，二少爷和大小姐是双生兄妹，因此感情远胜一般兄妹。
　　周正旭是周老爷周宜康最看重的孩子，在他身上寄托了继承家业并壮大家业的希望。周正旭自小聪明伶俐，勤奋好学，十五岁就离家在外求学。目前在花旗国读大学，收到周老爷电报得知妹妹出事后才回家办理丧事。据弯弯说周正旭在家里的地位相当于周老爷，这些年有时候拍板做的决定连周老爷也不敢反驳。二少爷周正迟则是放养长大，生性桀骜不驯，平日里挥金如土，除了不曾欺男霸女，纨绔子弟该干的事一样没拉下，是平城有名的土豪少爷。大小姐周乔乔最得周老爷宠爱，周正旭在家的时候也最疼爱这个妹妹，而同胞的兄长周正迟也和她关系亲密非常，可以说是在千娇百宠百般呵护中长大的。周老爷非常开明，从小就送周乔乔上学，私下里也请来西席给周乔乔上课。周乔乔现在在平城最好的女中念书，周老爷原本还预计要送她出国读大学。
　　便宜爹对外称周乔乔只是重伤，入棺后不久就苏醒过来，所以周乔乔的丧礼不作数。宝仪康复后不久，周家在平城所有的米店施粥三日，又给慈善协会捐了一笔巨款，算是还福于天。周家千金死讯的热度还未散，周家又把周乔乔未死的消息散布出去，这下再次轰动全城。和周家相熟的平城权贵继参加了周乔乔丧礼后，又接二连三上门拜访，一时间周家车水马龙，收到的各式礼品堆积成山。便宜爹似乎有意不让来访客人见宝仪，只推说她身体目前尚未康复，不宜见客。周公馆很大，宝仪的房间位置最佳，远离喧嚣，还是从弯弯那里得知周家宾客盈门。
　　周家家业虽大，规矩不大。各人通常在自己房里用饭，子女也不用隔三差五和周老爷照面问安。一是因为周太太早逝，家里没有当家做主的女主人。二是周老爷忙生意，周大少爷常年在外，周二少则三五天不着家也是常事，所以基本是各管各。周老爷虽然忙生意忙的脚不沾地，但还是很关心唯一女儿的学业，常常抽空了解女儿的情况。宝仪经医生确认彻底康复了之后，就很少再见到便宜爹和便宜哥了。
　　周乔乔自己独住一栋二层小洋楼，卧室在第二层，除开卧室以外，她还有几个专属的书房，衣物间，鞋帽间还有化妆间。这日傍晚，宝仪闲得无事，正在其中一间书房翻看周乔乔的书本和以前的作业。书上的批注密密麻麻，字迹秀丽雅致，宝仪仔细看了看她的几篇读书笔记，直感叹这个周乔乔虽然被家人百般宠爱，但是却完全没有被养坏，不仅勤奋好学，而且天资聪颖。宝仪又翻了翻她的课本，得出结论：这女孩儿极爱文学，国文作业写得极好，老师的评语无一不是赞美之词，但诸如数学类偏理科目就显然缺乏天分，并且所下的功夫不如国文。宝仪连连哀叹，这正好和自己相反。少年时期自己最擅学习数学和相关学科，反倒是作文常被批评行文生硬缺乏感情。
　　弯弯敲响了宝仪的房门。“大小姐，老爷叫你到主楼大厅吃饭，大少爷也在，听说二少爷今天回家呢。”
　　周正迟？那个自己穿越后还没见过面的二哥。“好，我马上过去。”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桌椅布好了菜，便宜爹和哥正在坐在座椅上说话。瞧见宝仪来了，两父子停止交谈，双双朝宝仪看过来。
　　“爹，大哥。”宝仪自觉向来很识时务。
　　“正迟这一个月上哪儿鬼混去了？这会儿子都不见人，连他妹妹醒了的消息的不知道。” 便宜爹轻轻颔首，就和便宜哥说起传言中的周二少爷周正迟来。宝仪听弯弯说，周正迟和周乔乔感情很深，听到妹妹死亡的消息赶回家后只看了一眼周乔乔的尸体，就头也不回的奔出了家门。周老爷心情悲痛，也没有拦着小儿子。周正迟就这样消失了尽一个月，宝仪之前“死而复生”的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却还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凭着对前身几个堂兄弟的了解，宝仪猜测确实是在“鬼混”。今天不知怎么的知道妹妹没死，听说正在赶回家的路上。
