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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蕲(二) ...

  •   关蕲
      “那个抄袭的‘梵音少’就是‘把酒相顾’吧,你们两是一个人吧?关蕲,你真让我失望。”林尚平日质朴纯良的双眸中射着冷漠而鄙薄的光,“亏你平时对我那样的好——虚伪!”
      “那个抄袭的事我也觉得你上了骗子的当,可关蕲,谁叫你对人这么好……”阿汶的语气淡淡的,像是早已猜到。
      “你这傻子,出了这么大事,怎么不求人帮忙呢?那些平时你对他们好的人呢?”澹台简抚着我的脸,婉转的语调说着伤人的话语,“你究竟不像阿陌啊,我帮你这一时,但我终是得走的。”
      更多的人骂:“抄袭的垃圾!”“人肉他!”“真要脸啊还把东西拿出来显摆。”……
      太多的人,平时对生活的不满,都借由一件小事,向网络另一端一个未知的人发泄,毒液的喷散中,解释只能换来更多的辱骂。
      于是“梵音少”消失了,“把酒相顾”出现了,可我,再也不愿用网络了,所以漫社只能派人上门收稿。
      脖子像是被死死掐住,我痛苦着窒息着,一边尽全力想惨叫出声,一边又莫名地可怖地笑。
      我惊恐万分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月色冷冷地爬进来,照在被上,身边有澹台简躺过的痕迹——他正在外面接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温柔絮语:“阿陌,回来就好,我会去接你的。”
      我转身向内,看向窗缘的一抹月色,在无尽的黑色中是那样的薄凉,我阖上眼,十分疲累,或许是冷气太足吧,暮夏的晚上总是很凉——我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我知道,我和澹台简,现在,是结束的时候了。

      身后传来拖鞋的声响,而后身边的床陷了下去,好听的声音传来:“阿蕲,醒了?”而后温凉的手探进被子里摸了下我的后背再出来,澹台简调高了冷气,“看来是凉醒的,一身冷汗,做噩梦了吧。”
      我不敢转身看向那个漂亮而又温柔的人。
      人活着并不易,我在茫然的坎途中终于遇见了一个我真的想要同他一辈子的人,可这个人,对我再好,他都不属于我。
      我沉默地将被子扯向后去分给他,他将我揽进怀里,鼻翼间远香浮动,我听见他缓缓地说着:“阿蕲,阿陌终于想通了,他要回来了。”而后揽住我的手紧了很多,“对不起,又要让你变回一个人。”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背上传来了曾让我觉得安稳却又易碎的温暖与安全感。
      澹台简纤长的手轻柔地梳着我的发,用哄小孩子睡觉的语气,缓缓地说:“东西不要吃冷的,胃药得吃,花粉过敏的药记得随身带着,不想用网的话去图书馆看书也好,别总宅在家里,还有——”澹台简揉了揉我的头,“如果真的很想被人疼爱,就学学撒娇,人要腹黑一点的,哪能一味对人家好到掏心掏肺?汶姐那样的人太少了……”
      我望着窗外凄茫的月光,明白此时此刻,就是我们永诀之时。
      我不曾爱过澹台简,哪怕一分一秒,一厘一毫,他也一样。
      但我舍不得他走。我攥了被角。
      曾经的我们,像是两条涸辙之鱼,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即便无爱,相互温暖。
      但他要离开了。
      我努力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气息浸透肺腑,百骸俱凉。身后的怀抱是那样的不真实,即便怀抱的主人还在絮絮叨叨什么“葡萄不能和热水一起吃……找个人好好陪陪你……”明明存在着,却像不存在一样。
      我阖上眼睛,回忆这个人对我好的点点滴滴。

