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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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人迹罕至的朔月城大门突然鼎沸起人烟来，穿着各式道袍的人或腾云或御物，姹紫嫣红，像人间的烟花般从天而降，甚至还有只怒眉蓝眼的老虎停在我身旁。
真的是只老虎，一人高，看着倒是很温顺，蛮可爱的，让我想起了隔壁家的阿花。
“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小妹妹。”老虎竟口吐人言？！
“不是阿灰，是我啦。”一个脑袋从老虎身上钻出，原来是被老虎的身躯挡住了。
只是这人的穿着实在不敢恭维，黑黄相间的外衫，头上一顶诡异的帽子，一截腰带垂在身后，旁边的阿灰与他不知谁更像老虎些。
黑黄的老虎精还在滔滔不绝：“看你像是朔月城的新进弟子，也不是头回见这场景吧，每年的拜师大会都会这么热闹，朔月城真是财大气粗啊。”
然而我是学前班弟子，连入门可能都成问题。
这时远方最高的那间阁楼顶部传来慢悠悠的敲钟声，老虎精一扶帽子，“我得走啦，回见啊小姑娘。”
这位品味不好的道友风风火火，我撤下抱拳的手势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
朔月城一共九道峰围绕着中间的主城，主城中最高的建筑不是城主府，而是它左边一座白色高塔，专门用来给三位长老及他们的亲卫队办公。白塔顶层阁楼里是一口古钟，故而又称“钟楼”。
这口古钟是座任性的古钟，无风自响，且只在它认为该响的时候响，否则哪怕是南海那位有名的大力士追复来都敲不响它。不知它立在那多久，只听说五百年前就存在了，而它凭着如此有个性的特点却没被人一怒之下砸碎反而存在了数百年的原因是，一旦它响，天下地上四海之内，但凡有些修为道法的人都能听见。
简直是比千里传音都好用的通讯手段。
连天地间最任性的钟都在庆贺朔月城拜师大会时，我独自上了第九峰。
毕竟这里也许就是未来东家了，总得先来摆会下。
第九峰不愧排行第九，我神识一探整座山上只有九个人，路旁浇花的小师兄神情冷淡，全然不在乎自家地盘上凭空冒出个陌生人。
我虽自认为比那朵花好看，却也不敢上前叨扰他的雅兴。
第九峰峰主名唤散人，人如其名，是个名副其实的家里蹲，至少我在朔月城长大的这短短年岁里没见过他一面。
所以我必然认为他是个行动迟缓蓬头垢面的大龄糟老头子。
一个发丝微乱但全身干净整洁的小年轻兴冲冲地拎着兔子耳朵举到浇花少年眼睛，“看！清风，今天晚饭有着落啦！”
“晚饭”在他手下蹦哒得更用力了。
被唤作清风的少年仍是一脸冷淡相，从他手里结果兔子，轻轻放在地上，“走吧，别再被他捉住了。”
小年轻作出鬼脸，“诶，你怎么把它放了。”
清风终于浇完花，“是谁的功法不能食荤？晚上闹肚子别来找我。”
小年轻气的鼓起脸，认命地拿出铲子挖野菜，这时好像才发现身旁从头到尾有一位观众。
身为观众的我：“……”有一个不妙的猜测。
九座峰每座峰的峰主都有一块验证身份的腰牌，翠绿色刻着风信，十分好看。
刚刚那位小年轻用来挖土的“铲子”瞧着煞是眼熟，泥土掩盖下依稀一抹绿，泥雕般的九朵风信。
我：“散人……峰主？”
“哇！好久没见到陌生人啦！你是哪来的？算日子好像到了拜师大会，你是哪家派来的小道士？”小年轻很没有峰主形象地绕着我转，“但是看你有些眼熟，是朔月城近年新收的弟子么？”
众所周知第九峰的峰主是个家里蹲，且九道峰论资排辈，第一峰峰主已是甲阶，所以第九峰常年门可罗雀，但许久没见陌生人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清风瞥他一眼，“师父，是好久没人尊称你为峰主了才对吧。”然后终于正眼看我，“你身上并没戴着哪家的弟子牌，要么是后山慕名前来的守门人一家，要么就是还未入门的学前班弟子。”
你猜对了，我既是守门人一家，又是学前班弟子。看你这么清秀没想到脑子也不错。
“据说今年学前班里来了位守门人中塞进来的大龄儿童。”他微掀嘴角嘲讽般看着我，“看来就是你了？怎么，以为自己能来第九峰？”
这意思是我连进第九峰都不够格只能回家继承祖业替朔月城守门日日触景生情以泪洗面了？！
收回前言，这家伙分明是一副魔鬼容颜蛇蝎心肠脑子被门夹了。
我自动无视他微笑道：“不知散人峰主今年可否出山收徒？”
