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马戏团的黑夜》期廿

31、第三十一章

　　几个杀马特愣了眼，他们一群有的在后街混的时间长一点认识方未艾，有的是在方未艾走后刚刚混进后街并不认识方未艾。
　　但显然蓝毛和黄毛认识，此时正神色惊愕地看着她。
　　方未艾把手中剩的一个瓷碗往桌上一磕，慢慢朝杀马特们走过去，走近，站定，像是老朋友一样跟黄毛打招呼：“好久不见，磕了那么久药，你怎么还活着？”
　　黄毛震惊过后瑟缩了一下，条件反射朝蓝毛身后躲，显然被楚少言训斥的记忆和被陆家少爷修理的惨痛经历铭刻入心，死都不敢再招惹方未艾。
　　方未艾眼疾手快，抓住黄毛标志性的额前一撮冲天毛往回扯：“躲什么？我们是老朋友了啊。”
　　蓝毛没有经历过黄毛那样的惨痛经历，对方未艾也只是听说，没有那么深的恐惧，此时见她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负他兄弟，怎么看都很让他没面子，却又忌惮着方未艾的名头不敢像对待其他路人一样太粗鲁，只得抓住方未艾扯着黄毛头发的手道：“草，你在老子眼跟前动老子兄弟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方未艾不耐烦：“我和他的事轮到你？松手。”
　　没想到方未艾这么不给他面子，可现在听话松手的话当着他这其他小弟的面，他以后还怎么混？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丫头，就你这小身板别管你以前混得多风光，今天就你们两人别想走出我们兄弟几个的圈！”
　　方未艾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松了手掏掏耳朵：“你好好数数我们几个人。”
　　蓝毛不知她的底，下意识地看了她和楚少言一眼听话道：“两个啊。”
　　方未艾踢踢被围殴刚爬起来的李墨道：“你当这个不是人吗？”
　　很好地看到蓝毛集惊诧奇怪好笑讽刺等感情为一体的复杂表情，方未艾又指了一把李墨身旁隐忍地抽泣的陈娇一本正经道：“还有这个也是个人。”
　　蓝毛此时真的讽刺地笑出声来：“你真是绿帽子戴得不嫌大，她们这两个我一个人就能揍得她们哭爹喊娘。”
　　方未艾也抱臂一笑：“不巧，你这样的我也能一个打俩。”
　　“还有他，”方未艾指指身旁的楚少言对蓝毛道：“别看他书生气很重，你也不比比他比你们这群矮蒜头高出多少，一手撂你们一个都嫌轻。”
　　“对了还有这个，”方未艾拉过李墨：“刚打他打得挺爽啊？那是因为刚他只有一个人，现在你来和他单挑个试试？兔子咬人很疼的不知道你试过没有。”
　　“以及这个，”方未艾兜里扯出一把刚在小摊顺的卫生纸扔给陈娇：“虽然她不能算作一个战斗力，但是我相信在我们缠斗的过程中你们是没有本事抽出手来制止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在一旁报警的，而且如果她报了警你也是没有本事在我们的缠斗下提前跑路的，等到了警察局你就会知道我以前混得多风光的作用有多大了。”
　　蓝毛被方未艾一本正经的连轰讲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很可信，却又有点迷迷糊糊的没get到重点。
　　方未艾看蓝毛的表情知道他还没听懂，特意指指自己和楚少言提醒了一句：“别忘了，我和他顶的是方家和楚家的名头，如果今天我们都进了局子让我爸和他妈知道你惹了我们，你们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奥！蓝毛恍然清醒，长远来想，是这么个道理。
　　可是道理归道理，他当这混混老大许多年，怎么甘心就这么认输在一个小姑娘手下？那怕是他以后的面子都将飞到九万里之外再也寻不回了。
　　黄毛对蓝毛心中所想很清楚，扯了扯蓝毛的衣服贴过去低声耳语道：“她说的是真的，而且不止方家楚家，还有那个陆家和他们也有关系，这里面哪个都不是你我现在能惹得起的。”
　　“可是······”
　　“别可是了，这次兄弟来得不多，今天的事让他们封口就是了，忍一时风平浪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好吧！”
　　蓝毛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挥手扬声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让我再碰到你！兄弟们走！”
