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火》杈杷果

16、百样人百种人生 陆程洄一面

　　陆程洄一面打量着外面的环境，一面问李谢这里是哪里。
　　李谢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倾身解开陆程洄的安全带，以她不会发现的力度，顺了顺她睡得有些乱的头发：“下车吧，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阳光村门口没有设置门卫室，大门虽然关着，却并没有上锁，李谢带陆程洄进去，又转身关上了门。
　　两个人才走到操场上，就有一个胖胖的阿姨从左手边的楼里跑了出来，她看到李谢笑得特别开心。
　　“小谢，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胖阿姨走过来，热情地拉住李谢的手。
　　“好久没有过来看孩子们了，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你们。”
　　李谢没有挣脱胖阿姨的手，任由她带着自己走进楼里，陆程洄就跟在李谢身边，亦步亦趋地有些，观察周围的环境。
　　“小李，这个小姑娘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啊？”
　　胖阿姨以三个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着悄悄话，陆程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尴尬，不由自主地偷瞄着李谢。
　　“她啊，”李谢面色如常地转过头看了看陆程洄，“是我秘书，我们那边俗称小~秘~。”
　　这话尾音拖得超长，而且荡漾。
　　胖阿姨单纯地以为陆程洄真的不是李谢的女朋友，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陆程洄一下就明白了李谢的话语里的潜台词，一段总裁与小秘外出出差的小故事，她偷偷地剜了李谢一眼。
　　李谢笑眯了眼，对陆程洄说：“这是阳光村村长林阿姨，叫人。”
　　虽然不爽，陆程洄还是听话地叫了人。
　　话语间，三个人走到了二楼，胖阿姨没有再往上走，而是带着两个人走到了左边一间教室的窗户边。
　　这间教室门口挂着“文艺室”的牌子，一群年龄大小不一的孩子们坐在围成一圈的桌子旁，桌子上是五颜六色的纸张，他们在用剪刀把这些纸剪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老师在教室里走动，偶尔凑到孩子身边说话，叮嘱他们小心不要剪刀手。
　　陆程洄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在她的学校里，她教过的那群孩子，也是这样，上课认真，眼神里充满了对上课机会的珍惜和感激。
　　陆程洄心里的疑云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这里没有挂学校的牌子，却有老师上课，同时，在这群孩子似乎觉得能学习是一种幸运，这些现象都相互矛盾着。
　　疑问归疑问，她没有问出来，安静地听李谢和林阿姨说话。
　　“晋声最近怎么样？”
　　“比刚来时好多了，也没有再和其他孩子起冲突，但还是经常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不爱说话，有时候老师想跟他聊聊，他也很排斥，”林阿姨叹了口气，“还需要点时间吧，毕竟晋声年龄不小了，很多事情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要让他短时间内接受一个新环境一种新生活，不是那么容易。”
　　李谢点点头，叹息般吐出一口气。
　　林阿姨本来想带他们去找晋声，但是外面突然进来了一大堆人，闹哄哄的，林阿姨要下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只能让他们自己去找晋声。
　　她告诉他们，晋声现在在右边的教室。
　　一层楼上一共有三间教室，左边两间教室，右边一间教室。
　　陆程洄站在教室窗边，看了看教室门口的牌子，上面写着“学习室”。