这才是我此行目的，散人的家里蹲称号之所以流传开来正是因为有一次他连拜师大会都没来参加，往后更是找到新的懒法般偶尔来偶尔不来。想我也摸不进第八峰的边角，若是散人今年不出席我怕是真要回家种田了。
散人摸摸下巴，“收徒啊，确实好久没收过了，我已经有了清风他们八个，再来一个刚好凑个九。”
我眼前一亮先斩后奏：“师父！”
散人刚想开口，清风突然拎起菜篮子道：“师父，菜够了，该回去做饭了。”
散人立马粘到他身边欢呼：“吃饭！吃饭！”
大兄弟，你莫不是在吃醋吧。
两人渐行渐远，清风显然是无视我，散人是被食物勾引忘了我这便宜徒弟。
我只得厚着脸皮跟上。
吃醋的清风却为我也备了一副碗筷，我准备发挥癞皮狗的精神日夜黏在第九峰，直到拜师大会当日撺掇散人师父一道出门，完美。
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日头刚正我收到一封飞鸽传书。
速来——商宝。
这是我们之间约定好的联络方式。商夫人当值时不便带着阿宝，于是给他留下一只灵鸽装有她写的字条以及我们几人的神识。阿宝有事时便放出鸽子，灵鸽会顺着神识往我们几人中最近的那个飞来。
曾经有一次我收到传讯赶到阿宝家，发现他老毛病又犯了，咳血咳得神志不清，我连忙喂给他商夫人的备药才好。
是以我不敢怠慢立马跟散人请辞，清风拱手道：“我去送她。”
这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
一路无言，我两除了恶语相向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到了山脚，我以为他一路憋了个大招终于要发作了，谁知他只是轻轻道：“你别再回来了，散人不会收你为徒的，第六峰峰主人很好，你去求她试试。”
他说的太理所当然且全无恶意，我一时无法反驳。幸好他说完就走了，而我也得赶去阿宝那。
我边走边悻悻，这家伙已经师父癌晚期，拜师大会那天一定要悄悄把散人拐走。
事出紧急我花了点门派积分，仙鹤落在后山一片山茶旁。
“阿宝！阿宝！”我喊道。
院子里静悄悄无人回应，连病弱的呻吟声都没有。
不是老毛病就好。
我欲往屋外找去，突然腰间的铃铛微动，发出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我不动声色，伸手摸摸头发。身上的法器也算是东拼西凑补全了，只要不再遇到朱隐那样的我有办法撑到向外打出求救信号。
突然一阵山茶花香，我原地留下一枚铃铛向后一跃，下一秒铃铛炸开，烟雾中显出一道人影。
如果真有一副治小儿夜啼的相貌，大约就是眼前这位的脸庞了。黝黑的皮肤上双眼深深地陷进去，一道疤从额角滑至下颌，硬生生拦出一条泾渭，右眼泛白，好似看不到。
他咧出一道吓人的微笑，“小姑娘反应挺灵敏，是个好苗子，该说朔月城不愧人杰地灵么。”
我右踏一步，“你们是谁，阿宝呢？”
左侧屋檐上拿着箭的人放下手，翻身落在那刀疤脸身旁。
“阿宝，呵呵呵。”刀疤脸正常说话时还好，一笑起来喉咙就发出破风似的声音让人忍不住认为他下一秒就会断气。
情况有些不大妙，这两人看起来就一副老子厉害打过上万场架死里逃生的模样，而我至多同朱隐对上过一场还得了巫山神女的辅助，委实不是同一水平的选手。
打架不行靠嘴遁，我只期望路过的哪只仙鹤可以看到我的求救讯号，“就是住在这的男人，他就是个傻子，连句话也不会说，你们不如绑了我，我好歹是第九峰峰主的嫡传弟子，绑上我也能跟我师父好好敲诈一笔。”
没闻到血腥味，阿宝应该还没事，这两人一看就来者不善，也不知道是随意路过这里还是专程来对守门人下手。
对面人仿佛看穿了我在诈他们的来意，转而道：“你好像很在意那个傻子啊，叫阿宝，对吧。”刀疤脸说到这好像忍不住，又用他那断了气的喉咙笑道，“小女娃，你们什么关系？”
我当然不可能顺着他的意，“我为人比较好，乐于助人善良友爱，最见不得弱小被欺负了，何况一个傻子不过两三岁的心智，总不至于有人去欺负个奶娃吧。”
刀疤脸双眼发亮，“有趣，许久没遇到你这般机灵的娃了。让人，忍不住想添上疤痕！”
不至于吧！自己有道疤就要报复世界啊！
他袖子里迅速钻出一条带着倒刺的长鞭，我一边御起法诀一边往旁边就地滚出。
幸好他们虽是恶人但还有些江湖规矩，弓箭手默默退到一边把场地让给我们，若是他们二打一我还真撑不下去。
不过我看着刀疤男兴奋到扭曲的脸，可能只是单纯不想被人妨碍自己虐人的道路吧。
我和刀疤脸一来一回过了十个回合，这趟雾州之行除了不及格的评价我也是有收获的，灵气一跃步入癸阶。然而这些微的优势在面对眼前这位时并没什么用，我仍像只耗子被逗得东逃西窜。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看到有只聪明的仙鹤叼走了我的援助讯号。
