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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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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还真按照信上地址来到苦境一隅,站在雪漪谷的地界碑前远远一眺——
飞雪无情,铺天漫地地以银白吞噬其他颜色;红花有意,隔开一段距离便可见一种奇异花朵傲立雪中,摇曳生姿。
是环境吸引了人,还是情改造了自然。素还真一步踏上茫茫白皑,尘世江湖里沾染的痕迹印刻在飞雪铺白里,沾湿的鞋袜最终只留下一串可以轻易抹去的孤单脚印。
殢无伤携家带眷地从曾经的风波中心雪漪谷搬迁至此,另立地碑,自命雪漪谷。一路走来是陌生的葱绿,直到看见这一片似是无垠的积雪之地,才恍若隔世地想起从前那处风光。
三年雨露白,素还真少有此刻这般闲情雅致,漫步寒天野地,任由雪湿发冠无所动容。
“嘿,侬记得你!”
素还真闻声抬头。高崖之上,一袭红衣映雪如焰,美人娇嗔,霎时如天光耀眼。
“妖应姑娘久见。”
“咦?你叫已婚妇人都是叫的姑娘吗?”说罢妖应封光纵身跃下,划落一道烈焰光弧,风声疏狂席卷赤纱裙袂,狂傲不减当年。
那年濒死恍惚昨日,素还真这多年唯一深记着殢无伤的“不愿放手”,流年似水的重逢将他散落在江湖奔走里的绮思一一收拢,早已不会遗憾的人不懂得悲痛,却在他人的失而复得里看见了自己曾经的暧昧深情。
他与殢无伤不同。他是前事蹉跎的人,遵循天命行路,命不由他。
红衣渐近,素还真想起方才她的提问,挥动浮尘一笑:“是劣者口拙失误。殢夫人近来可好?”
却是妖应轻抚身前垂发,粉颊飞霞,转身偷藏得意:“嘿嘿,都好,都好。你是来找侬的,还是来找剑下奴?”
“素某无能,有一事想要拜托殢无伤。不知夫人可否为劣者带路?”素还真大约是猜到妖应封光将自己与“无事不登三宝殿”划上等号,便再不拐弯抹角。
“你找他不如找侬啊。”妖应封光偏头斜觑素还真,脸上表情无比认真,“他是侬的剑下奴,论剑侬高他一等,论事他不如侬行动利落。侬是不懂什么‘岐黄’‘其红’,剑下奴也不懂。剑下奴懂的,侬觉得你素还真更厉害。”
若放了旁人,素还真当真要怀疑这些话语是她借旧故来打趣自己,或说责怨自己打扰了他们的隐居生活;只是这妖应封光虽是气死魂铸后重生的人,脾性与身为太乙之气时相差不大,有什么说什么,倒是率真的很。
“夫人谬赞……”
“侬没有那什么赞你,侬说认真的……”
“妖应,你又想借口逃出去不喝药了?”
素还真在被妖应封光打断后殢无伤便出现在了她身后,听到殢无伤截住妖应后所说的话,素还真不由得一阵气虚。
这个妖应封光啊。
进入幽谷深处,竟是一派大好春光。葱绿郁郁,翠鸟扑林牵引眷鸟鸣啼,落目可见繁花似锦,粉蝶翩翩穿梭丛间,亦有金丝凤蝶毫不避人地落在了素还真的肩上,妖应偏头一侧的大红花饰上。
殢无伤静静跟在妖应身侧,有些在意那只凤蝶的存在,时而不时侧目凝视。妖应封光抓着他的空袖,一路少有将关注投在身边人身上,却能灵巧地牵着对方避开路上障碍,只要殢无伤径直往前便可。
素还真与殢无伤虽是生死之交,对他并不算久识。见过他的痴狂,遇过他的肃冷,听过他的风花雪月,知过他的雪中虚妄,每次看到他都是不一样的剑客,却不如这次的转变更为显眼。
庄周梦蝶,千古流魂,梦里不知身是客。大梦初醒的人紧握现下,该放下的不再痴迷,将虚妄沉淀,身形愈显真实。
回到住处的妖应封光被等候已久的齐子然夫妇拖走灌补药去了,殢无伤带着素还真去了葡萄藤下的小茶室,早已准备的茶水温度正好,澄明的茶水入口极涩,后味甘甜,缕缕茶香直冲天灵,扫荡着饮者混沌未明的思绪。
“我和妖应欠你一个人情。”素还真阖上杯盖,有些出乎意料地听到对方先开口,“君子一诺,滴水之恩必达报。”
“即便你已心知素某所请必会牵涉江湖,打破你如今的平静生活。”
