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马戏团的黑夜》期廿

34、第三十四章

　　“等你高中毕业，我就来接你。”
　　心脏像是被什么给重重捶着，整个胸腔都在发麻发酸发颤，脑海中也不断回响着这纪憬许给她的最终诺言，梦境与现实，过往与现在不断交叉，把她的意识从海平面以下朦胧的海底一点点给撕扯上水平面，最终终于破水而出。
　　方未艾费力地撑开眼皮，触目全是模糊的白，身旁还有什么仪器的声音在以一种强迫症般的节奏嘀-嗒-嘀-嗒-地响着。
　　这是哪？
　　方未艾睁全了眼睛不适应地眯了眯又眨了眨，眼前的一切清晰起来，视线所及之处明明白白彰显着她在医院。
　　微微转动了一下头，一阵刺痛就从后脑漫开，想坐起来却发现有一条胳膊动弹不得，打着邦邦硬的石膏。
　　这是什么情况？？
　　好像是睡了好久，还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关于他的梦。
　　梦境太细致，几乎是把她整个丢进了回忆的蜂巢里角角洞洞过了一遍，令她一时难以从黏腻的蜂蜜中拔身。
　　方未艾皱眉晃了晃脑袋，头疼欲裂，疼痛堪堪把她带回到现实脱离了梦境，她又静静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回想，脑袋里啵一声像是终于把进医院前的记忆给从那层隔离的薄膜里给拉了出来，记忆纷涌而进。
　　她想起来了，咖啡馆，于满，司嘉，岳溪，还有那个猥琐恶心的男人，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她记得她从二楼掉下来摔得不轻，好····好像还被一钢筋什么的贯插了腹部，还以为要死定了，现在看来，至少是还活得好好的。
　　方未艾出神地发了会楞，就听得病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她因为胳膊打着邦邦硬的石膏，腹部原本被插了钢筋的地方包扎着挺厚一坨棉纱动一动就霍霍地疼所以还没能从病床上爬起来，而推门进来的人也没有发现她已经醒了，自顾自地在床尾桌子那里倒水开饭盒，方未艾勉强伸了伸头也没看到进来的人是谁，只好躺尸在床上“吭吭”了两声刷新自己的存在感。
　　听得病床上的人发出人声，于满放下手中的饭盒扑腾两脚蹦上前来：“未艾啊？未艾啊？你醒啦？”
　　“很明显我已经醒了有一会了。”太久没说话方未艾嗓音略哑：“我怎么能坐起来？”
　　“哦哦，你等一下哦，我记得电视剧里看过病床可以摇起来的······”于满说着探下头去找摇病床的物什，猫着腰前前后后找了一圈，无果。
　　于满站起来挠挠头：“你等一会哦。”
　　然后跑出去，再进来时把司嘉给拖进来了，于满一边走一边说着，两个人的声音由远及近：“我看电视剧里都是手往床下一伸就摇起来了啊，可是我没找到······”
　　方未艾先是懵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转动脑袋，果然看到司嘉走进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相别两年的再见，之前在咖啡馆事态紧急她没有和司嘉过多的交流什么，现在这情况好像有些莫名微妙，方未艾张张嘴，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说什么，于是又把嘴给闭上了。
　　司嘉倒是很自然，看了一眼已经醒了的方未艾，先欠下身去拉开一个小方体，摇把立现，他把病床背部摇起个五六十度对于满道：“因为这是镶嵌式的，隐得比较好。”
　　“嗯嗯嗯。”于满了然地点着头，转回身看一直没讲话的方未艾开始叽叽喳喳起来：“未艾啊，我真是爱死你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多久来着······几天了吧？”
　　“两天。”司嘉敲于满的脑袋。
　　“对对对，”于满继续对方未艾掰手指数：“你知道吗我快要吓死啰，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这样······”
　　“别告诉······”方未艾抬起完好的那条胳膊去抓于满挥来挥去的手，话还没说完就被于满截断了。
　　“知道嘛，不告诉你哥，要不是我一遍一遍和医生确认你没事过不久就会醒我真要给你哥打电话了，还有你这两天逃的课我都快兜不住了，但你又没醒我也不敢给你擅自请假，就怕你那个艺术系的辅导员一个不好打电话到你家去。”于满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天知道她这两天上着自己专业的课还要跑去替方未艾上课上完课还要往医院跑有多像只一直在路上的兔子，如果不是还有乾茜和靳书在一边帮着，她还真是一窝乱草。
