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线》鲤粒

2、电车、少年和薄荷糖

　　来到潮汐镇的第二天，纳夏是被偷偷溜进房间的猫咪毛茸茸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扫醒的，脑袋还晕乎乎的。挣扎着睁开眼后映入眼底的是全然陌生的陈设，纳夏石化了一秒，瞥到衣柜前的行李箱才恍然大悟般想起自己以后要跟爸爸在潮汐镇生活了。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就在这平淡无常的一夜里顺其自然的告别了。“那就无所顾忌的向前走吧。”纳夏软趴趴的攥着拳头无声的给自己打气。

　　“纳夏——”从楼下传来的是奶奶的声音。

　　“欸。”纳夏连滚带爬的从床上坐起，语气里似乎还凝固着绵长的水汽。

　　“可以下楼吃饭了。” 奶奶拖着长长的尾音接着喊道。

　　纳夏踩着拖鞋，招呼着慢吞吞的猫咪连忙下楼，关上房门的时候回头看到卷来卷去乱七八糟的被子。又立马折回去把被子认真的捋平。猫咪软乎乎地缩在床脚，时不时仰起头叫唤几下，语气里隐隐约约有点不耐烦的意味。纳夏安抚似的摸了摸猫咪的脑袋，低下头对它解释道：“被子乱乱的我担心奶奶可能会不喜欢。你再等等我吧。”

　　爸爸好像一大早就出门了，餐桌上就只有奶奶和纳夏两个人类。忽略不计正慵懒的舔着牛奶的猫咪。空气中隐隐约约弥漫着一股连呼吸都要停滞的尴尬感。其实纳夏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爸爸啊妈妈啊奶奶啊本来都应该是很亲密的存在，但纳夏却感觉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看不见的海。她还没学会游泳，感觉随时都会无声无息的溺死。死亡不算件坏事。但是遗憾着死掉也太糟糕了。甚至还有被误解的危险。

　　“咔嚓”碗筷碰撞的一丁点声响在这过于安静的空间内无限放大。纳夏心慌意乱。她趁着喝牛奶的瞬间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奶奶的脸色，想说些什么但又无话可说。她感觉自己的脑海里有无数透明的物质在相互厮杀，到处都是幻影，却又没有任何出口。纳夏不自觉的把脊背缩成丑丑的弧线，可能是潮汐镇唯一的人形蜗牛。“我是不是无意间做错了什么，所以奶奶才不想跟我说话。”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时纳夏还在困惑。

　　不过这些都是错觉而已。纳夏放下筷子后，奶奶露出欣慰的表情，温和地说道：“纳夏记得穿上校服哦。我把它挂在你的衣柜里了。待会儿搭电车上学。”

　　应该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在就餐时交谈吧。”纳夏松了一口气，“好的。我知道了奶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距离潮汐中学还有七站。纳夏把头压的很低，几乎和地面是平行的关系。双手紧紧的抱住书包，塞着便当盒的部分鼓起硬邦邦的一块戳的手臂生疼。不知不觉间电车缓慢停下，透光窗户所看到的种种景色和奶奶家那边也相差无几。温和的绿色旁若无人的聚拢在一处，微风过境时像在呼吸似的一起一伏，十分惬意的样子。但是电车内却不是这样的了。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穿着校服的学生、早起外出的老人，大批的人接二连三地涌上来。

　　纳夏见状连忙“唰啦”地直起身，小小声地招呼着眼前腿脚不便的老婆婆坐下。对方感激的神色和周围纷纷聚集的目光让纳夏兀自难堪起来，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声不吭的摆摆手顺便尴尬的笑笑。幸好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没有人会再分出多余的几秒去继续关注她。纳夏牢牢地握住扶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在电车刹车和启动时保持着平衡才是正经事。

　　大概是因为潮汐镇车次比较少的缘故，大家都默契的选择了这班车。实在是太拥挤了，女孩子身上好闻的清香混杂着劣质尼古丁的气味，纳夏不自在的往前挪了挪，她总觉得身后的人正逐渐贴近她。“还有三站就到潮汐中学了。”纳夏闭着眼暗暗地对自己说道。

　　非常糟糕的感觉。她的腿被恶意的来回抚摸着，粗糙的手心下是铺天盖地的恶心感。纳夏僵直着怔在原地，止不住的打颤，她想尖叫想逃跑但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怎么办。水汽无限蔓延，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纳夏无助又温顺的蜷缩着身体，露出一小段细瘦的脖颈。她一言不发的紧抿着嘴角，忍耐着身后的人更加肆无忌惮的侵犯。

　　突然之间有股力量把纳夏用力的拉过去，环住她后背的手强势到难以挣脱。“大叔，你这样不好吧。”头顶传来戏谑的男声。纳夏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帮她摆脱变态的欺负，绷紧的弦瞬间松开。她顺从地躲在眼前这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少年的怀抱里，安静的啜泣着像条溺死的鱼。对方似乎敏锐的察觉纳夏正在掉眼泪，他犹豫着抬起手最终还是揉了揉怀里人软软的头发。又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温柔如水。

　　终于到站了。虽然一时半会儿难以释怀，但纳夏已经收拾好情绪去消化这段糟糕的经历。以后在电车上会不会还遇到这样的事件？纳夏垂着头还在胡思乱想。眼前兀的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和裹着淡绿色包装纸的糖。“给你的。”是有些熟悉的声音。

　　纳夏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直沉浸在害怕中的自己还没向对方致谢。她擦干眼泪，小心地从对方手心里拿起那颗糖。“谢谢你。”纳夏抬起头直直地望着对方的眼睛说道。其实现在才看清少年的面孔。轮廓锋利但还未张开所以稍显柔和，不过在之后定然是和清秀温和沾不上边的冷峻面容已初现端倪。简单点说，是不太好相处的长相。纳夏略微向下移动视线，对方胸口上的水渍却夺走她全部的思绪，她的脸倏的变烫。难为情的支吾着说道：“对不起。”

　　对方却是意料之外的反应。他看着局促的纳夏轻笑出声，然后语气慵懒的说道：“泽野”。风轻飘飘的溜进他的发丝里，衣襟里，袖口里。纳夏感觉到自己的心头也开始发烫。在泽野专注的目光里，她悄悄撇开头接着轻轻说道：“纳夏。”

　　“走吧。”泽野径直的往前走，语气却是和外表极不相称的温柔。纳夏没有接话，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对方身后。

　　是一回头就能拥抱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