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无剑》遠夜十八

94、其迩误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时候一眨眼便过去了，有时候会发生许多超出预计的意外。
　　福住寿寿子略带忐忑地回到本丸，度过了平平无奇的一个月后又到了假期。她如往常般在本家的某个房间内出现，正跨出房门打算去吃点东西。
　　“……这，怎么回事？”
　　她震惊地望着四周的满目素白，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一个大家族，在什么时候会将门窗过道都挂上白布？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是死人的时候……并且还是死了不少人的时候。

　　寿寿子立即去找三婶，却被式神告知家主正在忙碌，暂时没有空闲接待任何人。
　　“那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家里变成了这样？”
　　这问题难不倒一直待在本家中服务族人的家养式神，而且在寿寿子之前，它已经回答过好几位族人类似的问题。
　　“几位研究员不幸逝世，这段时间正小规模地为他们举行葬礼。”式神似乎看多了如同寿寿子一般的难以置信的表情，它伸手为她指路，“您若需要，可以去灵堂为他们守灵。”

　　灵堂——福住寿寿子长到现在基本没去过几次的地方。比起家主的房间、会客室、大堂之类每日都在使用的以及具有重要象征性的空间而言，灵堂的空间在寿寿子看来异常地大，大得令人毛骨悚然。
　　小时候寿寿子非常恐惧去灵堂拜祭祖先，连身边有父母陪伴也无法减轻她的抵触。仿佛可以容纳上百人的大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那多得吓人的牌位成为唯一的主角，一眼都无法将其阅尽。
　　同样的姓氏，不同的名字。
　　历史悠久的福住家的过去埋葬了许许多多的族人，他们并不全在灵堂视线可及的地方。出现在外头的全都是历代家主和具有卓越贡献的成员，其余的普通族人都在后头待着。同时还有许多人并未葬在本家，他们的骨灰保存在各处的分家，只有名字留在灵堂的册子里。

　　“不是，先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就……上个月我回来的时候还说研究即将有重大突破，怎么一眨眼……人都没有了。”
　　寿寿子很没有实感，她现在表现出来的焦急其实是她觉得她应该焦急。
　　研究团里的族人虽说是族人，但和家主之外的其他人联系极少，大部分都是在寿寿子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就已经进了里头——也就是说，他们其实是寿寿子这一辈的祖父母。在这群‘老人’面前，二叔甚至算年轻的新鲜血液。
　　对于寿寿子以及比寿寿子更小的族人，研究团就像是隐藏在本家一角的隐秘机构。大家都听说过，但是没有一个人熟悉。真论起来，寿寿子可能是他们这一代中对研究团了解最多的族人——因为三婶和二叔，以及她自己的人偶受肉实验的关系。
　　当然，其中不包括下任的家主，他从小就知道家族里所有隐而不宣的秘密。