　　方未艾点点头一本正经：“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于满头上飘过一串黑点，是错觉吗？她怎么觉得这话歧义满满？？？
　　“那你······”方未艾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于满截断。
　　“哎呀还担心我，我完全没事的啦，还好的你发现的早，我到医院简单漱了漱胃，当天晚上就出院了。”
　　“是洗胃。”司嘉在一旁不遗余力地纠正。
　　于满顿了一下，微笑jpg.看向司嘉。
　　司嘉：“漱胃，恩没错漱胃。”
　　于满满意回过头继续讲：“还有正好一会儿乾茜还有靳书过来看看你，你醒了我一会就和她们一起回宿舍好好睡一觉，这两天住医院我都快散架了。”
　　方未艾点头。
　　“还有还有，我给你请个护工吧，你又不让你哥哥知道，看你现在行动也不方便，我要是回去了你上厕所都困难怎么办？”
　　“不！”中气十足的拒绝。
　　“未艾~”
　　“不。”
　　“艾艾~”
　　“不用，别想，自己能行。”
　　于满提议三连，央求三连，方未艾拒绝三连，冷漠三连。
　　最终以于满一屁股往旁边一坐：“那我不回宿舍了，就和你一起在医院熬着吧！”
　　方未艾无动于衷看向司嘉：“交给你了。”
　　司嘉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最终还是在乾茜和靳书探望完方未艾要走时把于满一起打包带上开车把三个女孩子送回学校了。
　　于满挣扎了一会，还是被乾茜给拴住拉着衣服领子扯回了宿舍。
　　司嘉长出了一口气，他内心里也是赞同方未艾的决定，毕竟看着于满在这两天学校医院两头跑人都憔悴了好多他也心疼，能把这丫头好好整回来休息一下他也就放心了。
　　看着三个女孩进了校园，司嘉在车里坐了一会似在想些什么事情，想罢还是驱车回了医院，他想他还有些事儿是需要和方未艾交流一下的。
　　***
　　司嘉走了不久方未艾在床上躺尸蓄体力，蓄着蓄着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天好像已经黑了，窗帘不知被谁给拉上了，病房里明晃晃的白炽灯没开，只有床头一点莹黄的小灯熏着病房的视野，小灯是细心的乾茜带来的，不得不说一盏小灯就让病房顿时就变得不像病房了。
　　“你醒了。”
　　语调略微张扬的男声，把方未艾吓了一跳，她以为没人的。
　　转着头四下看了一圈，才看到床脚那里似乎坐着一个人影，在小灯的可照范围之外，显得模糊高大。
　　男人似是发现方未艾小得可怜的视野，拉着板凳往前挪了挪出现在小灯可照范围和方未艾视野范围内，方未艾才认出男人是谁。
　　她试着一只手臂撑了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男人见状要伸手帮她，方未艾摇头语调轻快地连说了两句不用，自己缓慢稳定地坐起来靠在床头，轻吁了口气，看起来精神不错。
　　然后她看向床边坐着的男人，男人似乎很喜欢穿黑色，今天也是一身黑衣黑裤，刚刚他坐在床尾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了。
　　方未艾露出一个感谢的标准笑容道：“你叫什么呀？”
　　“陆越泽，耳机陆，超越越，沼泽泽。”陆越泽舔了舔牙齿勾起一边的唇角。
　　“陆，越，泽？听起来很耳熟啊？”方未艾不是客套，她真的觉得这名挺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是吗？可能是我太帅了，小姑娘都喜欢提我的名字。”
　　这一句似揶揄又似无意的一句话把方未艾给逗乐了，转瞬就把“到底在哪听过这个名字”的问题抛到脑后。
　　乐完了方未艾正经道：“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不用谢。”规规矩矩的回应道谢句式。
　　方未艾耸耸一边的肩膀，笑得目的性甚浓：“还有那天后来的事，希望你可以帮我保密。”
　　陆越泽也学她的样子耸耸肩，一脸吊儿郎当无所畏惧：“当然。”
　　方未艾暗地里松了口气，面上不显：“你可以向我要回报，能做到的我都会答应的。”
　　“哦？那你能做到什么？”陆越泽又懒懒笑着，像是挺感兴趣一样身体朝方未艾微微倾过来一些。
　　空间一时间似变小了许多，方未艾抬眼甚至可以看到他耳垂上那枚晶蓝的耳钉在折光，未经大脑的回答随便脱口而出：“钱我还算多——”