殢无伤反手轻抚背后墨剑剑柄,“我已许久未曾执剑。三年前痛失一臂,吾命垂危之时,吾仍记得挥剑的动作。握剑在剑心,是剑者本能,无关身处何地,应剑心执剑是吾之应当。”
“殢无伤,你不必将素某与义弟并为同类。”指尖轻点杯盖,一声碰撞敲击的脆响带出素还真后面所说。殢无伤微微皱眉,大约是从未思考过这点,乍然接收到此种观念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曾以为师,师尹于他之影响并非在短短三年间可以完全破除。当初与素还真有所交集却是因为那个人,而那个人逝去多年,在那之后不该有此失误……
“你是又来诱拐侬的人了嘛?”雪软柔胰悄悄锁住冰冷手掌,温热透过肌肤碰触渐次感染至对方。殢无伤侧过脸看向挨肩并坐的人,接受她类似幼兽亲昵的蹭动,举起交握的双手偷开一指撩拨她并不顺贴的额发,戚寒冷眸入目皆是如火的红,光是凝望便有烈焰渐燃,烧得满心尽是温暖。
“侬知道殢无伤会从他人眼中寻找熟悉的影子,但是他从来没有看错过任何人。”埋在颈边的人无意地拨弄他的垂发,看似随心的话语却字字尖锐,直刺殢无伤不与人道的心,“侬确实不知道这个剑下奴又在外面欠了谁的什么情。他是侬的人,他的情侬承担,有事找侬……”
“妖应……”殢无伤松开紧握的十指,抬手想要阻拦却被反挡下来,“剑下奴,侬是万剑之王,你要听侬的。”
“咳咳,容劣者多嘴一句。瑶映剑似乎已经不存于世了。夫人为人身,已不比三年前凡刃不可损伤的特殊体质。夫人重生不易,望自珍惜。”
余音未了,却见妖应封光猛然起身,拔出墨剑灵巧地挽出一个剑花,霎时花香四溢,妖异红光自妖应掌心涌入墨剑剑身,掀起妖风如剑,人未动,剑气已凛冽。
端坐不动的素还真抬手轻拭被剑气划出的血印,良久,起身拱手:“素某明白了。是劣者唐突,思虑不周,诸多打扰望请见谅。”
轻哼一声,将墨剑丢还给殢无伤,妖应封光一手托起发尾,一手压在殢无伤肩上:“侬与墨剑之气、材质皆是同根同源,这柄剑并不是当初那把脆弱的残剑。剑下奴用得,侬也用得。”
“是。”
最终,殢无伤连素还真是想拜托自己何事都未能弄明白,人已经离开了雪漪谷。
雪漪谷外围终年积雪,难得有陌生的痕迹镌刻之上,不过半日便被新雪覆盖消失。
殢无伤对素还真并无太多恻隐之心。江湖已与他无关,他人选择的路途再难已是过去,这是素还真的应当,多余的同情只是在糟蹋他的初心。
“剑下奴,你若想要出去,侬陪你。”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人圈起一团白雪,捏成一个雪球,自己抛着玩。
殢无伤夺过雪球扔回雪地里,牵过妖应的手往回走:“他甘之如饴,吾如遇风雪。回去了。你该喝药了。”
本还有闲心想要逗弄夫婿的人瞬间苦了脸,想要偷溜却被紧紧抓在他掌心。
“自你重生便一直气虚体弱,多吃多补才能早日恢复。”
“很苦!”
“良药苦口。”
“气虚慢慢养就好了,这个急不得的。”
“妖应,吾急。”
“剑下奴你……”
“只有你当真全部恢复了,吾才得安心。”
陌生的心跳声剧烈得仿佛要脱出她的身体。插在胸口的神兵虽已不在,妖应依然记得拔剑与收剑时剖心的刺激,说不清的酥痒,道不明的痛楚,却证明她的存活。
心动,悸动,感动。
妖应单纯的感情分不清此刻是哪一种。当这副身躯为了这人重启心跳时,她早已自乱阵脚。一句简单的坦白切割她的心脏,她不懂看见殢无伤眼中显而易见的关怀与温柔时眼角的微酸是因为什么,莫名的情绪引导她将唇印上殢无伤的,轻轻厮磨,等待对方入侵。
“侬当初应该留一句话,说侬怕苦的。”
张嘴咬住口不择言的唇,殢无伤的回应突然充满了攻击性,交缠的舌一进一退,一方城门大开,溃不成军。
“不会再给你机会说这句话。”
妖应封光微湿的眼猛然对上眷恋情深,不懂的,忽然又太过明白。
“侬做阿娘,你当阿爹,侬与你长相厮守,牵手到老。”
相扣的十指抵在心口。
“好。”
吾已动心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