      “阿陌,是你么……抱歉,唐突了。”初始之时的愕然。
      “梵音少?我可算是帮了你一回,就算你改成旁的,好歹也谢我一谢,不如以身相许?”相熟后的调侃。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一次扮家家,你演阿陌,我演你男人。”醉酒后两颗孤独悲哀的心相依偎。
      “阿陌,今天我做了布丁……你得吃,不许怕胖。”
      “阿陌,你不爱吃茄子,啊,我在帮你挑番茄。”
      “阿陌,你这奇怪的毛病老不改,不许看电视,吃饭的时候只许看我。”
      “阿陌你昨晚做噩梦了?差点把我踹得断子绝孙……不对,我好像已经不会有子孙了……当然除非你能生。”
      ……
      那些点点滴滴的好,到最后,前提都是我是“阿陌”,直到今晚,我重又被打回“阿蕲”,一个与他无关的路人。
      他是对阿陌好。不是对关蕲好。
      我的确不爱他,所以受之安然。但还是觉得委屈和不甘心。
      是不是关蕲这个人,看起来足够坚韧,所以不用有人对他好?
      即便早知是梦,可梦醒之后那种无路可走的痛难以言喻,但至少——
      我也是人啊,我也会疼的。

      再睁眼时,我想我的双眸中一定充满了极端的悲伤与渴望。我伸手将澹台简的脖子拽过来,他贴着我,毫无间隙,那让我将将落泪的温暖远远不断传递过来,我看向他的眼,看见他在一瞬间惊诧得双目瞪大:“你不想再听我讲话了么?”
      两手勾着他的脖子,我将他的头揽下,迎上去,不分方向地一阵乱啃,可能此时的我像是疯了,他没有推开我,没有让我更加悲哀,可我,吻着吻着,却慢了下来,轻轻啄啄,最后,泣不成声。
      澹台简长叹了一声,抱紧我,沉默不语。
      我绝望地想着,他离开后我重归于无助的样子,哽咽的喉艰难地发声:
      “澹台简,我连接吻都不会……我想找一个很好……的人,最后给他……可一辈子,太长了……以后的路那么黑……不缠你,我一定不缠你……但求你,求你……你说撒娇就有用的……求你要我吧……只是今晚,我求你……”
      我断断续续地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能不能把我当做关蕲,对我好一次?这样我就没有什么好难过与不甘的了,让关蕲被人好好对待过,连父母都做不到的事被一个人做到,即便这个人不属于我,我还有什么可怨的?
      他是最了解我这张皮囊腐黑本质的人,这样的人,对我好我才能真正相信,真心以待。我会把他对我好的一点点回忆都供奉起来,沐浴更衣,净手焚香,每日翻检,有回忆就已经很感激,又怎么会缠着他?缠着他,好不容易有对我好的人都会厌恶我,弃我于不顾啊……

      “呆子,你在说什么呢,身子应该给比我更好的人。”抱着我的人抚着我的脸,扯过床头的纸巾给我拭泪,无力地安抚道:“我对你一点也不好,我甚至连你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我其实是个很差劲的人,我一直喜欢着阿陌。我对你的好,都是假的啊。”
      我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衣襟,眼泪滑落得更疾,双唇翕动,无声地祈求着。
      “你要等,关蕲,你是个很好的人。”他的声音幽幽的,传不到我的心底,我惊恐地摇着头——不要!不要说我是个好人!不要!
      是父母教会我温柔待人。因为他们让我明白,人心被伤能有多疼。我不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可一直以来——
      “关蕲,你是个很好的孩子,所以老师把他调和你坐,他是不好,老师知道……”
      “关蕲,你那么好,我知道你一定会把你刚得的那个给我的。”
      “关蕲,你最好了,你替我……”
      “关蕲,我知道你一直很好的,反正还有第二轮竞选,你就把名额给我吧……我知道你写了稿子,但拜托拜托——”
      “关蕲你以前对我可好了,做什么都请我,怎么……”
      “关蕲你怎么能和人生气呢?我以为你挺好的呢!哼!”
      “关蕲就是那种老好人,不利用利用就可惜了。”
      “就是啊,活该他总爱对人好,最讨厌这种人了。”
      “关蕲关蕲,求补一下这个人的稿子,他还没更完就跑了,关蕲拜托了,我知道你很厉害的,各种风格都行——只此一次!你最好了!”
      “活该你被我骗!煞笔!谁叫你是滥好人——”
      “关蕲你怎么回事啊,以前你都分给我……我还以为你很好的呢,虚伪。”
      ……
      对人好已成为一种习惯,因为自己坚信我本纯良,即便心累,也不能以恶对人。但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可能是运气不好吧,总遇不着对我好的人。本不想去求的,真的,只是太绝望了。
      我猛地转回身,撞进澹台简的怀里,发狠地抱住他,口中嘶喊:“不是,我不是好人,求你,求你不要说!我不是好人!我不是好人!”
      如果因为我足够好,你们就可以要求我,那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好人。
      其实我是个表面开朗,内心阴暗的人,非常非常极端。
      我恨所有要我对他们好的人,因为他们只是一群吸血的水蛭,无声无息地黏附在身上,一口又一口贪婪地吸着血,扯不下来,硬扯下来,他们会怨恨地在你身上留下一道伤。可明明,本就不该给它们血。