　　“阿迟之前也是伤心过度，这一个月他也不好过，我听阿松说他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成日里不是饮酒就是睡觉。”便宜哥好像和周正迟联系过了。这会正帮他说话。
　　便宜哥的话果然有分量，便宜爹没再说什么。“乔乔，不等他了，我们先吃。”便宜哥发了话，宝仪也就动了筷子。桌上的菜有大半是荤菜，浓油赤酱，散发着阵阵浓香，便宜哥果然是爱妹又细心。自从当了周乔乔吃了第一餐时，宝仪就表示自己最爱吃肉菜，味道越重口越好。便宜哥从那时就放在了心上。
　　便宜哥一顿饭给宝仪夹了n次菜，自己几乎没吃什么，都是看着宝仪吃。宝仪也没阻止，来者不拒。眼看一顿饭就要吃到尾声，正当宝仪觉得周乔乔那位二哥不会出现时，一阵明显的奔跑声由远及近，引起饭桌上三个人的侧目。
　　来人长着一张酷似周正旭的俊脸，目如寒星，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不过此时脸色苍白，面容憔悴。他死死地盯着宝仪，好像一眨眼宝仪就不见了。宝仪抬头看着这个便宜二哥，同样一眼不眨，一言不发，等着他来打破沉默，因为......自己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哼哼”便宜哥咳了两声，“回来了就坐下吃饭。”
　　“你这一个月死去哪儿了？你妹妹醒了十几天了也没见你回家。成天不见人影，以前我不管，以后每天必须回家！”便宜爹还想再训周正迟两句，被便宜哥一个眼神扫过去阻止了。
　　“阿迟回家了就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便宜哥给周正迟递了个饱含深意的眼神，“乔乔大难不死，这对我们周家是个天大的喜事也是天大的福气。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安安生生。”
　　周正迟好像这时才醒过神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一旁极有眼色的下人盛好了饭端了上来。宝仪看到他的筷子和碗都是透明的水晶样式，佣人先用了纸巾把筷子仔细擦了几遍后才放在他手边。显然便宜爹哥和周乔乔都没有这样特殊的要求。周正迟坐下后，却不动筷子，视线未曾离开过宝仪。
　　“先吃饭，等会儿到我书房里来。”便宜哥撞了撞周正迟的手肘。
　　周正迟虽然看起来很有自己的脾气，但是还是服从大哥的安排的。吃饭是吃了，不过是吃一口，看宝仪一眼。宝仪对周正迟的目光视若无睹，自顾自埋头苦吃。很快，桌上所有的菜盘都见了底。不用抬头，她也知道自己的食量震住了周正迟，便宜爹哥相处这十几天早就默认了宝仪成为大胃王的事实。原来的周乔乔只是普通的千金小姐，就是为了世俗礼仪，也不可能吃这么多。周正迟第一次见换了芯的周乔乔，记忆中的妹妹还是那个文静淑女的周乔乔，与现在的周乔乔形成鲜明的对比。以后还有的你惊讶的，宝仪默默吐槽道。
　　不知便宜哥和周正迟在书房里说了什么，宝仪也不在乎。后来周正迟没有主动找过她，她也乐得清静。只是和周家人吃饭时，总能感到周正迟那幽幽的目光。既然是双生的兄妹，宝仪相信他更容易发现现在的周乔乔已经不是从前的周乔乔。所以宝仪不会刻意去靠近他，如果他真的爱周乔乔，看在活生生的周乔乔的躯体份上，也不会为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