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画归路》溪诉

1、置之死地 朝

　　朝容国四百三十二年，靖丰历三十一年。
　　正是最为寒冷的隆冬时节，冽风卷着大雪呼呼地吹向朝容国最北的边疆。暮色渐浓，连着几日下着的纷飞大雪在这时渐渐隐去，露出殷红的残阳映着深深数尺的积雪，和山脚下一处可容纳几十万兵马的军营。
　　“暮秋，我这伤势如何？”军营主帐内一声清淡虚弱又不失英气的声音传出。苏瑜汐侧躺在榻上看着眼前刚诊完脉站着的女子问道。
　　暮秋惴惴不安地站着，双眼泛红面露难色，“小姐，你这箭伤太深且淬有烈毒，旧伤未愈又添十几处新伤，伤情更加严重，奴婢只能尽力让你的身体与常人无异，怕是不能恢复如初了，而且，而且小姐每逢阴雨寒日怕是要多受些苦了。”
　　苏瑜汐点点头，“知道了，你尽力就是，下去吧。”说完便闭上了双眼。
　　“小姐……”暮秋有些难过又有些不忍地看着苏瑜汐，慢慢走出营帐。
　　等暮秋走后，苏瑜汐又睁开眼看了看满身包扎起的伤，有人想让自己受伤便不得不受。多受些苦吗？她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怕是没有多少时间受了。
　　正想着帐外传来守卫兵的两声“太子殿下。”
　　“嗯，我有事找将军商量。”温和的声音回道。
　　没等守卫兵回答，苏瑜汐便扬声道：“殿下请进。”
　　君书奕掀开门帘，信步走了进去，绕过画有地形图的屏风，看着榻上之人。在他印象中，她自十六岁后便一直是一身男子劲装，后到军营又着厚重的盔甲 ，再未见她穿红装曼纱，绫罗锦衣，点粉妆画眉黛。但即使时隔十几年，他依然记得那年初遇，她一袭浅水蓝纱衣长裙，粉面桃花，娇笑明媚的样子，那一刻只觉得心颤了几颤。如今再看到她如墨锦缎般的长发散落开来，有些苍白的面色消减了平日的几分英气，平添了些柔美之感。
　　在君书奕看着苏瑜汐的同时，苏瑜汐也在打量他，褪去了十几岁时的青涩，现在愈发的沉稳，表面也愈温和近人，但私下的手段也更阴险毒辣。有时候她想他到底适不适合做君王，他这样的人做明君还是昏君就在一念之间。正想着她双耳微动，片刻之后淡淡道:“臣还以为太子殿下会等到大战之后再动手，倒是臣太高估殿下了。”
　　君书奕眼中划过一丝惊讶然后了然笑道:”将军身受重伤倒是耳力依旧。”
　　“耳力是否依旧都动摇不了殿下的决心不是？”苏瑜汐不以为意。
　　君书奕但笑不语片刻又道︰“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这么做？”
　　苏瑜汐想了想摇摇头，“功高震主，背叛投新主，触主逆鳞，犯下大错，不敬君主，史上谋臣死也无非那几个原由。臣自以为没做什么非臣死不可的事。”
　　“哦？你既不知原由,怎知我要除了你？”君书奕很有兴致地问道。
　　“一年前，在皇宫庆功宴上殿下无意中看了臣一眼，臣虽未瞧见殿下的眼神，但那一瞬的杀伐之气臣还是感受到了，臣自以为在战场征战数年，幻觉还是真实臣还是有自信分辨的。”
　　顿了顿似是回想，又道︰“半年前，征战越灵凯旋，殿下看似无意的替臣邀功却削弱了臣的军权，尽管殿下事后解释是无心之举，但我还是察觉到了殿下防臣之心。三月前，殿下向皇上举荐臣伐北齐之前，臣看到了殿下眼中一闪而过不同寻常的神情，就像当初殿下要杀辅助你十六年你却顾忌权势日益膨胀的林萧然一样。”
　　“所以昨日我俩商议完对敌之策后你又感受到了我的敌意。”
　　未等苏瑜汐回答，君书奕长长叹了口气又道︰“你既知我要杀你，为何要接受诏令﹖对你来说找个理由推辞不是难事。
　　苏瑜汐看着营帐的一处，又好像是透过营帐看向东南方向远在千里之外的都城圣京，“三皇子五皇子八皇子都被处死，树倒猢狲散，府邸被抄，家眷仆人不是发配边疆就是就地处斩，那些灭臣师门，害臣亲人的人都死了，大仇得报，便是了了臣毕生心愿。长长一生只臣一人，怀着记忆过下去，想想也没什么意思。更何况臣死了殿下可以更放心些，也算是最后为殿下做点事全了殿下的救命之恩，助臣报仇之情。”
　　君书奕眼色晦暗不明，“这十几年你一直在我身旁，无论我得意失意，高位低谷，你都从未动摇助我之心，只是因为这些？”
　　“呃，不然呢？”苏瑜汐转回头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是我糊涂了竟会这样问。”他似自言自语喃喃道：“你从未动摇的只是报仇之心。”
　　沉思了片刻他站起来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打开里面是一颗药丸，伸手递给她，“你该知道有些事情就算那人将死也是不能说的。”
　　“是啊，谋权本就是如此。”她接过看向他道︰“就算你让我死我也不怪你，反而要谢你帮我报仇。”拿起药丸。
　　正在这时，帐外传来温婉又急切的一声，“太子殿下”。
　　苏瑜汐听着这声音双眸突然一亮。