　　“实验出了问题。”以白纸覆面的式神回答，“改造后的人偶初次受肉，把当时参与实验的几位研究员的灵力吸取得一干二净仍旧不满足，还将他们的血都吸尽。人偶杀死他们之后在实验室大闹一通，毁灭了很多宝贵的研究素材和资料。”
　　短短几句话就在寿寿子的脑海中勾勒出一片血腥的场景，她经历过类似的事件，所以能十分形象地模拟出当时的情况。那一定是比当初的灵力漩涡还要厉害百倍的潮漩，不在本丸、没有狐之助的帮助，寿寿子想象不出他们究竟是怎么摆平暴走人偶的。
　　她正想继续问，式神就先一步说道：“在实验室外的研究员察觉到里面动静的第一时间就启动了最高等级的防护阵法，这个阵法曾经多次保护了研究员的生命安全，但是启动它之后研究素材将会被破坏。可无往不利的防护阵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最后引爆了前几代埋下的爆炸符文才将人偶灭杀，但同时整个研究室也化为废墟。”
　　“怎么会……”
　　女性震惊地捂住嘴。
　　寿寿子不过回本丸一个月，家中居然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她陷于惊愕的情绪中久久无法自拔，听着式神讲述当时的情况就好像在听故事一般虚无缥缈。
　　式神带领着失了神的寿寿子前往宅邸的最中心，灵堂的所在处。
　　等到踩着虚浮的脚步走进灵堂，熟悉的和不熟悉的族人穿着不同的衣服，脸上却是相同的表情。流动的空气进入到这间特殊的房间后仿佛一下子凝固，偌大的室内容纳了那么多人，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大半的空间都被来悼念的人填满了，福住寿寿子从未见过灵堂这么‘热闹’过。
　　仔细一看，这群人中有她多年未见的兄弟姐妹，有她小时候见过几回的长辈，有年纪尚幼的孩子……还有二叔。
　　她心里一喜，但这份高涨的喜悦在接触到摆在正中的骨灰盒时，便被更多更可怖的庞然大物淹没得丝毫不剩。小罐子的周围有白色绢布做成的仿生花，后头有铭刻着名字的牌位。跪在最前面，脑袋也垂得最低的应该是他们的直系亲眷。虽然看不见面貌，但从身形上观察，都是比较年轻的一辈……毕竟在这次‘事故’中丧生的都是年纪大的老族人。
　　福住寿寿子默默地在后方找了位置，和大家一起共同悼念往生的几名老前辈。
　　身处在静默悲伤的群体之中，原本飘浮在空中的心思逐步落地，内心的悲恸也渐渐真实起来。
　　在这条漫长又艰难的道路上，有无数的尸体倒在当中，染红了褐色的土地，为后来的人们造出以血肉填补的安全地带。
　　「我……当时的我太天真了。」
　　面对死亡，所有的热爱都可能退缩。
　　曾几何时福住寿寿子也向三婶提出过想要加入研究团，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就如同一个明明不知道死是什么还装作视死如归的无知孩童。
　　——她终究是不愿意就这样死去的。

　　假期的一半寿寿子都用在悼念亡者上，心情低落到饭都没吃几口。
　　虽然有心去问问情况，但不论是二叔还是三婶……抑或是其他长辈，现在都没时间和她说这些。连家养式神也异常繁忙，只有他们这些赶来祭拜的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极其难得，寿寿子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三婶的儿子。也就是大兄，未来的家主。
　　她印象中的大兄好像还停留在二十岁未满的青春少年上，但那个时候的他就已经和如今面前的这位气势内敛的男性颇有相似之处。被当做继任家主教育的男孩从小就少年老成，他们还都在池塘里捞鱼玩儿的时候，大兄就已经一直在翻阅典籍，仿佛对孩童的玩乐一点兴趣都没有。
　　“大兄！”
　　她出声叫住兄长。
　　男性沉静如水的表情上泛起一丝波澜，他打量了寿寿子几眼，微微颔首：“好久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怎么变过。”
　　福氏族人相见的常用开头语就是这句，毕竟大家大多都会用青春常驻的法术，样貌几乎都保持在盛年没有多少变动——说起来，和寿寿子交集做最多的二叔和三婶都不喜欢用它。

　　“大兄，这次的伤亡……”
　　“不是意外。”三十来岁的男性立即回答，“那股无名的力量又变得更强了。”
　　“怎么会？以前也像这次一样……死伤众多吗？”
　　福住寿寿子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而且她的记忆中似乎也找寻不到任何有如此次般令人不得不沉默的丧事。
　　她想不起来很正常，因为在她这代确实没死过人。
　　“不会。大部分时候都是研究成果被毁，性命可以保全。”未来的家主穿着男式和服，看起来这一点随了他的母亲，“我们福氏一族在它手底下发展到现在，对于该怎么全身而退早就总结出了一套经验。按道理，不应该再出现有人死去的情况……除非它升级了。”
　　可怕的不是敌人强大，可怕的是敌人不仅强大还会变得更强大。
　　那时精神被影响的记忆再次出现在寿寿子的脑海里，成功勾起她心中的不安与恐惧。
　　“怎么会突然升级？难道是人偶受肉的实验有问题……”
　　不怪她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毕竟一到和她有关的研究上就出事，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毫无波澜。再加上最近几年遇到的怪事格外多，由不得寿寿子不乱想。
　　“别乱想，肯定不是你的问题。如果无名之力有这么简单就被改变的话，我们祖辈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都在探寻长生的路上惨烈地死去。”
　　他非常笃定地告诉寿寿子，五分是安抚她，五分是真的如此确信。
　　福住寿寿子点头，没再多打扰大兄。

