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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彩虹脱粉一日限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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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镇的彩虹原来也没有粉红色。
纳夏歪着脑袋坐在行李箱上向外看,橘色的光线穿过玻璃窗歪歪曲曲倒在地上像是睡着了。这些光线还呼吸着吗?纳夏有些好奇地伸出食指,推开浮光中的灰尘,一粒一粒的,缓慢的,安静的,向前。很快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受到惊动之后大家都会躲起来吧”这个念头没来由的掉下来,连接着手指里的神经般,她猛的一缩。
就像是如梦初醒。
视线里是毛毛糙糙的头发看起来就像是没整理好翻卷的草席,还有摆放在一起因为太过整齐的缘故而稍稍显得格格不入的拖鞋。奶奶拿来的拖鞋。再仔细的定义一下。是奶奶从阁楼掉了漆的柜子里翻出来有股很浓的樟脑丸气味的粉红色拖鞋。
纳夏侧过身子,透过玻璃向下望去,是铺天盖地没有轮廓的绿,与它捉迷藏般绕来绕去陌生的小道。以及在庭院里挥舞着手臂和邻居兴奋比划着的爸爸。和周围比较一番后可以说是唯一熟悉的存在了。以血缘为羁绊。
像是想起了什么,纳夏突然从行李箱上跳了下来,裙摆在空中被地心引力拉扯时掀起了开花声,她踩着还镶着蕾丝边的白色短袜对着潮汐镇的彩虹无声地说出了在心底排练过数万遍的话:“再见了。妈妈。”眨了眨眼又补充了一句,“希望您以后能有贴心能讨你喜欢的孩子”。那就说好了,妈妈。
从十一二岁起周边的大人就像有预卜先知的能力,不知是好意还是别有用心,捕捉到她后上了发条似的快步走上前,眼神几分怜悯和幸灾乐祸,次次提屡屡问:“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了,你要跟着谁?”特别的揶揄。纳夏考试得不了高分,倒是在察言观色这门课上天资聪颖,在他们带刺的审视里纳夏知道自己被贴上“摆在面前当宰的猎物”这一标签,看得字字分明。她眉头没皱,眼神不躲,背也挺得直直的跟棵小白杨一样。回答的是单字。“哦”。语气是小孩子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嘲讽。劣质的反击。难过是真难过,但更多的还是少年老成般的认命,“输就输了嘛”。
是啊。
过年没有新衣服没关系的。感冒了就泡杯冲剂然后睡觉嘛。养孩子真的很麻烦的所以被踢来踢去也不是不能理解的。所有的跟委屈跟苦涩有关的情绪都能找到了聊以宽慰的出口。可是。妈妈为什么一定要留下这句话硌的她心脏疼的再没好梦呢?“纳夏,你怎么不像其他女孩一样贴心呢?明明是……明明是妈妈的女儿啊。”妈妈转过身踏上列车前是直直白白的埋怨的表情。分明有“砰”的一声枪响在胸腔炸开,纳夏却完好无损地怔愣在原地。她只是像无数个因为害怕而哭泣着无法入眠的夜里一样,抿着唇,最后连礼貌性的再见都没力气说出口。
浓的化不开的水汽晕开在逐渐消失的夏季。
故事的最后是她来到了爸爸的故乡潮汐镇,又像是一个开始。
“睡了吗?”把纳夏拉回现实的是奶奶的声音。和妈妈略微尖利的嗓音不一样,它是沙哑的,不由自主的有股安定的力量,让纳夏回忆起纸张划过指尖的摩擦声。
“还没——”急急忙忙地从乱七八糟的地板上跨过去给奶奶开着门。
“吃西瓜吗?”
原来奶奶端着西瓜啊,纳夏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然后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看起来就比较甜。”
“那就去吃吧。不过——”奶奶露出了困扰的表情,纳夏心里“咯噔”一下,“下次绝对不能光着脚哦。”说完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头。
“啊?”松了一口气,纳夏笑了笑,伸出四只手指回应道“我知道啦”。
好像有什么在融化。
一口一口吐着西瓜子的纳夏在脑海里搜寻着关于奶奶的记忆。印象里的上次见面是爷爷去世的时候,那时候对死还没什么清晰的概念,倒是因为平日板着脸的爸爸捧着爷爷的遗像流眼泪而吓了一大跳,还有的就是火葬场肃穆的气氛。那阵子没见到奶奶几面,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都进不去。再久一点,更模模糊糊,好像是有次过年,用临时学来的乡音向他们拜年时,因为蹩脚而显得不伦不类,被奶奶笑了好一会儿。
“不过那时候,奶奶就有那么多白头发吗?”问号突然立体起来在脑袋里躺得横七竖八。
随意地擦干净手后,纳夏张开手臂做出了拥抱的姿势倒在床上,感觉心痒痒的,还是有些不满足,就踹着光着的脚从这头滚到那头。一阵翻腾后,纳夏枕着手臂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眯着眼睛,映入眼底的是日光灯模糊的大团的光影,“趁着……也不是……以后一定要对奶奶好点”。默默地对自己说。理所应当的坚定语气。
“纳夏真冷酷的”“爸爸妈妈分开了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整天塞着耳机阴沉的样子”……指指点点的声音“嗡嗡嗡嗡”绕来绕去,虽然没反应但其实一直一直都是听得见的。人与人相处起来真的是非常棘手,女孩子之间就更麻烦了。下课结伴上厕所很麻烦。等对方收拾好一起去吃饭很麻烦。交换日记写小纸条八卦着他和她很麻烦。想摆脱这种讨厌的事情所以才独来独往的,可是落在其他人的眼里就成了“冷血的家伙”“不好相处的怪人”。慢慢的被围在一个圈子里然后被默契的孤立着。
被下了定义的人再怎么辩解都像是傻瓜的自述。在他们面前事无巨细一点点剖白自己也太麻烦了,更何况“我也不是非你们不可”。
消极到最后,没想到妈妈竟然也会这样误解自己。比起被排挤这点是十分的百分的千分的更难过。
纳夏眼里的世界在一个接一个的哈欠中逐渐缩小,她有点费力地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充满鼻息的是樟脑丸的气息。
“期待今晚能做个好梦”,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