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逐月华流照君》照我还

2、露华浓（二）

　　林婉贞遇到娄秋月的那年，也才七岁。

　　那一年已经是深秋时分了，林婉贞看了看街道，爹爹外出办事，还没回来，小贩街坊们都收起了生意摊子，炊烟渐渐从屋顶上升了起来，城墙外边的山头上，太阳慢慢落了下去，留下的，是火烧火燎般的晚霞，红红的，艳艳的，就好像爹爹前些年送给自己当生辰礼物的红玛瑙，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呢？

　　林婉贞搬着小板凳坐在露华楼外，老伙计刘伯走了出来，“小姐，怎么不进屋里头去啊？”“刘爷爷，我在等爹爹！”林婉贞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刘伯情不自禁笑了笑，正想要劝她回去，就听到林婉贞惊喜地声音喊着：

　　“爹爹！”

　　刘伯看了过去，原来林掌柜已经牵着马从街头拐角那走过来了，而林婉贞，已经迫不及待飞奔过去，“爹爹！”

　　林婉贞娇声唤着，林掌柜脸上风尘仆仆，尽是劳累疲倦，可看到自己的小女儿，也一扫疲惫，开心地笑了。“婉贞儿，可有想爹爹？”林掌柜抱起林婉贞，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婉贞“咯咯”笑了，搂着爹爹脖子不撒手。

　　父女俩其乐融融，突然，林婉贞看见林掌柜牵着的那匹马上的大包袱，不，那不是一个大包袱，准确的说，那是一个小小的女娃绾着双团垂髫头，默不作声地坐在马上，她裹着大斗篷，斗篷太大了，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让人远看，误以为是马背上驮着的大包袱。

　　“爹爹……”林婉贞伸出小手指着那个女童，林掌柜回过头去，神情复杂地看了那女童一眼，那女童也看着林掌柜，不说话，“婉贞，那是爹爹……收养的女儿……她身世可怜，以后婉贞，和她好好做姐妹好吗？”林掌柜回过头，对着林婉贞温声说道。

　　林婉贞眨了眨眼睛，七岁的她还不懂为什么她会有一个收养的姐姐，只是本性善良，听到“可怜”二字觉得有些心酸，这两个字她也听到过，林婉贞出生便没有了娘，爹爹亦没有再娶，她也曾不小心听到别人议论她，“露华楼掌柜家的女儿，真可怜，刚生下来娘就踏进鬼门关，可怜啊……”一想到这，林婉贞就心软了。

　　她跳下林掌柜的怀抱，走到马旁，抬头看着只露出一张蜡黄饥瘦的小脸的女童，林婉贞伸手拉住了她的小手，她的手也很小很瘦，甚至林婉贞拉住她的时候，她还瑟缩了一下。

　　“我是婉贞，林婉贞，以后你就是我的姐妹了，你叫什么名字？”林婉贞问道。

　　过了许久，久到林婉贞快要松开手的时候，她说。

　　“秋月，娄秋月。”，声音细小却倔强。

　　……

　　一晃过去好多年了，林婉贞和娄秋月打小一起念女学，一起下学回家，小时候林婉贞性子软，容易被人欺负，娄秋月也一改内向沉默，变得伶牙俐齿，让人不敢招惹，每次娄秋月都护着林婉贞，两人如同亲姐妹一般。

　　直到她们俩十五岁的时候，林掌柜，外出办事意外身亡，露华楼便只剩下林婉贞和娄秋月两人了。好在林婉贞温柔大方，娄秋月精明泼辣，竟也把露华浓经营得有声有色的。林家酒楼一直流传的酒方却也没有没落，反而更加蒸蒸日上了。

　　十六岁那年，正值大暑，太阳炙烤着土地，空气都好像被晒得软了似的，流动着热浪，走在街上，人们很难完全睁开眼睛，阳光太刺眼了，知了无趣地叫着，晌午的时候最热，街上的人都躲进了屋里。

