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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108章 聚散 人生机缘巧 ...


  •   吴树成大夜前一天,江承宇又赶到东山。

      吴树成平日里性情孤僻,与人交往不多,来的人多数是冲着张月久吴玉秀两口子,矿上工人居多,见到江承宇就想起东山惨事,碍于死者为大,再加上惋惜江贵山,也便都沉着脸孔,并不多言多语。

      山南狭窄的胡同里,一时挤满了人。

      江承宇神情肃穆地上香鞠躬,然后走到家属身边。

      吴玉秀怜悯弟弟遭遇,最是伤情,支念陪在她身旁,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江承宇拿出一个厚信封,递到吴玉秀手上,道:

      “这是东山建设欠吴师傅的,弥补不了什么,只是一份心意,其它遵照以前的协议,或者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求,我尽量向上面反映。”

      吴玉秀尚未表态,一旁的郭彩凤瞧见了,哭天抹泪道:

      “十几万块钱就想买条人命,也难怪矿上会出这么大的事,这回国家有人下来管,不能让你们这么糊弄了事,我家树成的死也跟矿上脱不了干系,想用这点小钱打发我们,没门儿。”

      吴玉秀哆嗦着唇,恨恨地瞧着郭彩凤,

      “你能不能别张嘴闭嘴就是钱?”

      她手指着灵堂方向,

      “先让你丈夫安安静静地走行不行?那些钱他花着一分了?”

      郭彩凤还想争辩,蓦地瞧见支念用森冷的目光瞪视着她,又想起吴树成临死前说过的话,这才把不满咽了下去。

      人生白事繁琐细碎,迎来送往之间,令人筋疲力竭。

      吴树成也近知天命之年,却无子嗣送终,全靠亲友邻里帮忙,江承宇混在工人堆里,只埋头干活,并不言语。

      天色将晚之际,接到一通电话,抽了个空子,他把支念叫到一旁,先是问:

      “你父母知道了吗?他们什么时候到?我让方刚去接。”

      支念见他忙活半天,额头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摇头道:

      “不用了,他们直接打车也很方便。”

      顿了顿,她又道:

      “谢谢你!我舅他心里其实明白,他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他心里一直很关心东山,你能来送他,他一定很高兴,我代他谢谢你!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江承宇低头瞧着她,见她眼皮红肿,脸色苍白憔悴,他微皱着眉,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低声道:

      “明晚还得守夜,这两天事多,你别硬撑着,得找地方休息,我家老房子的钥匙你拿着,开车过去也近。”

      支念心下微动,忙道:

      “真的不用了,我跟我爸妈回自己家,也很方便。”

      江承宇拽过她的手,把钥匙塞进她手里,不容置疑道:

      “人多杂乱,你爸妈回来了,也需要个清净地方休息,去不去你自己决定,钥匙先拿着。”

      他说完便朝自己的车走过去,开了车门,又朝支念看了一眼,才上了车。

      支念握着那把钥匙,心潮起伏。

      想着遇到他那晚,不知他独自一人在那老房子里待了多久?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缅怀他的父亲,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她呆呆地望着小车离开的方向,心里泛起疼痛。

      江承宇回到伊州,直接去了伊州花园的小包房,钱野早已等候多时,见了他直接道:

      “新宽说律师带过来的消息,东子提到杏林矿和李成勇。”

      江承宇点着根烟,在脑袋里搜索了一番,道:

      “这段日子我日夜研究那个本子,现在检chayuan盯着的煤炭公司,伊州大多数领导都在里边参了股,各大矿所有与这个公司的业务往来,全部都有局里的批文合同,孙总工遇难,就是死无对证。

      之前江兵跟我说过,程易安发迹前在很多矿都犯过死人官司,靠搭桥牵线倒卖破产矿给检chayuan某位领导才躲过一劫,我收到消息,那位检chayuan 领导后来升到了省里,前段时间找我麻烦的正是他。”

      钱野很有些吃惊,

      “你说的是X副检?那当年四川人的案子.......”

      江承宇点了点头。

      钱野道:

      “承子,你知道的,程易安也算是伊州知名企业家,除了企业家的身份,他也是省市两级人~~大代~~表,如果要动他,有一系列的程序要走,而且势必会将他身后的人连根拔起,现在的情况,赵shuji和省里都下了某种决心,现在应该把本子尽早交给赵shuji,程易安被逼急了,难保不会铤而走险,本子在你手里很危险。”

      江承宇狠吸了一口烟,

      “你刚才也说了,这次伊州guan场势必要发生地震,你站在赵shuji的立场想一想,他履职伊州不过两三年时间,ZF那边的人都倒了,他面上未必有光,也许他得到了上头某种形式的许诺,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在伊州待太长时间。”

      他将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起身道:

      “本子我会上交,但不是现在,我去杏林走一趟。”

      钱野抬腕看表,也跟着起身,

      “这么晚?那边的路车不好开,不如明天白天再去。”

      江承宇直视他,眼底隐有兴&奋的光,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在想什么?私拿矿务局每一分钱的人,都对东山和我爸的死负有责任,必须付出代价,否则我一分钟也睡不着。”

      钱野愣了愣,心里叹息一声,缓缓道:

      “杏林矿李成勇,你没想起他是谁?”

      江承宇道:

      “我在本子上见到过这个名字,前段时间在蓝湖湾见过一回,当时他负责安全检查,是西山派~出~所所~长。”

      钱野道:

      “他调任伊州前,是杏林矿的派出~所~所~长。”

      江承宇怔了怔,猛然想起来,难怪,觉得眼熟!