　　明年就是新旧家主的交接仪式，在这么关键的节骨眼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兄一定非常忙碌……恐怕交接也要推迟。
　　眼看短暂的假期就要结束，她自作主张向狐之助申请延长假期并拜托它向本丸的大家通报此事——经过上次的延期回归，她才知道原来还能这么做。
　　大兄福住寿松知道她的决定后马上又来见她，碎碎的短发让男人散发出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别样气质。
　　“寿寿子，你可以回去本丸。这里的事情有我和其他并非审神者的族人一同处理，你没有必要留下来。”
　　稍许有些不近人情的发言之下是福住寿松对妹妹的关心，如今这个时候留在本家可不是什么好选择。有不少想留下来的族人都被他劝回去了，现在还留下的都是没什么特别要紧事的闲人以及性格非常固执的角色。
　　“我没办法置身事外。而且假期延长的事情我已经和狐之助说过了，大兄再怎么劝我都是不会提前回去的。”偶尔先斩后奏的感觉异常舒爽，寿寿子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福住寿松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低头思考几秒后安排道：“好，既然这样那寿寿子就和我一起去处理现场。在人偶受肉这方面有点经验的你应该可以胜任，到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记得告诉我。”
　　“什……好、好的！”
　　寿寿子受宠若惊地应下，她没想到大兄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任务指派给自己。虽然心中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做好，但更多的是想要回应期待的渴望。寿寿子渴望回报家族已经很久，这难得的一次一定不能辜负大兄。

　　女性跟着兄长和其他几位族人一起来到‘废墟’，她发现大兄叫上的人手全是当年在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起初还有点惊讶，但稍微想想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他们福氏家族向来是这样，一代一代轮流扛起支撑家族的职责，现在轮到总体趋于成熟的他们这一辈来代替父母那辈守护家族，出面的自然也都是寿寿子面熟的同龄人。

　　倒塌的建筑和碎石块早就被清理干净，现场剩下的只有大半露天的实验室。各种材料、仪器、手册等相关物件都在这次的爆炸中被毁去，余下的残骸已不具备任何功能。
　　重新建造一间类似的研究室对福住家而言不是难事，可问题在于这样的研究室并不能从无名之力的手中逃出生天，再建造多少次都是无用，不过是白费功夫。
　　“先仔细检查异变的人偶有没有留下任何身体组织和灵力波动，再观察是否有其他不正常的现象，即便是非常微小的细节也不要放过。”
　　纷纷点头后，大家按照福住寿松的分派各自去了不同的位置一寸一寸地搜查。大约是他故意为之，寿寿子被派往的区域正是距离人偶受肉实验中心圈周围，中心圈自然是由阴阳术造诣最高的大兄负责。
　　当时下令打扫废墟的时候，福住寿松应该特意关照过式神只将大块碎石移走就好，其他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下。于是寿寿子很明显能看到四处散落的焦黑碎片，想必那些就是研究员们为了受肉实验而亲手制作的人偶残骸。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心态，寿寿子将它们全都捡拾起来放在碗里。
　　说不定其中会有已经受肉的那具人偶的碎片？反正先收集起来再说。

