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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林尚(六) ...

  •   我发誓,我承认,我幻想过关蕲的死亡,众人悲伤的,无比平静的,又或是白发苍苍的遗容或是什么,他嘴角一贯的微笑我从不会遗漏地去添上。
      他的死亡,一定是平静地如同无风的白日落下的雪,美好得如同微寒的雨夜轻扣窗棂,最后那嘴角的微笑令人熟悉到如同湖心被巨石砸碎平静般让人爆发哭泣,所有人都追念他的成就,爱慕他的温柔,思及他自年少俊朗至今日苍然白头,看着他躺在铺满芬芳扑鼻的矢车菊上,永远安静温和,哪怕是死亡。

      但真的站在殡仪馆中时,我迷茫了。
      漆□□仄的空间,被突兀地打开的白炽灯映照得一切都暴露无遗,正中央一口长方水晶棺,棺中的人令我感到陌生又熟悉。
      那的确是关蕲,卡片上写得一清二楚。
      可是,这一张被化过妆的可怖惨白的脸,僵硬的睡姿,没有微笑的嘴角——这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是关蕲呢?
      迷蒙中我自后门出去,觉得难以呼吸,将一室恸哭关在身后。
      很好的艳阳天,后门外的小道上男男女女行色匆匆,或悲或静,有些许从旁的房间后门出来蹲在地上抽烟的,小道尽头的小卖部似是无悲无喜地伫在那里,给前来致奠的人提供服务。
      干燥的天,无风。
      如果是雨天的话,我一定会被感染,痛苦或发泄。
      但这是一个艳阳天,明晃灼人的太阳如同关蕲已死的事实,明亮至无法直视,灼热至无力反抗。

      关蕲在同我们通话提到有人敲他车窗,他猜测是他停车时间过长,匆匆挂了电话。
      但他、包括我们这一群呆子,却没有想到这是他最后的声音。
      一个流窜犯借口抱着孩子搭车,在上车后杀人抢劫。
      关蕲的家属联系不上,父母早年离异不知去向,唯一的亲人也在年少时去世,最后关蕲的后事由澹台简负责,孕期的汶姐被所有人蒙在鼓里。
      接到噩耗的那天,烂男人站在公司楼梯走廊的窗口,抽完了一整包烟,我彼时尚未得知,只是来来去去见他一直立在那里,烟头时明时灭,烟雾袅袅蔓至走廊,似乎并不着急去吸入尼古丁,只是任由它燃着,燃这,直到烟蒂,这时他才仿若回过神般,将烟蒂熄灭。继而,又燃起一支,复又看向窗外,却又不知在看什么。
      我鬼使神差地同他搭话了。天知道我平日对他多咬牙切齿:“你抽烟?”他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来,注视我良久,轻轻笑了:“没瘾,阿蕲不知道。”
      我腹诽:大神就算知道也不会怎样,那样温柔的人只会迁就。
      烂男人似是仍有话未说,我瞥了他一眼,见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我,唇线紧绷,双唇微抿,我心中自大神与汶姐通话后的不安又莫名地膨胀生长,却又说不出这不安的来源。
      正当我觉得干站着这样久太过尴尬,转身就要离开时,烂男人的身影自我身后缓缓飘来,那一瞬间,仿若一声惊雷。
      烂男人说:“以后关蕲的稿子,不用催了。”
      嘭。
      不安原本只是一颗微小的种子,逐日生长拔高,最终在跳动闭塞的心上抽出微黄的芽,绽出恐惧的花。
      听到烂男人那句话的一刻,那朵于阴暗处生长而成的恐惧的花,嘭地炸了开来,细微的惶恐如洪水般四散到四肢百骸。
      我甚至没有勇气转回身去询问原因,我只是在烂男人说罢这句话后,便故意当做未曾听见,大步大步跑回了编辑社,头也不回。
      在编辑社门外,我撑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打着最坏的主意。
      也许是关蕲出事了,车祸又或是什么,又或者是任性离职了,又或者关蕲只是想要暂时转型。
      我不断地给自己提出不同的解释,装作这一个又一个解释是那样的自然合理,将自己因恐惧的蔓延而僵硬的身体归咎于冷气过足,充耳不闻与我仅一门之隔的办公室中幸子与满满呜呜咽咽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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