　　话一出口方未艾差点咬自己的舌头，因为面前坐着的男人怎么看也都不像是缺钱的，立马佯装镇定改口：“基本可以负担得起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所以你不要有所顾忌想要什么大胆提。”
　　可以，把问题又抛回给他了。
　　“哦，”陆越泽靠回椅背：“那我想要——一整个宇宙，带星球的那种。”
　　方未艾面无表情：“你认真的么？”
　　陆越泽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回答：“当然。”
　　方未艾面无表情乘二：“你不要后悔。”
　　陆越泽毫无畏惧：“不后悔。”
　　方未艾面无表情乘三：“成交！”
　　陆越泽开玩笑般扬了扬下巴：“看来我们好像达成了某种共识？”
　　这话，方未艾只好以迷之微笑来回应。
　　陆越泽告别方未艾时已经是月朗高高挂的时间了，他出了医院大门没有急着走，先是吸了几口冬夜刺凉的空气，然后叼了根烟点上慢慢抽起来，不由得想起方未艾说让他保密的那天后来的事儿。
　　那天他在和她隔着一条街的二楼吃饭，看到她被从二楼推下去后腾地一下站起来把同桌吃饭的人吓了一跳，不管身边的人在说什么就往她那奔，到那里就看到她被一个女人摁在地上旁边的猥琐男人在脱裤子，而被摁在地上的她没有一点挣扎的反应，他的火气一窜冲天一脚踹翻猥琐男人，猥琐男人很生气有人来打扰他的好事，提着裤子憋红着一张猪肝色的脸转身看见陆越泽阴冷的脸色吓得本来都蓄势待发的小弟弟瞬间萎了，坐在地上一时没爬起来，那女人还算识相看势头不对自己麻溜地松开方未艾自己滚到一边去了。
　　原本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不挣不扎的方未艾突然睁开眼睛，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感波动，确定的确是有人来救了自己后一手捂在腹侧插了钢筋的周围，一边努力试图从地上爬起来，陆越泽忙蹲下去扶起她，大致视查了一遍她的伤势，得出结论必须立刻送医院。
　　而方未艾却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拉住陆越泽微仰头吞咽了两下才嘶哑着嗓子说：“等一下。”
　　陆越泽虽然着急把她往医院送，但也不得不停下来看方未艾想做什么。
　　只见她慢慢走到还坐在地上的猥琐男人身边居高临下伸出沾满她自己血迹的手道：“手机。”
　　猥琐男人本就吓得屁滚尿流，此时大脑当机反应不过来：“什·····什么？”
　　陆越泽不耐烦，上前又是一脚踹在猥琐男人肩膀上：“她说手、机！你聋了啊？给我掏出来！”
　　猥琐男人连忙求饶，哆哆嗦嗦把手机掏出来，方未艾能动的那条胳膊一伸接过手机看也不看用仅剩的力气往后一扔，手机磕在不知哪个阴影角落里，隐约可听摔得散架的声音。
　　然后方未艾无波的眼眸看向躲在一旁跑不敢跑上也不敢上的岳溪，手腕一转指着岳溪道：“打断她的腿。”
　　陆越泽这下明了了方未艾要做什么了，的确这才是方未艾的做事风格，虽然这两年来她人已经慢慢沉稳下来，不像叛逆期时那样暴躁冷漠，但也不代表她性格已经退化成受了欺负就好气度地受着，今天这个女人这样对她，她现在能反咬一口了，自然没理由不反咬，他们弄断了她的胳膊，她就要打断这个女人的腿，扔了猥琐男人的手机是防止他录什么视频之类的东西，毕竟干的不是什么好事，能少留点手脚就少留一点，省得以后给人留下什么再反咬回来的把柄。
　　当下陆越泽挽起衣袖朝瑟瑟发抖的岳溪走去，会意问道：“两条？”
　　“两条。”
　　岳溪闻言转身就要跑，可是迟了，陆越泽一个跨步就把她拽了回来，随手捡了根地上的棍子，利索两下就把岳溪两条腿给废了。
　　岳溪惊天哭喊，可是一时并没有人来救她。
　　陆越泽把岳溪脖子上的长丝巾扯下来揉成一团堵上了她的嘴。
　　再回头想问问方未艾那个猥琐男人怎么处置，可一转眼就发现方未艾已经撑不住了，靠着墙滑坐在墙角垂着头，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陆越泽急了也来不及管猥琐男人怎么办抱起方未艾就往医院赶。
　　——
　　陆越泽站在医院门口一根烟吸毕，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才双手抄着口袋往停车位走去。
　　想起方未艾一本正经地问他要什么回报——他哪里会要什么回报，只要她平安就是他最大的满足了。
　　开了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不过对于未未许给他的整个宇宙，恩······他倒还是蛮期待的。
　　陆越泽无意识地勾起一边唇角笑了笑，一踩油门，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