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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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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莺一事后,小花发觉殢无伤忽然沉溺于莫名哀氛之中,朗朗青天竟落雪纷纷,触物即融,连沾湿地面也未能,却有丝丝凉意缕缕透心寒。
月薄起树梢,星繁铺树盖,小花靠在树根伸出五指,虚空抓捏繁枝茂绿间偷洒的几颗星辰,围树过半圈后是小花从不愿多废口舌在她身上的阿爹。
小花不太想知道阿爹在想些什么,突如其来的困意与随风浓郁的花香剥夺了她的神智,盛满疏影的眼眸渐渐闭阖,最末,似乎觑见一绸风中飘摆的红纱。
红纱红影红发人,殢无伤甫一听见树后的响动便转过身,乍然望见记忆深处的丽人,见她转身,见她向自己走来,殢无伤伸手与她,使力将人拉入怀中。
“哈,吾不是在做梦吧。”埋首在她柔软的卷发当中,深嗅藏匿她发间熟悉的丹樨花香,殢无伤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过度相思令他再度幻觉。
柔胰抚上脸侧,轻轻描绘着他的眉眼,微凉的指尖探索着他紧抿的唇瓣,一弧描一线,停留在唇角没有丝毫变化的漩涡里。
“剑下奴,侬都没有看过你笑的样子。”
“哈。”张口轻叹喷出的湿气濡润在她掌心,殢无伤抬起脸,却是妖应埋下脸去在自己颈边蹭动,错过应该交汇的视线,与她熟悉的娇媚的容颜。
“侬不会什么好听的话,侬想你讲给侬听。”
吴侬软语似玉脆小调,自耳廓以下轻轻敲击着他的听觉,催促心脉的搏动。
“侬听见你的心跳变得好快。剑下奴,你为什么不跟侬说话?”
“过去三年你未尝一语。”
“侬是花呀,花怎么会说话。侬现在是人了,你就不跟侬说话了吗?侬还是花苞的时候,你经常跟侬讲故事,骗得侬开花,现在又不跟侬说话了吗?”
真诚之语反叩殢无伤心门。自妖应开花以来他应该错过了什么细节,才导致妖应十月不能复生,复生之后却见小花……
究竟是什么?
殢无伤扣紧怀中腰肢,垂头贴向俏丽容颜:“妖应,为何不抬头看吾?”
手中触感分明一震,拦在他胸前的五指慢慢揪紧衣襟,又松开。脖间一阵蠕动,怀中女子缓慢抬起了脸……
“啊!死人了!”
“真是十分抱歉,看大侠脸色惨白,小妇以为大侠……惊扰大侠休息,请大侠不要计较。”
殢无伤难得在困倦中伸手揉揉眉心,梦中那时场景被惊叫吵醒,怎样也有些回不过来神。而同样被吓醒的小花此刻正窝在他怀里打哈欠。
果然是梦,只是为何指尖冰凉,触感发生处皆是冷淡?
“阿爹,小花饿了。”幼女虚睁双眼,困乏异常,只是腹中空鸣不止,令她不得不提出抗议。
“这位小姑娘饿了,若是不嫌弃,不妨来贫妇家中将就一餐,以当赔罪。露天野地的总是不比家中热食果腹,不知大侠意下如何?”
路过的农妇言词恳切,小花依靠在怀中不肯动弹。殢无伤搂抱起小花,遂道:“打扰了。”
倒是小花撑着一股力抬头瞥了殢无伤一眼,又倒回去继续睡,嘴里唧唧呜呜:“闷葫芦说话了,被人惊觉反倒说话了,果然是需要刺激吗?”
殢无伤低头,目光冷凝聚神。小花赶紧抓起殢无伤衣袖捂在脸上大叫:“我要睡了,别看我!”
