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马戏团的黑夜》期廿

9、第九章

　　月光如水。
　　方未艾这几天没有回学校住，而是住在了公寓里，鬼使神差地，每天出门上学上下楼时既隐隐期待着能不能再碰见就住在楼上的纪憬，但又怕见到他，同时一再叮嘱自己他已经是有女人的男人了，碰见他说不定就会碰见达莉娅，便故意躲开常人上下班的时间，进电梯每每也是闪进闪出。
　　上天像是遂了她的愿，她在公寓住了一个多月都没有再见过他。
　　楼外的几棵银杏树她刚住进来这时还是绿黄掺半，慢慢全黄，现已秃秃落净，在楼下小路上铺了一层金黄，走上去嘎吱嘎吱响，环卫工人扫起来哗啦啦响。
　　楼上楼下垂直距离不过两三米，他们却像隔了一个平行时空怎么都碰不着面。
　　方未艾平常夜里也跑到阳台上竖起耳朵听过，不知是不是公寓隔音效果太好了，她并没有听到男女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吱嘎声，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到，反而能听见楼下家庭主妇教训孩子的声音：
　　“把你考的分数给我大声地念出来！”
　　“五，五十六······”
　　“听不见！大声一点！啪！”伴随着鸡毛掸子敲在桌上的声音。
　　“五十六！”
　　“你个浓冬还有脸说？！啪！”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啊，别打别打我错了······”
　　······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所以方未艾一度怀疑他是不是不乐意和她住在一栋楼里索性根本就搬走了。
　　但是从阳台偶尔可以看到楼上隐隐透出灯光说明还是有人在住的又打消了方未艾这一怀疑。
　　日也琢磨夜也琢磨，于满和乾茜都看出她不对劲来了，在二人的双重逼问下她终于招出了一句：“我楼上住着回头草。”
　　“回头草？”乾茜不明所以。
　　“就是前女友的意思。”于满磕着瓜子解答。
　　“不，是男的，真的。”方未艾严肃地摆手。
　　于满手一松瓜子掉一地：“未艾，你有前男友？别扯，认真的。”
　　方未艾点点头。
　　“啊！！！”于满直接大叫。
　　“书上说，”一直都不参与他们八卦话题的靳书扶了扶眼镜发话了：“大学以后每个不执著于找对象的人其实心里都住着一个得不到的人。”
　　“矫情。”乾茜言简意赅。
　　“瞎几把扯，像我也不执著于找对象啊，”于满低头捡了几颗还能吃的瓜子：“我只是看着每个都喜欢不知道对哪个下口，哦不，下手。”
　　“那是你，不代表广大正常女性。”乾茜面无表情一把手拍掉于满手上的瓜子接道：“脏不脏？捡起来就吃。”
　　“哦对，今天是靳书拖的地，我去洗个手。”于满幽幽晃了出去。
　　洗完手回来淡定地擦手：“我刚突然幻想未艾有前男友，你说我是不是脑子瓦特了。”
　　乾茜：“你没幻想，是真的。”
　　“啊！！！！”
　　全程只说了两句话的方未艾坐观混乱，一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的表情坚守到最后没再透漏半点关于纪憬的事。
　　不然她们会把宿舍掀了的。
　　但是不说不代表不听，人是很容易心生横念的，尤其是在周围人的怂恿下。
　　比如在舍友一致地“要直面过去啊，回头草又怎么了，我们又不是好马”的洗脑中，方未艾回到公寓拿着洗了好几遍的格子薄衫想了又想，看到阳台楼上又微微透出灯光后毅然决然地上楼敲门去了。
　　在上楼梯的过程中，她不断给自己洗脑：“我只是去还个衣服，不做情人，要断就要断得干干净净。”
　　心理工作做了还几遍才故作镇定地敲门。
　　咚咚咚。
　　没人来。
　　咚咚咚。
　　啪嗒，门开了。
　　“我来给你送······”话断一半。
　　只因屋里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朴素老实的中年妇女。
　　“小姐你找纪少爷吗？”
　　“······纪，少爷？”方未艾觉得脑子好像不够用了。
　　“恩·····小姐你是找纪先生吗？”妇女连忙改口。
　　“我找纪憬。”
　　“纪先生他出国了，走了一个多月了，我是他请的定期保洁人员，小姐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额·····我是他楼下的邻居，他前段时间晒衣服不小心被风吹落在我家阳台一件我最近忙现在才想起来还给她，既然他不在，劳烦你先替他收回去吧。”方未艾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话把手中的格子薄衫递上去。
　　“哦，好的，我替纪先生谢谢你。”妇女接过衣服说着就要关门。
　　“等一下！”
　　“？”妇女奇怪地看着眼前高高瘦瘦的少女。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
　　“哦，麻烦你了，再见。”
　　“不客气。”
　　方未艾转头下楼长出了口气鼓鼓腮帮，哦都走了一个多月了。
　　所以那日见到他帮达莉娅拉行李箱，想必那时两个人就已经一起走了。
　　所以她在这内心戏满满还左躲右躲一个多月简直就类似智障行为。
　　所以······
　　她咬咬唇再次下总结：方未艾，你就是个会给自己加戏的野鸡，明明别人都那么甜蜜地在一起那么久了你还在期盼些什么？
　　大概陌生人就是最适合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就这样吧，以后也再不要相见了。
　　相见也再不要怎么样了。
　　***
　　“所以呢？你决定和你的回头草老死不相往来了么？”于满围在突然跑回宿舍住的方未艾身边叽叽喳喳。
　　“没那么严重，就看开了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方未艾抖着床铺淡淡地回答。