　　其他几个头发彩彩的小弟似乎有些愤懑不平，也只好听从老大的意思。
　　杀马特一群人正欲转身回撤，突然听得身后一声懒散可恨的声音再度传来：“等等，我让你们走了吗？”
　　“卧槽你个小娘们还想·······”一个小弟似乎忍不了了破口大骂。
　　骂了一半就被黄毛拉住，黄毛对那个小弟摇摇头再看向方未艾回问：“那你还想怎样？”
　　“唔······”方未艾点点下巴似乎在抉择什么很难抉择的事情，过了几秒才把李墨往前一推对黄毛道：“简单，你们刚打了他多少下，现在你站着别动让他再打回来。”
　　刚刚的小弟又爆发了：“你这是找事！刚我们几个人打了那小子多少下我们自己都查不清，现在你全让黄哥一个人受着你他妈是看我们人少好欺负！”
　　“哎我就是看你们人少，就是看你们好欺负，就是和你们黄——哥——有仇，我乐意。”方未艾笑眯眯，故意学着那小弟的称呼拉长了黄哥的声调。
　　小弟被方未艾气的脸通红：“你······”
　　方未艾逞到了口舌之快也消停下来，笑意渐淡：“废话别那么多了，就说愿不愿意吧。”
　　黄毛也气得冒烟，但也不得不低头：“好。”
　　然后抱头蹲下。
　　“我是说，站着别动，你蹲着几个意思？”方未艾抱臂脚尖点点黄毛身边的水泥地。
　　黄毛忍又忍，僵直地站起来。
　　方未艾满意了，朝李墨扬了扬下巴，李墨有点踌躇不敢上前，方未艾踢了他一脚：“给我滚过去，不管你用踢的踹的推的扔的还是摔的，你不把他身上四分之一的地方给揍肿了我就把陈娇小三的事闹你们全校皆知。”
　　李墨立刻肃穆：“我这就去。”
　　为了达到方未艾的要求，李墨这一架单方面殴打打了近一个小时。
　　等到打完李墨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回到陈娇身边，不得不说，这一架打得还是很爽的。
　　方未艾点头示意蓝毛：“你们可以把他抬走了。”
　　蓝毛早就不忍看，此时心烦气躁地挥手让小弟搬了黄毛就准备走，刚回身就听见后面那道懒散可恨的声音又加了一句：“还有友情提醒，别再让我知道你们招惹陈娇和李墨，不然下场和这个黄毛一样。”
　　蓝毛离去的身形一顿，捏紧了拳头，身形表达自己听到了，便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一直默默当背景的楚少言此时才上来拍方未艾的肩膀：“行啊，没想到我妹忽悠人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还说我这个头撂他们两个都嫌轻，你怕不是忘了你哥我可是八百米体测都没过的男人。”
　　方未艾拍掉楚少言的爪子：“我上次就随口一说，怎么你还真没过？”
　　楚少言：“······”
　　方未艾嫌弃：“走，我没有你这样的哥。”
　　李墨站在一旁不自觉地看着方未艾和楚少言打闹的侧脸，今天的她好像是画了点淡妆脸容清丽，这么一看个头也高挑了不少，性格比起以前也平和了许多，他曾经迷恋过也短暂地拥有过的女孩变得更优秀了。
　　这再好不过了吧。
　　李墨礼貌疏离地和方未艾楚少言道过谢，带着陈娇往外走，送陈娇回家，路上途径一家乐器店，店门口有人抱着吉他在唱歌，李墨不知这是什么歌，只是他们走过时正好听到抱着吉他的男子在唱：
　　“他说你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不及他第一次遇见你。”
　　李墨想起那个放学的傍晚他第一次见方未艾是出乎他意料的好看，还有她把树枝往他背后一插从他身边走过素素的侧颜像是慢镜头的惊鸿一瞥，如歌一般，李墨觉得现在她任何变化外人称道的美丽，都不及他当时见她的尚还稚嫩淡漠的面容那样好看。
　　“时光苟延残喘无可奈何。”
　　的确过往如苟延残喘，现在也无可奈何。
　　“如果所有土地连在一起，走上一生只为拥抱你。”
　　呵呵，这句就不行了，他李墨注定只能像平常人一样按部就班地谈恋爱，娶贤良淑德的妻子，然后买房，与妻子生子教子，过一个没什么意外很平和扎实的人生，他不会也没有勇气去走上一生只为拥抱谁，方未艾就是他做过最有勇气的事了，而这件事再不会继续了。
　　“喝醉了，他的梦，晚安。”
　　渐渐走远了，男子抱着吉他低低的唱音已经听不清了，最后一句吧。
　　就当是最后一句吧。
　　李墨把陈娇送到楼下道：“上去吧，晚安。”
　　也对自己道，最后一梦了，晚安。
　　***
　　转眼到了年关，连方未艾都放了寒假，方峦又来消息说楚卿在澳大利亚有了灵感，要在澳大利亚完成画作，考虑到之前家庭聚会都已把该交代的交代好了，而且澳大利亚与国内反季此时气候很舒适，难得有机会这样游玩，他决定和楚卿一起在澳大利亚呆着，等过完年国内严寒过去了再回来。