　　细致的探查堪比考古，最后大家拿出一天的劳动成果，基本都是些细碎的小东西。这还远远不是结束，接下来还要各自侦测附着在小东西上的灵力波动。需要细心和耐心的工作与‘轻松’相去甚远，但是寿寿子埋头与此的意愿非常强烈，因为她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向心力、一种奉献的喜悦。
　　不过……到底能够找到蛛丝马迹与这并没有直接的关联。
　　晚上回到房间之后，寿寿子反复检查了几十个小碎片，无奈地发现它们确实只是普通的人偶材料。
　　第二天类似的任务继续重复，仍无所获。
　　第三天、第四天还是如此。
　　当第五天，也就是最后一天的搜查即将结束之际，稍稍有些不太甘心的福住寿寿子甚至直接将地面上的微尘全都扫进器皿，干起了‘打扫’的活计。
　　——别说，还真就是这种看上去和傻子似的做法，让福住寿寿子收获了一个意外的东西。那是一个和灰尘没太多差别的微粒，可是她却在这微粒上感受到了微乎其微的……灵力。
　　非常非常微弱，微弱得连寿寿子都要感觉不到了。她天生就对灵力很敏感，能够察觉到本丸土壤中藏着的一丝灵力，也因此在体内灵力循环被打破的时候格外痛苦。寿寿子都没发现的波动，其他人肯定也注意不到。
　　恐怕再晚一步，附着在微粒上的灵力就会消散变成真正的灰尘。
　　辛苦五天总算有了进展，寿寿子起初非常激动。但一看那小小的黑颗粒，她又宛如被泼了桶冷水般透心凉。
　　“……这也太小了。”
　　连镊子都夹不起来，必须要用白色棉签吸附才能恍然大悟地察觉到还有这样一个黑点。如果要继续深入研究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的一部分，那就要用到显微镜才行——他们福氏一族很懂得什么叫做与时俱进。用于科学研究的便利器械他们也会使用，并且普及率还不低。
　　阴阳术可以做到很多现当今科学无法做到的事情，反过来同理，发展到今天的科学技术也能轻易做到阴阳术难以达成的目的。
　　显微镜的操作方式十分简单，就算福住寿寿子不常用也不会有因生疏而用不来的情况发生。她把微粒移动至载物台上，调整倍率直到眼前的视界变得清晰。
　　……显然作为最终玉石俱焚手段的大爆炸威力十足，几乎把处于爆炸中心的所有东西都炸成了碎末。任由寿寿子再放大倍率，这微粒也只是从小黑点变成了大黑点，除了一片焦黑根本看不出其他端倪。
　　或者说，是寿寿子的知识水平让她看不出来。
　　在阴阳术上的知识储备不等于科学素养，也不等于她在其他杂学方面也很在行——分析材料，还是分析被烧焦后的材料可真是为难寿寿子。
　　她当机立断把微粒转交给大兄，让下一任家主来安排研究此物的具体人员。

　　“灵力？好，我会找人调查。”
　　福住寿松收好妹妹递过来的小罐子，赞许地朝她点头，“这回留下的痕迹极少，能发现它很不容易，寿寿子做得很不错。”
　　向来不太多说话的大兄竟然开口夸奖自己，这份殊荣让福住寿寿子快三十的人了还脸颊通红。
　　“是我应该做的！”寿寿子仰起脸握紧拳头，像个小孩子似的向头头汇报她的发现，汇报完了之后还特意提醒，“大兄快点去找人研究吧，不然灵力要消散了。虽然估计在瓶身上制作了封存的阵纹，但目标太小，效果可能有偏差……”
　　那么微弱的灵力，福住寿寿子真的害怕在她的阵纹还没画完起效的时候就彻底消散。

　　“嗯。”
　　身着和服的成年男人伸出宽大的手轻拍寿寿子的肩膀，“寿寿子回去本丸吧，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
　　所谓的‘我们’，便是指他福住寿松和其他暂时不需要回到工作岗位的族人，以及原本就留守在本家的族人。
　　这回寿寿子没有再坚持要留下来继续发光发热，因为她觉得她能起到的作用已然完毕，后续的工作寿寿子自觉参加了也不过是添乱。而且她连续一周没有回本丸，就算有狐之助的通知，付丧神们应该也会很担心。
　　“好，大兄注意身体。”
　　挥挥手送别他藏青色的背影，福住寿寿子仍不忘记要给等她许久的付丧神们带些礼物回去。
　　说是礼物，其实无非是付丧神们自己提出的想要的东西。比如给掌机补充一点新的游戏卡带，又比如再往家里搬一点书之类的。
　　寿寿子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细心挑选其他慰问品以表示自己离开多日的抱歉，买完最新的游戏和书籍之后就匆匆地回到本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