“嗖——”
弓箭男一箭射下了那只傻仙鹤，傻仙鹤落到地上扑腾两下开始用双脚挪步，等这老人家送到讯号我坟头草都能长到三尺高。
说好的不打扰人家打架呢！
刀疤脸嘿嘿一笑，“我这兄弟视力极好，女娃，别动歪心思认真点打。”
难道你以为我东躲西藏是没认真打？不，我是真的打不过啊。
“你才是，别分心啊。”我悄悄摸出楠木铃，且不说我用了后灵力耗尽就真的回天乏力了，单说以它的功力还真不一定能打过这两人，而且谁知道有没有第三个人潜伏着，因为怎么看偷摸进朔月城都不像是两个人能完成的事。
脑子里迅速地想着办法，一个不留神被鞭子擦破胳膊。我有一个不好的想法，这鞭子上不会有毒吧。
不知我乌鸦嘴灵还是不灵，几个来回后我渐渐感觉身体迟钝下来。被抽中的次数变多，身上火辣辣的疼，从小到大爹娘没打过我，上次和朱隐对战我法器尽碎也没受点伤，平生最痛的一次也就是被扇了一巴掌。我咬紧嘴唇，不想痛吟出声。
刀疤脸显然被我这样子取悦了，越打越带劲，他有点失了理智对我来说是好事，然而旁边有个面无表情的弓箭男始终冷静地看着。
我悄悄咽下一口血，身旁的白色花丛毫无所察，轻轻摇曳。
弓箭男突然开口：“够了，别玩了。”
虽不知他是何用意，但着实帮了我个大忙，在挨一下我怕是就要顺从心意直直染红这片白花了。
刀疤脸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好吧，可惜了，下一鞭就能画上脸了。”感情他还在我身上作画呢？
刀疤脸收起鞭子，“小娃，我很欣赏你，最后给你个过来人的忠告，无论是谁，都不要拿背后对着他。”
只有被熟悉的人靠近背后才会毫无所觉，我猛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
一阵花香扑鼻，我晕了过去。
最近总在昏倒啊，那人是……阿宝。
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称他为阿宝了，我在后山一座废宅里醒来，这屋子废弃了很久，只在我小时候来探险过几次，阿爹阿娘估计都忘了这所存在了。
我被绑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谈话。
“成邪，躲在这里玩扮家家这么多年，可还记得兄弟们啊？”这破喉咙一听就是刀疤脸。
成邪……大约就是商宝。
我头一回听到阿宝说话这么利索，“自然没有忘，我从未背叛过盟主。”
那背叛的就是我们了，不知道他的病从一开始就是骗我们的还是今日才好，这么多年的阿宝究竟是不是真的，我听着那熟悉的声音，一时竟觉得陌生。
刀疤脸：“呵呵，那女娃还一直在担心你，要不要去看看人家呀。”
“我的药足以让丁阶修士昏迷五个时辰，她现在不会醒的。”
刀疤脸听起来不相信这位“从未背叛盟主”的人，但对他的药还是相信的，便没有再试探我的情况。
但我现在却是醒着，成邪这是在念旧情？
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变成月光，我从阿宝是不是演出来的思索到拜师大会想必是结束了，看来老天注定要让我回家种田。
这时念旧情的成邪端着饭进来，“我算着你这时该醒了。”看来不是念旧情。
我一点头，不说话。谁知他也比赛似的不说话。
我在他摆好碗筷时开口，“你没什么想说的吗，阿宝？”
成邪给我打开手上的链条，“你的铃铛我全部收走了，别想着反抗，安静待几天就好……我以为你不想听我说话。”
寻常来说，你不会知道另一个修士的法器是何物的，除了几个有名的法器，比如菩提老人的葫芦“愁余”，比如芷游仙君的长剑“白骨”。可我前夜回家，拉着“阿宝”大聊我在雾州的光荣事迹，指望这傻小子更崇拜我。现在想来，傻的人是我才对。
成邪大约也想到了这回事，更沉默了。不过我可不是要他来忏悔的。
我揉揉手腕，“阿宝，你知道在我出山前商夫人同我说了什么吗？”
显然这句话中某三个字打动了他，成邪眼神一亮。
我：“她摸着我的头，说一晃这么多年我也长大了。”原话是总感觉昨天还见我穿肚兜满地跑一转眼居然长大了，但敌人面前要尽可能美化自己么，“她说，‘小宝这倒霉孩子，成天就知道贪玩，一点儿都不用功，等哪天他懂事了，我也就放心了’。”
“阿宝，你可不是懂事了么。”我将饭菜往他面前一推，“我认识的阿宝，连伤风药都分不出，当年还要倒在血泊里，向我求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