遇到顽劣不听劝又打不得的孩童,饶是大侠也无奈。
“贫妇家中有两间茅草房,小姑娘可先吃了早食再休息。”前头行了一丈远领路的妇人听见这声吵闹,停下提声向二人提议。
小花猛然掀掉毛绒袖子,气呼呼地瞪了殢无伤一眼,挣扎下地,虽踉跄了一脚,亦快步小跑向农妇,牵着她的手说了一路。
中途不知她问到了什么,一度频频回头看殢无伤。殢无伤心中大约有了计较,因梦见妖应复生所有的希冀一时笼罩一团阴霾。
这一路究竟为了何事如此彷徨?虽路遇百八十人,唯二与妖应名音相似的女子才与他们有过多交集……
殢无伤认为自己抓住了什么,只差一点点破,平生惯用风月思索的大脑此时一团迷乱。
“阿爹,到了!快点!”
不出殢无伤所料的,这位农妇名姓再度巧合地与妖应相似。幺影,家中原是想求个幺子,不想是个闺女,幺子乃幻影,取此意。
父母之不如意似乎又感染到了幺影。幺影嫁人后连诞三位千金,求儿不得的丈夫脾气愈见暴躁,晨归晚出不知在做些什么,留幺影一人苦撑这个家。
殢无伤对他人家居琐事八卦并无兴趣,只是三人抵达时正巧幺影之夫同时返家,在经历不甚友好的扫视后,幺影之夫竟拦在门外便对幺影横加辱骂起来。
遇事不过即横剑指战,鲜有麻烦缠身绕不过,非要在口舌上论说明白的时候。为数不多的败仗,皆是发生在佛乡点剑后,与妖应一场,与槐破梦一场,最后与至佛一场。然而仅这三场,一场破他情,一场碎他心,一场断他魂,恍然如梦,竟谱写了他后半生的基调。
若非齐子然夫妇拜访时带来了墨剑,更意外点破玄妙促成妖应花开,只怕殢无伤依旧守在花苞旁,日日伴着黄沙漫卷,苦海余生。
思绪一旦牵扯到妖应便不住飘远。躲在身后的小花对着不远处菜地里闲散漫步的小黄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是怕凶悍的大叔会对幺影姨更凶,便按捺好奇,缩着脖子一边查看前方战况,一边回头偷看小黄鸡。
殢无伤神游天外,耳边忽然飘来几个尖锐刺耳的词吸引了他的注意。
越是认真,越发觉妖应虽不识片章断文,言语也未能比得上眼前男子粗鄙二分。脱口一个污耳骂语粗俗不堪,声声狠厉似有血海深仇,光是用听的,便有按捺不住的杀意,更何况当面被指着鼻尖骂的幺影……
殢无伤不愿多管闲事,然而冲着此名姓,他亦不愿撇手而去。似乎此刻他所面对的不是陌生妇人与劣夫对峙,而是重逢妖应的千种可能中的一项,他执着于此项结果。
争执最终是在二人幼女的啼哭声中结束的。幺影急急奔进屋内哄孩子,她之夫婿抱头在屋外蹲了许久,踌躇着是否要进屋。
原先蠢蠢欲动的杀念在突然的转折后悄然消散。殢无伤这才读懂男人眼中的恨不是针对幺影生不出儿子的痛,而是对自己无能的伤。而男人恐怕碍于面子从未说与幺影听,才造成今日误解,夫妻似乎反目,欲断又难。
叨扰一餐,殢无伤与小花匆匆奔赴行程。小花听殢无伤难得向人问路,顿生好奇:“阿爹,那个什么环山的什么仙境是什么地方,我们去那儿做什么呀?”
“找一位故人打探一些事。”
临行前齐子然曾交代素还真可能所在,道若有可能,可寻素贤人解答疑惑。素贤人名声在外,知天文晓通史明伦理通百物,不失为一位非凡的询问对象。更何况殢无伤与素还真曾有生死与共的经历,素还真难有不施以援助之可能。
只是翠环山有素还真设下迷阵掩护,殢无伤按照齐子然计划的进程赶到翠环山附近,遍寻不得入口,不得已向常居此地的农户求助。
千寻不如巧遇,入山小道突然出现在殢无伤眼前时,他竟有一丝慌乱。
离妖应复生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