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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女儿欢,眉目弯弯 ...

  •   殢无伤耳朵听不见风声。
      一路走来,习惯了有人跟在身旁喊他“阿爹”,陪着惯不言语的自己风餐露宿,跋山涉岭,只为寻找多年执著的一丝希望。
      殢无伤揣测过,小花不是妖应留给她的骨血,望着她与妖应相似的眉眼却会扪心自问自己待她是否太过薄凉。他不信人,却信了妖应的眼睛。
      那双他独霸的,只看得见真诚却浮凉了生死的眼。
      哪怕小花的出现太过荒谬,哪怕他从未真正相信过小花的叙述,只要与这双眼对视,他便一往无前,不惜一切。
      哈,全是谎言?他不信。
      “那么,她是什么?”
      东西?殢无伤说不出这个残忍的词语。
      人?殢无伤感于性情才愿信她,如今真相只差一步之遥,他用不了这个字。再是不信,他将曾经给的信任依然为小花保留一分。
      素还真不似殢无伤专注于心中人眼中隐藏的心底,却看惯世人嘴脸。或云淡风轻,或盛怒难耐,是常人在同等经历下应有的反应。而殢无伤此人面不改色,全身似乎已进入龟息般不动丝毫,连呼吸也薄弱得肉眼不可见,诡异的反应令素还真一时拿捏不住,只能提防在前。
      “若是劣者推测无误,小花并非是纯粹一物或是人。”素还真搭拂尘上右臂,道,“依劣者拙见,小花姑娘极有可能是七殊云昙花与妖应姑娘二者共生体。”
      “妖应之气,由瑶映剑转至七殊云昙花之上,经过长久融合促生小花?”
      “然也。”
      殢无伤仔细推敲。素还真如此解释,竟使他无法反驳。
      “是也不是,还是得问当事人最合理,殢无伤,你觉得呢?”
      素还真问的古怪。殢无伤抬头,正对不远处巧笑嫣然的小花眉目弯弯:“阿爹,小花拿到了「早生贵子」,来给阿爹吃,好不好?”
      殢无伤一愣,不知该不该回答,只问:“你在这儿听了多久了?”
      “该听的小花都听到了,这位白头发先生的猜测准确得小花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补充。”女童笑容与往昔一模一样,然而殢无伤却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殢无伤感觉心头烦闷。不该这样。不要让妖应的眼睛流露出那样的眼神。
      “阿爹,其实你早就猜到了,为何要一直纵容小花与你打闹?你温柔得小花都快不认识你了。”
      分明是旧识的语调,分明是相同的称谓,可是真言切语字字戮心,惊扰着殢无伤平静心湖下难抑的魔障。
      这一场执迷,是殢无伤的固步自封。与旧年那场虚妄的雪中谜皆是殢无伤维持现状的假象。并非不希望妖应归来,只是在一切都未能确定的当下,他不敢跨出这一步。
      他猜到了小花并非妖应却与妖应复生息息相关又如何?三年前拿到妖应化身花苞之后的种种变故,重获妖应之花又经历漫长的等待,日复一日将二人短暂的纠葛说予花听,花苞依然未开,妖应归期不定,他早已习惯了以不变应万变,他又能如何?花开十月继续煎熬,小花出现妖应失踪也是煎熬,若能以剑问生,殢无伤何尝不高兴。
      然而,又有何用……
      无生之人咫尺天涯,他愿意为妖应踏上漫漫长路,看尽人世悲欢离合,却孑然寡身。他能如何,他不知道。左右不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欠妖应一场终末之仪,妖应欠他一句风中遗言,羁绊既成,该如何断。
      “阿爹你还是一样不爱说话。也罢,离目的地尚有一段距离,我们可以边走边聊。至于那位白发先生,你要与我们一道吗?”小花歪过脑袋打量素还真。
      素还真摇头拒绝:“素某尚有要事在身,如今困惑已解,余下细枝末节待劣者得空,自当登门求解。就此别过,请。”

      不知终点为何处,为了妖应复生,殢无伤早已是满身尘埃,只等万事了结,浮生落定之时,再决定转身或向前。
      小花轻快地蹦跳领路在前,偶尔回头确认殢无伤跟随在后,又发觉此举甚是多余,自嘲一笑,却总是忘了此刻心情,重复行动。
      这点与妖应极为相似,往往迷惑了殢无伤离人未归的心思。
      天色向晚,红霞晕染在西天幕布上,以无边绚丽结束一天酷热。
      小山尖上,小花踮着脚尖努力张望西线之上的落日,余晖染红了她的眼眸。
      “殢无伤,以后记得教她学作文章。这么美的景色我却找不到可用的描述,这让最后一次见到夕阳的我情何以堪?”