　　娄秋月刚午憩完，店里的伙计都去后院伙房里休息了，她闲来无事坐在露华楼里，突然听见有微弱的敲门声，娄秋月一打开门，一个沉重的身体压了过来，直接把她扑倒在地。

　　“你是哪来的登徒子！”娄秋月羞愤地推开那人，那人被娄秋月用力一推，只虚弱地说了一句，“姑娘，莫怕。”就软绵绵地跌倒在地了，娄秋月从地上爬起来，正想要给他一耳光，就看见地上晕倒的男人，那是一个身穿靛蓝衣衫的年轻书生，五官清秀俊朗，只是他此刻紧闭着眼，嘴唇苍白，额角冒着虚汗，一看就知道是中了暑气。

　　娄秋月想了想，还是把书生拖进屋里，又叫了小伙计，把书生背进了客房。娄秋月不知怎么，像着了魔似的，她也跟着进了客房。

　　书生长得很好看，眉毛浓而不乱，像远山青黛，娄秋月脑子里想的是他刚才那句话，“姑娘，别怕。”娄秋月倏的笑了，不怕就不怕！娄秋月心里想，然后动手拧干了凉毛巾，又替他敷在书生的额头上。阳光慢慢从窗棂里照了进来，照出书生脸上细细的金色的绒毛，娄秋月托着脸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书生，连林婉贞来了也没察觉到。

　　“秋月！”林婉贞在门口叫着，把娄秋月吓了一跳，也吵醒了书生，书生渐渐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房的床上，并没有大惊失色，反而不失礼仪地下床，又抱拳对娄秋月和林婉贞说，“小生周逸硕，多谢两位姑娘！”，书生，也就是周逸硕，便这样与她们相识了。

　　林婉贞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周逸硕文质彬彬，又博有学识，两人志趣相投，不到一年，水到渠成的，两人便定了婚事，林婉贞也嫁入了周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林婉贞成了周家少奶奶，便不再是露华楼的掌柜了。于是露华楼便只剩下娄秋月这一个掌柜。

　　林婉贞嫁入周家，与周逸硕自然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只是美中不足的是，林婉贞与周逸硕的寡母难以相处，周老夫人一直希望儿子能娶一个官绅家小姐，最好是能够在仕途上帮助周逸硕，怎知儿子娶了一个商人之女，周老妇人自然是心有不平。

　　再加上周家只剩这一根独苗苗，金贵得很。林婉贞嫁入周家一年有余，仍然是不见有喜，周老夫人悄悄找大夫看过，大夫说林婉贞身子弱，难以生育，气得周老夫人当场就要周逸硕休妻。但是周逸硕与林婉贞感情好，自然不会同意。

　　今年周逸硕进京赶考，家中只留了周老夫人和林婉贞，听城里传信来，说周逸硕中了举人，受到了知州大人的提拔，不出几月便可回来，本想着相安无事，怎料周老夫人不知听了哪里的流言蜚语，认定自家儿媳妇林婉贞与他人有染，硬是将林婉贞赶出周府，镇子里的人对她也是深恶痛绝，林婉贞无处可去，便一直待在破庙里。

　　“你的意思是，你的婆婆听到了你和别人有染的流言蜚语？”百里照君皱着眉头问，这就没错了，娄秋月的露华浓具有一种蛊惑人心智的味道，倘若是因为娄秋月对周逸硕心生爱慕，从而利用露华浓，迷惑了镇子上的人，让林婉贞如过街老鼠，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是，似乎漏掉了些什么，有哪里不对呢？

　　“百里姑娘，我怎么会与人做那苟且之事呢，等相公回来，一切都会明了，相公定是信我的。”林婉贞急急地说道，百里照君的眉头更加深了。

　　相公？周逸硕，娄秋月，林婉贞……

　　这件事绝不会是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

　　夜色黏稠，乌云蔽月，空气也是闷闷的，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