　　方未艾和楚少言能说什么，只能说好。
　　不过方未艾听到方峦这么决定心里还是有点别扭的，楚少言哪里不知道她在别什么气，挂了方峦的电话后就坐到方未艾身边道：“除夕我和你一起去看她。”
　　方未艾摇头。
　　楚少言坚持：“那我送你过去，我在外面等你。”
　　方未艾拗不过楚少言，只能应下。
　　到了除夕那天，方未艾起了个大早，楚少言也早早地就在楼下客厅等她了，家里做饭的阿姨在方家干了几年了，知道每年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今年方峦不在，做饭阿姨也就早早地把早餐做好了放在桌上收拾干净回家去了，毕竟这样的日子她也是要放假的。
　　吃过早餐后楚少言就驱车带着方未艾下到原本住的小县城，北面的小山旁，永思墓园。
　　楚少言把车停在墓园门口，方未艾道：“我不知道能有多久出来，你要是无聊可以去县城里转转，我要走时给你电话。”
　　“好了我知道了。”楚少言看着方未艾光溜溜的脖子，把车座旁搭着的自己围巾递给她：“围上外面冷。”
　　方未艾接过围上。
　　楚少言满意：“去吧。”
　　方未艾开开车门跳下车手插进兜里往墓园里走。
　　除夕，是南娅的忌日。
　　以前方峦每到每年这时候还是哪里都不会去的，空出一天来墓园看南娅，每年忌日这天依着习俗惯例要换的墓碑花，要带的蜡烛香炉纸钱什么的也都是方峦准备好带过来亲手一一操办，方未艾只管在旁边看，也只有这一件事就算方未艾要帮忙，方峦也固执地不肯同意。
　　可今年哦，方未艾在心里叹了口气，是有新欢忘旧爱哦。
　　奇怪的是方未艾此时心里谈不上生气，更没有愤怒不平，顶多有些惆怅忧伤，她想也许是因为她对方峦在这方面本来就没报多大期许，也可能是她已经在心里渐渐接受楚卿也是她妈妈的这一身份，反正不管怎么说，南娅还有她记得就好，她是到死都不会忘记南娅是她的母亲的。
　　冬天的天亮得晚，在除夕这天死掉的人也着实不多，所以这一大早墓园中能见到的人只有看门大爷，她从X市里来到墓园已经快九点，太阳才姗姗照亮大地，空旷的墓园中弥漫着浅浅的雾霭在太阳的普照下渐渐淡去。
　　方未艾一边往墓园深处南娅的墓地走，一边想心事，直到走到近处一排，方未艾才发觉似乎有人在说话，还絮絮叨叨的。
　　她停下脚步抬眼看去，竟然在南娅的墓碑前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那人正燃了蜡烛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两旁，一边整理墓碑一边絮絮地说着什么。
　　再细看去，墓碑已经被擦过，碑上南娅的遗照笑容干净清爽，墓碑上的花也已经换过新的，旁边还摆着两大袋金灿灿各式各样的纸钱。
　　方未艾放慢了脚步轻轻走过去，站在两个墓碑位后就听到南娅碑前蹲着收拾东西的男人的声音传来：“好多年了啊，今年我可是特意赶回来的。”
　　“这么多年了，现在我才敢跟你说，我终于得到她了，完完整整的，你不会生气吧？嘿看我这话说的，你生气才是理所应当。”
　　“可是南南啊，你知道我当初有多爱她的，小莫去了，你也去了，我再也忍不了我想把她接来身边照顾她。”
　　“你这一辈子，是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弥补。”
　　“早知道当初在她嫁给小莫之后我不该一时敷衍就娶了你，就算你哭着说我不爱你你也愿意嫁给我的时候我也不该同意，现在想来真是害了你。”
　　“啊，对不起南南你不要难过也别生气，我不该这么说，在有艾艾之后你带给我的温暖我都知道，我全都知道，很感谢你······”
　　“说起来你最不放心的想必还是艾艾吧，你放心我会把她好好地养大好好地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想必这也是现在我能为你做的，最合你心的事情了吧。”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带了你最喜欢吃的藕粉······”
　　方未艾在他身后不远处默默听着他温言柔语对南娅说的每一句话，她想她还是不了解他的，竟从未见过他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这是不是说明他对妈妈不是完全无情？方未艾想，就算爱情没有，亲情总是在的吧。
　　又默默听了一会儿，突然听得前面的男人头也不回地扬声来了一句：“艾艾吧？来了怎么不过来？”
　　方未艾默了一下，走过去站到男人的身边开口道：“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