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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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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夜的晚上,欧阳笑坐在自己卧室里,听着窗子外面别人家放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着,响完了这家的还有另一家的,总是每个消停。
欧阳公馆里也是没个消停的,楼下不时的传上来砸东西的声音,哭喊声,诅骂声。
欧阳笑叹了口气,这口气叹的极轻,只在心里徘徊了一下,还没发出声响就消失了。
他是个消瘦的青年,今年二十岁了,总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走路的时候背也挺不直,像是过了花甲常年抽大烟把身子糟蹋怀了的老头子。只是那张脸生的清秀,像是白白的粉扑子做成的,鼻子也秀气,眼本来是细长的,却常常瞪着,像是受了惊吓的兔子眼。
他手里拿着本书,刚刚读进去,就被别人家和自己家的刺耳的响声打断了。
本来都是极为正常的声音,大年夜放鞭炮是惯例,欧阳太太砸东西打骂丫头更是常有的事儿,偏偏这两处一碰上快,就让人心里一跳一跳的烦躁,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一刺一刺的难受。
欧阳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风干了的树叶子做成的书签,小心翼翼的夹在看到的书里,只露出树叶子尖尖的干枯了的径,然后开门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花架子上还有半截蜡烛,插在一个空洋酒瓶子里,瓶子口包蜡烛的地方卷着一圈报纸,都发黄了,还是去年老爷在家时看过的。
这是是前天晚上停电点的,还没有收起来。紫玲那个丫头,本来是细心伶俐的,但是经不住欧阳太太明里暗里的压服,这两年也是变得呆呆傻傻的了,宁愿被骂迟钝没眼力劲儿,也不肯多做一件事儿,多说一句话。这蜡烛,还是欧阳笑起夜的时候发现来电了给吹灭的。
端了瓶子悄悄儿的去走廊尽头的卧室里,从抽屉里拿了包洋火。借着走廊上的灯和窗子外的光亮,梳妆台上一个面容高傲的妇人悠闲的瞪着他,眼睛里仿佛不屑他这么做贼。
他不是贼,总有一天这整个欧阳公馆都是他的!但是是他的又能怎么样?就连他,都是欧阳太太说了算的!
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点上蜡烛,闻着蜡烛的油腥味,他像是一片在风里飞的太久了的叶子,终于落到了地上,他就从椅子里滑了下去,脖子撑着椅子背,真正的,长长的舒了口气。
楼下的刺耳的躁动也停下来了。
他最怕这种暂时的安静,因为这种安静是被各种怨恨塞满的,塞的太满了,密不透风,秘而不宣,还不如砸个盘子来的直接干脆。
蜡烛炸着花儿,呲呲嘶嘶的响,烛影无风自动,摇了两下,他的影子也在地板上晃了两晃。
上楼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急匆匆,乱糟糟的,听起来像是刚买来的小大姐儿。还在最后几个台阶上摔了一跤,欧阳笑不由得就笑了,厚厚软软的嘴抿着,心却吓的扑通扑通的跳的快了起来,揪的生疼。
果然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小大姐秋絮敲了敲门,“少爷?少爷?”的紧叫了两声,像是北平的飞机就要打过来她被催着过来喊少爷逃命一般。
“少爷?”
“过来吧。”
秋絮没进来,在门外喊着“少爷,太太让您下楼陪她说话。”
欧阳笑跟着小大姐儿下楼,紫玲正低着头拿了扫帚扫一地的碎片,扫完了就站在沙发边上,依然低着头。
“妈。”欧阳笑叫了声,欧阳太太眼皮子都懒得抬,刚发了一场火气,正腻腻的,小哥儿成想拿了烟管,灯罩子来,刚要点烟,欧阳太太叱道“滚了一边去,你也配给我点烟?笑儿来!”
欧阳笑不得不过去在毛玻璃茶几边的矮凳上坐了,挑了烟油在泡子上烤着。
西洋钟当当的敲了十二下,屋子里鸦雀无声的,窗子外的鞭炮顿了一下,响的更欢腾了。
“大年夜的,你不下来和你娘守岁,躲在楼上干什么?”
“妈,我温习功课的,明年大学就毕业了,得交论文的。”
“扯你娘的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指不定在楼上干什么呢?”欧阳太太用脚晃了欧阳笑一下子,缩回毯子里,抽了两口,继续道“我听你姑姑说,你在学校里新交了个女朋友?”
“定是表妹在姑姑耳朵边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儿。”
“咱家笑儿是男孩,谈恋爱吃不了亏,再说,你长得俊,那姑凉也吃不了亏。咱这样的家庭,还指望你学业有成出来做事养家不成?”
欧阳太太看看欧阳笑的脸色,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心里知道这“女朋友”八成是真子虚乌有的事了。就算有,也不是笑儿心上的人。做娘的,自己儿子的脾气她还是摸出来一点儿的,和他没关系的事或是人,不管旁人怎么说他都觉得与己无关,若是他放在心上的事或是人,别人一提起来,他就会僵着个脸,像个核桃壳护着里面的“仁儿”似的。
欧阳太太瞟了眼紫玲,用脚勾着欧阳笑的肩膀,在他脸上吐了口烟,悠悠的道“你也不小了,前清的王爷、贝勒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娶妻纳妾了,你找个女朋友也不算什么,只是别找那些狗啊猫啊的,没得贬低了自己的身价!”
欧阳笑听着觉得刺耳,但是他妈妈没有骂他的时候,不管说什么他都不当回事的,便也笑着道“我要是真走了女朋友,一定带回来,给妈看看。”
“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告诉妈,你喜欢什么样的,回头我让我那些牌友给你寻觅寻觅。”
欧阳笑应付着,说着一些可有可无的话,这个大年夜总算是打发过去了。到了两三点钟,墙上的钟都瞌睡了似的——哑着嗓子当当的叫了两声,欧阳抬头大烟吸得入了巷,也困了,欧阳笑才出了监狱一般,带着兴奋的茫然回了自己的卧室。
他睡不着,也舍不得睡,也不敢睡,总觉得过年是个特别的日子,每一个小时都应该清醒着慢慢的过。他躺在床上,地上生着火盆子,窗子缝里总是挤进来淡淡的冷气,带着鞭炮炸开后的烟灰味儿,他闻着,直到四点才迷迷糊糊的眯了一会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