　　“不爱亦无恨。”靳书坐在桌前看着书冷不丁点了一句。
　　“小书这次形容得倒有点那么个意思。”乾茜敷着面膜口齿不清道。
　　“切，就你们有文化。”于满仰面往床上一倒，也不再做声。
　　宿舍里一时很安静。
　　突然于满道：“哎，你们说，这辈子还能遇见爱情吗？”
　　“你今天很奇怪。”乾茜拍着脸微微皱眉看向她。
　　“哪有，日常感慨啦，我先睡了啊睡了。”于满把头一蒙，不一会儿呼吸还真就绵长起来。
　　乾茜也悄悄爬上床，靳书关了灯小声说晚安。
　　方未艾也小声回：“晚安。”
　　月入云，遮光晕，方未艾在黑夜中睁着眸子却想起于满刚刚问的那个问题，心下不由得微微思索起来。
　　纪憬，除过你，我这辈子还能再遇见爱情吗？
　　兴许不能了吧？要不然我怎么再寻不出第二人的位置给以后的那人住？
　　一点都寻不出。
　　***
　　入了十二月份，N市这座号称没有春秋的城市温度开始掉头直往下栽，一场寒流入侵让N市的居民一夜之间披上大袄戴上手套顶上帽子围上围巾，全副武装。
　　唯有N大，全国有名的艺术院校，汇集众多有着“裸腿保暖裤”之称的美女佳人，在这数九寒天仍能露着半截雪白的大腿在大街小巷乱晃。
　　比如于满，经典案例。
　　方未艾用手指往后梳了一把有些遮眼刘海，微长的斜刘海顺着手指捋上去，又慢慢滑下来，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短发微长，自来卷让发尾微微卷曲蓬松，软软地扫在脖颈间暗红色的围巾上。
　　她低头看了看于满穿着羊绒短裙套着长靴裸露着的一大截白溜溜的大腿：“满啊，你真的不冷么？”
　　于满奇怪地笑着：“你觉着呢？”
　　方未艾微微皱眉：“我觉得你冷，你这腿看看起来像刚从冷藏层里拿出来的冻鸡腿，敲敲都是邦邦硬的。”
　　“所以你没觉得我现在冻得笑都有点僵硬吗？”
　　“······你说话也是，我听出来你咬牙切齿一般的僵硬了。”
　　“而且邦邦硬这种词一般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小弟弟的，不要拿来形容我的大腿。”
　　“······”
　　“还有我跟你讲，”于满微微垫脚尖凑到方未艾耳边：“其实我昨天在浴室照镜子发现我左边屁股蛋下面青了一块，估计是冻的。”
　　方未艾默了一瞬：“不去了，你跟我回去换裤子。”
　　“别啊！姐！未艾！艾艾！求你啦就今天这一次，穿完这次我这个冬天一定好好穿衣服！”于满拽着方未艾的胳膊打包票。
　　方未艾斜睨着她：“以后不作了。”
　　“不作，绝对不作！”于满伸着三根手指头发誓。
　　“把秋裤也穿上。”
　　“啊？”
　　“不穿？那不去了。”
　　“穿穿穿，以后我天天穿。”
　　“所以，你今天到底是要去见谁啊，冒着把腿冻青的风险也要穿成这样。”方未艾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闷声闷气地问着。
　　一提到这个于满眼里就冒光：“还记得上回在coffee看见的那个老板么？特别帅的那个。”
　　？？？？？？
　　司嘉？
　　方未艾懵了。
　　“你，你什么时候和他搞上了？”
　　“这个······”于满挠挠头：“你还记得上个月我有一天晚上没回来么？”
　　“记得啊，那天乾茜晚上还出去找你没找到，第二天一大早你一幅被人蹂躏了的样子回来了······”
　　方未艾漫不经心地回忆着，突然觉得不对。
　　“嘶·····你不会？”
　　“可能你想得没错。”于满小心地看了方未艾一眼，没敢多说。
　　“第一次？”
　　“第一次。”
　　“他强制？”
　　“没，我们都喝多了，而且那天早上起来我看见旁边睡着coffee的老板，脑子里闪过无数狗血剧情，趁他没醒抓紧跑路了。”
　　“你跑什么啊？”
　　“因为按着我这花痴程度估计那天晚上是我主动的，没脸······”
　　“真难为你还记得你还有脸这么个东西，茜茜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那天早上回来她就把我拽进浴室给我好好洗了一遍，还问我有没有做好安全措施。”
　　“做好了？”
　　“······不记得了，那天真喝多了······”
　　“于满，你能耐了啊。”方未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啊艾艾，就因为不知道才要去见他啊，万一怀上了呢，我擦想想就觉得恐怖啊！”
　　“还恐怖，早怎么没见你害怕啊？”
　　“早没想这么多嘛，不过，要是真怀上好像，好像也不错。”
　　方未艾一愣，停下脚步定定地看向于满：“你是真的喜欢司嘉？”
　　于满点点头：“蛮喜欢的，觉得他和别的光是好看的男生不一样······等等，你怎么知道他叫司嘉？”
　　“······”
　　“未艾，不会你也······怪不得那天你看见他那么激动都跟着他追出去了，对不起，我，我没想过和你抢男人。”
　　“······”方未艾就看着她，不说话。
　　于满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内心更加忐忑。
　　“小满，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于满：“？？？？”
　　方未艾拍拍她的肩膀淡淡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走吧。”
　　“哦。”于满慢半拍地跟上去，走着走着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出方未艾说的话有一种奸情意味，但不是和司嘉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但她现在又不敢问，只能屁颠屁颠地跟在方未艾身后。
　　一阵冷风吹过，穿过方未艾短短的发丝，带着些洗发水的清香飘进于满的嗅觉里，于满打了个哆嗦，仔细嗅了嗅。
　　恩，除了奸·情，还有故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