　　这间教室里的情况和刚才的教室不一样，教室里的桌椅都按照孩子们自己的意愿去摆放，大部分的孩子都会和自己交好的小伙伴坐在一起，桌上放着磨盘和宣纸，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毛笔，偶尔摸摸脸会把墨水沾到脸上，他们也不在意，只是专心地练习毛笔字。
　　陆程洄看了一圈，最后视线停留在了教室里唯一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孩子身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龄比周围的孩子都大一些的男孩子，可是这并不是陆程洄觉得他与周围的孩子格格不入的原因。
　　这个男孩子脸上没有属于孩子的稚嫩童真，眼里也没有为可以上课而流露出来的庆幸和感激，他很冷静，冷静到漠然，没有舒展的眉头似乎藏着他经历的磨难，这些同龄人没有经历过的磨难让他无法再展开无忧无虑的笑容。
　　老师走过来同他说话他也并不理会。
　　他低垂着眼睛，毛笔不断地在纸上勾画。
　　他没有练字，而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在画画，他不在乎老师会不会批评他，对周遭的一切他都不在乎，他的世界里这一刻只有面前的画纸。
　　陆程洄突然为这个男孩子觉得压抑，下一秒，她揉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真的是想太多了，这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哪儿有那么多曲曲折折，弯弯绕绕。
　　李谢一直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注视着教室里的情况，他当然也注意到了陆程洄眼神。
　　他一个跨步站到陆程洄身边，轻声说：“你看的那个男孩，他叫易晋声，他来到这里是因为没有监护人，他的爸爸现在在监狱服刑。”
　　阳光村是一家帮扶监护人为服刑人员的孩子的公益机构，成立已经十多年，在全国一共分布八家，在不同的省份不同的城市。
　　他们只收养因为父母进入监狱而没有人照顾的孩子。由于社会体制和法律的不完善，很少有人去关注并帮助服刑人员的子女的生活，而阳光村数十年以来，也没有接受过国家的资助，所有的日常开销都是由私人和公司资助。
　　阳光村的创始人曾经是一名专打刑事案件的律师，因为见过太多因为无人看管而走上被迫走上歧途的孩子，在她四十五岁那年，她辞掉了工作，成立了第一家阳光村。
　　从第一年的十个孩子，发展到现在的八家阳光村，五百多个孩子，但是仍然有很多失去监护人的孩子，在全国各地的角落落魄孤寂地成长，这让很多慢慢关注到这个群体的人都感觉到了做好这项公益事业的重要性。
　　刚才的林阿姨是阳光村在这座城市的负责人，这里的阳光村一共收养了五十多个孩子，易晋声就是其中一个。
　　易晋声是一年前由李谢带到这里的。
　　易晋声家在一座小山村里，母亲早年间离家出走没有再回来过，他一直由带有残疾的父亲一手带大，所有的亲戚也因为他们家穷而与他们断绝了往来。
　　五年前，易晋声的父亲易文同人合伙做生意，结果合伙人卷了他的钱跑了。
　　为了做生意他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并且还向亲戚朋友借了十万。
　　合伙人一跑，他必须独自扛起债务，本就捉襟见肘的生活更加地窘迫。
　　两年前，易文在工地打工，重逢了曾经的合伙人，他已经西装革履，而易文穿着破烂的背心在工地干最苦的活。
　　心理失衡之下，他一时冲动将合伙人捅伤，最后合伙人不治身亡，易文则因为过失杀人被判入狱二十年。
　　那时候才八岁的易晋声，成为了一个没有家也没有亲人的孩子。
　　法院判刑之后，易文被押往本市的监狱行刑。
　　没有人知道易晋声在家乡受到了什么欺负，导致他决定一路以乞讨的方式跟随父亲来到了本市，住过天桥，睡过地铁长椅，在银行自助提款厅过过夜，也曾被保安追着赶过。
　　只是，即便他千辛万苦来到了父亲所在的城市，他依旧没有机会见到他的父亲。
　　他甚至连监狱的大门都没有见到。
　　他上过几趟车，因为身上太脏而被人赶了下来，自此他没有再使用过任何交通工具。
　　“一年前，他在一家便利店偷东西，两块钱的小面包，结果还没走出店门，就被店主发现了。”
　　李谢轻声说着他和易晋声的相识，此时两个人的存在已经引起了教室里部分人的注意力，两个人就退后，靠在了栏杆上。
　　确定没有引起骚动之后，李谢继续说。
