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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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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五月,南燕还巢。天气正逢将热未热时分,淅淅沥沥一场绵薄细雨后温度又降几分。
在客栈投宿,殢无伤要了热水让小花好好地洗漱,将小姑娘塞回被窝要她再睡一觉。
店家听小花说他们在野外住了三天,自家媳妇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儿子,也是心疼父女俩,叫厨房烧了一壶姜汁黄酒和一碗姜汤给二人送去。
喂小花喝了姜汤,殢无伤拎着酒壶倚着窗户,斜坐在窗沿上闷声饮酒。
煮过姜丝的农家酒缠绕舌尖的是一丝丝甜意,滑过喉间是浓烈醇厚的灼烧,下肚后反映而来的是阵阵暖意,舒爽得仿佛全身都浸润了酒液,肢体感到一股疏懒。
白瓷素底富贵花的酒壶逐渐散去锅炉赋予的热度,殢无伤静静无声,往向窗外的散金色双眸不知何时失去了焦点。
他从未见过绵绵不断的雨。
在遇到那抹来去随性的妖异红影前,殢无伤的世界白雪皑皑,积年累堆的雪层封固了他的行动,仿佛是一只冬眠的巨兽,殢无伤心甘情愿地蛰伏在冰天雪地里,自固心牢。
在红衣丽影沉迷往事流离时雨崖时,一时艳阳,一时清雨,亦是无法感受到沉闷的天意。
「这是风光最爱的雨。」
置身此地,只怕风光亦会为春雨困苦。
不知何时起,心头萦绕不去的是她的一声「侬」。她曾说的,自己曾听到的,殢无伤都记得,都能应时套用。转眼三年将至,对风花雪月的怀想,已习惯没了她的存在,而今奔波无所,不过几度扩大身旁无依无靠的寒冷。
既无能得,又何苦来我身旁置我掌心?
回忆深锁,丹樨花香愈见浓厚……
“公子,小小姐,在吗?”
突然敲门声响,殢无伤猛然回神,窗外扑鼻一阵烟雨呛鼻的刺激,冲淡了鼻翼间浓郁的丹樨花香。
先到床前确认小花未醒,轻轻拉下她蒙头的被子,殢无伤才开门,一脸平静地注视门外陌生的少女。
“我家姑娘想拜托公子帮忙将这半页书信交给东城外猎户之子。”
殢无伤眼神在信纸上转了一圈,不接不退。
“我家姑娘名讳瑶樱儿,那猎户之子是她被卖身到楼子里前的青梅竹马,据说一直在为姑娘凑赎身钱。姑娘知道猎户家境情况,不想猎户为了自己困苦下半辈子。希望先生离去的时候帮忙转交这页书信,断情断仇断姻缘。”
“……哈。”
「妖应与你切八断,断情断仇断姻缘。」
「当侬很稀罕你吗?」
当日,她原是这个意思。
哈,若妖应当真断了,今日又该在何处与人证剑自夸?
“吾允了。”接过信纸,殢无伤关门回屋,良久,才僵坐床侧。
在小镇里滞留了两日,小花恢复了以往的活泼,让殢无伤隐隐的恐慌消去后,父女二人再度启程。
如约将信纸交给猎户之子,殢无伤冷然凝视痛哭流涕的男人,牵着小花无声离去。
小花几次回头看那位哭倒在地的哥哥,满脸好奇,然而看自家爹亲刻意隐藏的哀寂,小花没问出口。
虽说年幼,小花察言观色的能力却如血脉传承,成熟的态度与可爱的外表一路引起不少农户大妈的同情心。
等殢无伤从回忆里出来的时候,看着啃着大饼一手握着一个鸡蛋的小花,一时不知该用什么形容来描述这种画面。
遇到下一家人的时候,屋主妻子一句话破解了殢无伤的迷茫:“真是个不会饿坏自己的好孩子呢。”
殢无伤默默垂头,小花注意到阿爹的关注,猛然将啃了一半的生地瓜塞怀里,一抹小嘴咧嘴傻笑。
脑中飞过“入乡随俗”四个字,殢无伤伸手擦去小花嘴角残留的芝麻,拉着小花继续往前走。
没找到下一个小镇,殢无伤随便找了个山洞作为落脚点,为小花铺了个杂草褥子,点好火堆,让小花先在洞里待着,准备外出找点更软和的东西好给小花做窝。
然而突然冲进山洞的一男一女打断了殢无伤的行动。殢无伤剑指二人,“出去。”
那女子扮作妇人装束,金丝领绣,釉红小褂,月蓝绸衣,系乌黑绣金宽带,十指葱白,分明大户人家。
而男子土黄长衫,竹枝束发,虽面冠如玉,气质翩佳,却难掩他一身清贫质朴。
二者分明异族,夜半三更流难至此,殢无伤心中亦有了计较。
果不其然,那妇人与书生乍然瞥见凶器横前,一匍一跪给殢无伤作揖叩首,声声求饶。
“出去。”
殢无伤不为所动。允准扰他清静者,唯有一人。
“奴家姬府小妾姚莺,与荣郎两情相悦,情难自已,不得已约在今夜出逃。可是追命在即,若被抓回去,我二人小命不保,还请大侠宽容,收留我二人,保我二人平安。”
小花一旁嘀咕“怎么又是跟大花名字相像的人”,闻言殢无伤脸色骤变,剑指二人,声撕面敛:“出去!否则,殢无伤以剑问杀!”
绝路遇杀手,姚莺伏地哀泣一阵,起身双目血红,一腔怨恨尽投双目:“见死不救,枉为剑客!你执剑之手指对妇弱,你之剑心何哀!我恨你!”喊罢,姚莺曲膝扭身,口中悲戚“荣郎今生错遇,来世定候未嫁时”,立时头抢山壁,红颜一息化艳尸,死不瞑目!
殢无伤执剑之手一颤,剑锋直转向男子:“你意欲何为?”
佳人艳染铺地,男子早已吓得浑身直颤,不断稽首求殢无伤饶他一命。
殢无伤喉间飞出一声冷哼,剑身偏转,剑光如电光之势划过男子咽喉。瞬时,天地无声。
“负情薄幸,该杀。”
反手收剑起势,殢无伤杀人缘由交代,而死者自然不得闻之。
前后不过一刻钟,转眼两人身躯依然留存生前温热,然而却再无缘次日恒阳。
殢无伤转身时,小花正蹲在姚莺身旁,拿着锦帕一点一点拭去溅落在姚莺脸上的血渍,口中絮絮叨叨:“姨姨,小花很喜欢你穿的衣服,很羡慕姨姨能穿这么漂亮的衣服,为什么要想不开呢?你看你先死了,那个人却不肯陪你去死,那个人很坏很坏的,不划算呀。”
“小花。”
“阿爹,你说小花说的是不是?”小花伸手要抱,殢无伤托起小花,将她放入草窝。
“嗯。”
遂拂袖将两具尸体抛出山洞,扔下山崖,熄火安寝。
「妖应……怎会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