      “阿蕲。”澹台简仍旧温柔胜水,他将我的头按入怀中,轻柔地顺着我的背,轻声道,“如果累,为什么不停下呢?不对他们好就是了啊。你太心软了,可付出了以后又不甘。”
      他亲吻我的额角,柔软的触感令我平静的同时,亦复绝望——是的,关蕲,没有人能对你好,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
      “我来给你讲故事吧,阿蕲,很快你就会睡着了。”他轻轻拍着我,慢慢地说着,“从前,有一条漂亮的小美人鱼……”
      他讲起了《海的女儿》,那个默默付出最后变为泡沫的女人,像在影射我一样,虽然我知道他并非有意,却还是黯然神伤。
      我沉默地听着,感觉到他见我安静下来后放下了心,而后手越拍越缓,最后声音消弭,手温温地贴在我身上。
      月光脉脉地映在他的脸上,依旧是那么好看,嘴角挂着笑——他大抵是很快乐的吧。
      我睡不着,便悄悄挣开他起来,将他的衣服鞋子之类全部收拾出来,放在他来时的行李箱里,还多用了两个箱子——我同他在一起,已经有些许日子了呀。
      月色渐渐弥散光华,凉意四散。客厅里,我的影子陪着我,悉悉索索地劳作着。还有很多没有收拾,我已然困了,盯着自己小小的影子,那是软软的黑乎乎的一团,我叹口气,打了个喷嚏,起身去睡了。
      重新钻进澹台简的怀里,他半梦半醒地抱住我,问道:“起夜了?身上这么凉。”我不语,钻到他的肩窝,缠住他,汲取最后一点温暖。他兀自睡了过去,我也阖上眼,梦里是沉甸甸的,他的体香。
      入梦前我悲哀地笑了:
      我就这样接受了重又孤独的生活。关蕲,你真好呐。你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被头中的剧烈疼痛唤醒,头重脚轻地爬起来,阳光蔓上被子,兀自妖娆地明媚,身边已然空了,摸过去,冰凉一片。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地交替,看来是感冒了,我下了床,走到外面。
      空荡荡的房子被阳光照得灿白,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澹台简将所有的东西都放回了原位,一样都没有带走,我懂,他怕走得太干净,我一个人难受。
      桌上是很简单的早餐,同平时一样。我吃掉冰凉的三明治,喝光冷掉的牛奶,将杯盘洗净收好。
      最后,收起了桌上,他留下的这个屋子的备用钥匙。

      电脑开了,汶姐有旨,她结婚时我得为她守门,给新郎下绊子,当然还有林尚他们,林尚是伴郎。
      我无声地笑了,仰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满室唯余笔记本风扇的嗡嗡声。
      其间我迷蒙地醒来几次,难受得很,什么也看不清,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团热火里,眼皮似被胶黏,睁不开来。
      梦里是冰冷的老家,各自有家的父母,草席上奶奶缓缓腐烂的尸体,檐下挂的咸鱼肢体中尽是肥硕滑腻的蛆虫。
      关蕲就是不该有谁对他好,谁对他好,轻的走,重者死。可关蕲就是想对人好,怯怯希望自己付出了也能得到哪怕一点点回报。
      “关蕲,你的‘蕲’是什么意思啊?”
      是啊,什么意思的呢?竟一时想不起来。
      好像……是一个很悲哀的意思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关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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