　　“当时店主抢回了面包，一直推搡他打他。”
　　那时的李谢并没有打算多管事，这个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他并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已经走上歪路的人身上，那样只是浪费精力，他本来转身就要走掉的，却在下一秒顿住了脚步。
　　易晋声不论被人怎么侮辱都没有半点反应，就那么木讷讷地站在原地任打任骂，直到有人说道要把他送到派出所，要让他坐牢的那一刻，易晋声眼神突然亮了，然后跪了下来，求店主一定要他送进监狱，甚至落下了眼泪。
　　就在那一刻，李谢从那一个转变的眼神里读懂了易晋声的绝望，对生活只剩下苟延残喘的无力麻木，还有对某种事物的渴望。
　　就是这个眼神，让李谢决定带易晋声走。
　　李谢给了店主两百块钱，店主放过了易晋声，李谢带着他到肯德基里吃了三个全家桶，易晋声就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听到这里，陆程洄有些惊讶，她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易晋声应该是一个防心很重的孩子了，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的事情说给陌生人听。
　　陆程洄的疑问问出口，李谢轻轻笑了笑:“那时候，他饿疯了，就是个随便谁给点吃的都能带走的小屁孩儿，更何况，我们之间相互接触的开始，我就对他展示出了好意，孩子有时候更能辨别什么是真诚的善意。”
　　陆程洄觉得有些心酸，里面画画的小孩依然专心致志，干净的侧脸轮廓，看不出生活曾经在他的身上加注过这些不好的事情，看不出来他曾经多么狼狈不堪。
　　“后来，通过一个朋友介绍，我知道了阳光村这样的慈善机构的存在，我就把他送了过来。一开始他不愿意来，他还是想去监狱，想离他父亲近一点。你别看易晋声人小，他脾气犟着呢，我劝都劝不住，后来我带他去见了他爸一面，他就变得听话了很多。”
　　李谢双肘撑在栏杆上，双眼是陷入回忆里涣散：“看起来，晋声就像个野孩子一样，顽劣、孤僻，要是没人管，以后多半是个小混混，可能杀人放火、奸淫掳掠都敢干。但其实，他听话得很，只要他爸说的话，不论对错，他都照做。”
　　顿了顿，李谢又改口：“只要是真心对他好的人说的话，他都会听。后来我渐渐想明白，大家都是人，没有谁比谁的道德水平更高。事实上，所谓好人只是在别人的窥视监督下披上了良善的外衣，当生活陷入无路可退的死胡同，人会在半推半就中赶往不同的道路，而他还是个孩子，他没有自救的能力，除了自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李谢这时候眼神在教室巡视了一圈，说道：“其实这里的五十多个孩子跟晋声的情况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只是他们的经历没有那么曲折。他们要么是亲戚送进来的，要么是监狱狱警帮忙联系送进来的。”
　　“刚才你说这里一共有五十多个孩子，”陆程洄数了数教室里的人数，“这里一共十五个孩子，加上那边的二十个孩子，一共才三十五个孩子，其他的孩子是在楼上吗？”
　　李谢皱眉，摇摇头：“其他的孩子已经去了正规的学校上课，放学之后才会回来。现在在上课的孩子都是没有户口，去不了学校上学的。晋声有户口，但是他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我们商量很久，觉得他现在不适合去那样的环境里学习，打算等他稳定下来再送他去学校。”
　　这些同坐一堂的孩子都还是单纯天真的模样，但是生活已经给他们的人生布下了重重障碍。
　　也许生活本身就很艰难，不管你是处于什么样的年龄阶段，如果你觉得生活轻松，那么必然有人在你身前，为你承担这些艰难，相反，如果你觉得寸步难行，那么替你挡难的人必然已经离开了你。
　　陆程洄无法想象，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易晋声是怎样从家乡乞讨着一步步走到了这里，如果换成十多岁的自己，未必能有这个勇气。

作者有话说

　　现实中是有阳光村这样的慈善机构的，不过叫太阳村，大家可以去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