      说是嫌弃,却又遗憾。不再用虚假的“阿爹”来称呼自己时,殢无伤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长久找寻的影子。
      “说起来,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我可能是她的?”捕捉到他的柔软,小花借机发问。当然,殢无伤愿意不愿意回答,全凭他心情。
      果然,殢无伤陷入了沉默。小花不再追问,只想把握最后时刻,多看一眼长河落日。
      “在林中怀抱妖应那一次。”
      “耶?”
      “在此之前,每当风中飘来丹樨花香,你我皆会陷入沉睡。唯有那次我屏息以待,终于看见妖应现身。然而最终依旧陷在梦境里,直至被惊醒。推敲时间与细节,吾确定了陷入幻境的时间,而唯一可能,便在你。”
      “很厉害嘛,竟然被你误打误撞上了。”小花的夸赞听起来格外虚假,让殢无伤不由想起了齐子然。“当年她身故后,欢奭一道灵咒护她天魂人魂不散,地魂脱出流入中阴界与缉天涯相遇,后寄居在寄心铃中。你将她尸身放入大花内时,缉天涯正巧在附近,她之地魂自铃中脱出,三魂汇聚后与七殊云昙花本体灵气相融分化出花苞,便是你守护了两年多的那朵。经历四百四十四日,灵气修补了她的七魄,达成她重生要求之一。”
      “重生的魂魄大多数时间在沉睡,醒来之时便会脱出花体。未免被你撞见,魂魄苏醒时花体会释放催眠的花香,如此保证魂魄不遭受刺激分散。随着魂魄稳固,她脱体而出的次数日益增加。本该在她魂魄稳固后自行寻找肉身,达成复活目标,然而你们灌入自身精血与太易之气,促成花体化形,于是本是容器的花体化成了小花,带着你来寻找修补她肉身的大花。”
      “一路见识了人的七情六欲,鸿蒙状态下的魂魄渐成其识,不断被唤醒七魄的她剑灵之时的气息逐步向人魂改变,生魂气息愈重愈难控制。那日她想要保护你,我有些压制不住她,才会让那剑灵感应到她的存在。”
      原是如此,他才会经常闻见丹樨花香却陷入昏睡,与妖应错过。
      “快到了。”
      长篇叙述后是三字简明扼要的提点,殢无伤骤然一惊,随后是狂喜。
      小花却在此时停下步伐,转过身来正视他:“最后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么久以来,你是如何看待小花的?是她妖应封光缩水了,还是你们的骨血,还是妖应封光无法复生之后可转嫁情感的备胎?”
      殢无伤难得神情放松。在这个问题上,他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偏移:“都不是。”
      “这样啊。”三个字的回答显然已经足够。小花不再追问,重新向前方走去。
      没过多久,风中奇香扑鼻,唤醒三年前初见七殊云昙花的记忆。循着花香找去,通体莹白的巨花低调地绽放在星空野幕下,却一点也不比繁星逊色。
      “阿爹,终于找到大花了呢。”
      童声稚语在人世间最后一次发声,让殢无伤想起了久远的童年,在渎生暗地里与友伴捉迷藏被他们发现时听到的惊喜,一模一样。
      小小的身子毅然跳入神花之中,渐次虚幻,一道瑰丽红影却逐渐清晰,令殢无伤痴狂的丹樨花香一点点取代了奇花芬芳。
      「剑下奴,侬好似睡了很久,你为何要这样看侬?」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踏遍千山万水,沾染一身尘埃,只为迎你入住此心。
      妖应,你可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女儿欢,眉目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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