　　君书奕见状便让门外之人进来。随后门帘被掀起，盈盈走进一个眉眼倾城的女子，只见那女子一身简易的粉色海棠长裙勾勒出曼妙身姿，一双彩蝶流苏金步摇衬得她更温婉貌美。那一双微微泛红的双眼叫人心疼入骨。
　　“你怎么来了？”
　　女子向君书奕跪了下去，哽咽道︰“请殿下恕罪，昨夜臣妾替殿下整理衣物瞧见了一个盒子装着一颗药，想着殿下是否受了什么伤，便寻了军医问是治什么伤的，问过才知是毒药，臣妾想殿下定是有用处的便叫军医不要声张，今日无意瞧见殿下拿着药来到了妹妹处，就跟了过来。”
　　说着转头看见苏瑜汐手里正拿着那颗药，面色顿时一变，又深深磕了个头痛惜道︰“臣妾知道殿下这样做定是妹妹做了大错事，殿下仁德顾全了妹妹颜面，臣妾只求殿下能给臣妾和妹妹些时间好好道个别，她毕竟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姐姐。”苏瑜汐浴血沙场受伤时没哭过，得知身体不能完全恢复时没哭过，知自己命不久矣时没哭过，但看着眼前这人听着这话瞬间泪眼朦胧。
　　君书奕扶起跪着的女子，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深情道︰“瑜澜，我知你们姐妹情深，不愿告诉你，是怕你知道后过度伤心，我又怎么舍得你伤心，你既然知道了我焉有阻止你们道别的道理。”
　　转过身看了眼苏瑜汐淡然道：“你向来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就要出去时苏瑜澜拽住他的袖口，怯怯地望着他，“我想和妹妹说些悄悄话，能撤走守门的侍卫吗？”
　　君书奕想了想点头信步而出。
　　“姐姐！”
　　“姐姐？”苏瑜澜轻笑，一改刚才的娇弱语气，“我可高攀不起。”
　　“姐姐，你怎么这么说？”
　　“哦？那我应该怎么说？”
　　“是我说错了什么或做错了什么”
　　苏瑜澜不回答展开手转了一圈反问道：“你觉得我现今如何？”
　　苏瑜汐不明所以想了想道：“担得福禄尊华四字。”
　　“比起在苏府时如何？”
　　“这……端看姐姐怎么想。”
　　“我想？自是万万比不得的。”又问道：“你觉得我可担的起如今的身份地位？”
　　“自然担的起。”苏瑜汐毫不犹豫地回道。
　　“我也觉得担的起。”苏瑜澜认同地点点头，又似感叹道：“我为了这位置可是筹谋了十几年啊！”
　　“十几年？”苏瑜汐惊愕
　　“是啊，你可能不知道在苏府时我有多羡慕你。”苏瑜澜像是在说家常话，“在苏府时你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当家人的嫡女，身份高贵，自幼便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我虽亦是嫡女，奈何不是侯爷所生，我爹娘时时叫我护着你，敬着你，让着你。那些官家小姐哪个不是背后嚼舌根嘲笑说我天生薄命，低你一等。”
　　说道此苏瑜澜忽然看着苏瑜汐厉声道：“我爹才是苏府先侯爷的嫡长子，就因为身体虚弱了些，左腿微跛了些，就有损皇家威严，有碍贵族颜面了？所以皇上就改立嫡次子为袭爵侯爷？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可我却不得不与你做出姐妹情深的模样，你知不知道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总令我无比恶心。
　　苏瑜汐听着这话半天说不出话来，“……姐姐，我，我从来不知道……不知道你心里是这样想的。”
　　“你从未处于我这位置，自是不会明白我心中所想，或许你想过，但比起你定西侯嫡女的身份这些都不算什么吧。”苏瑜澜笑笑，“不过也没关系，我现在是名誉世人的太子妃，将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而你则深埋地底，一抔黄土，你我身份地位，呵呵，自是不言而明。”
　　苏瑜汐一时不敢相信那个与自己姐妹二十多年，关爱她，照顾她的纯良姐姐竟是装的，她声音微微颤抖﹕“所以这些年姐妹之情竟……竟都是假的﹖”
　　“是。”
　　苏瑜汐有些受不住﹕“可我一直是真的对你好，有什么好东西，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你，你想参加宫宴或其他宴会我都想方设法的带你去，你犯了什么错误我替你扛，当年你父亲想让你嫁给你不喜欢的男子，我帮你挡了，后跪了三天的祠堂……”
　　“是。”苏瑜澜点点头打断她，“这些年你是帮了我很多，也看得出你是真心待我，可那又如何？在这繁华京都，权势朝廷，姐妹之情又算得了什么？能给我爹定西侯的爵位吗？能给我侯爷之嫡女的高贵身份吗？能给我母仪天下的至尊权势吗？能让我杀了皇帝，报折辱我爹之仇？”
　　“杀了皇帝？”苏瑜汐顿时惊愕地睁大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