      车子开出伊州市区,斑斓的夜色逐渐被昏暗的路灯取代,江承宇单手握着方向盘,另只手撑着太阳穴,不禁陷入往日回忆。

      他跟李茉兰谈恋爱的时候,只知道她父亲是杏林矿派~出所~所~长,却没问过具体名字,也素未谋面,却未料及岁月兜转,如今竟以如此方式关联,人生机缘巧合,当真是说不清楚!

      杏林和东山的情况差不多,只是破产更早,看起来更为破败。

      一条主干道蜿蜒向前,两边的楼房和平房交错坐落,路灯亮的没几盏,好在是夏天,刚过八点钟,街上仍有人遛弯纳凉,见一缕车灯刺~破黑暗,有的便上前凑起热闹。

      江承宇一路问了几个人,终于打听到新近被封井的那一家。

      他原以为能把人堵到家里,没成想扑了空。

      小井老板的老婆一副见惯不怪的派头,满不在乎道:

      “你满杏林的歌城去找找吧,我也不知道那个死鬼在哪个破烂儿货的chuang上,伊州也有可能。”

      江承宇脸上有些煞气,言语也不客气,

      “麻烦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恒升江承宇找他,如果他不出现,下次就是我去监~狱里看他了。”

      那婆娘斜着眼睛看了他片刻,终于拿起了手机。

      过了大约一刻钟,小井老板满头大汗地跑回家,冲着江承宇一个劲儿地使眼色,暗示他不要在家里说。

      两人走下楼,站在楼前的树影里,小井老板苦着一张脸,道:

      “江老板,我认得你,你说我要坐~牢是啥意思?”

      “现在各大矿都在停产整顿,怎么你的矿还能生产?”

      小井老板眼睛滴溜转,夸张地直摆手,

      “江老板,你这话说的,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现在ZY调查~组都下来了,哪个敢偷摸生产,再说你家老矿长在的时候,那对下面的矿检查的可严了,绝对出不了这回事。”

      江承宇嗤笑,不慌不忙道:

      “之前你的矿通过验收了吗?没有通过验收私自生产后果就是封井,你作为老板应该被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哪还能像现在这样逍遥?你既然知道调查~组在伊州,就该知道这些事很容易被查出来,当前国家政策下,倒卖国~有资~产是重罪,如果等到调查~组找到你头上,你可就不是受害者,而是参与犯~罪,下半辈子都要在牢里过,你晓不晓得?”

      小井老板一脑门子汗,仍是装傻充愣,

      “江老板说这些是啥意思嘛?我一点儿都听不懂。”

      “你现在听不懂没关系,等调查~组跟你的牵线人谈过话,你能不能说得清楚,可就关系到你的前途命运了。”

      小井老板立马道:

      “他们这么快找上李所~长了?”

      江承宇反问,

      “李所~长?哪个李所~长?”

      小井老板意识到说错话,愣了几秒,索性把心一横,先是苦笑:

      “江老板,你就别逗我了,你这都找到李所~长家楼下了,还能不知道我说的是谁?”

      见江承宇不吭声,他继续道:

      “实不相瞒,我这几天躲到外头,真是被他们的人找怕了,那个孙总工最霸道,他说谁的井不合格谁就是不合格,他们低价收了我的井,倒手就是几千万,改制后销路都在他们手上,也不愁卖,你要说进笆篱子,这帮人早该进去八百回了,还算老天开眼,提前把姓孙的收了。”

      他又忽然叹气,

      “江老板,其实你找到我,就算我跟你说实话,也没什么用,那帮人都是手眼通天的,市里省里都有人,要我说呀,你不如好好当你的房地产老板,掺和矿务局这些事没什么好处。”

      江承宇问:

      “李所~长经常参与这种事?”

      小井老板道:

      “咱们伊州靠的就是矿产资源呐,资源就那么多,你争他也争,少不了断手断脚的事儿,李所~长这个人爱在中间调和。”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他这人有个习惯,别管他找人办事儿还是别人求他,都爱留后手儿,前段时间他跟我说,现在风头紧,我那个买卖合同毁了。”

      他冷哼一声,摇了摇头,

      “他这个人呐,可说不好。”

      江承宇心跳骤然加快,若是李成勇手里真的保留有矿井的买卖合同,将成为比那个本子更直接有力的证据。

      小井老板自觉言多有失,千叮万嘱了几句,也没上楼,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承宇坐进车里,一时有些怔忡。

      刚才急于找人,也没注意看周边环境,经人提醒,再仔细看了一圈儿,时光瞬间倒流回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他仰靠在座椅背上,微阖起眼,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十年前的一幕幕,更多浮现的是父亲看似责备实则关切的脸孔。

      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重做一遍选择,也许不会错失十年的父子亲情,也许不会留有那么多遗憾,可惜人生永远没有如果。

      他感到眼眶一阵阵发热,正伤怀,忽听几声轻叩玻璃的脆响。

      他摇下车窗,李茉兰的脸浮现在眼前,他微微怔愣,随即下了车。

      李茉兰手里捧着一个纸盒,看似刚从楼上下来,她有些惊讶地望着江承宇,刚刚那一刻令她蓦地产生某种错觉,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承宇简洁道:

      “我来找个朋友。”

      李茉兰咬了会儿唇,像是解释:

      “我来拿些以前的东西,这老房子我妈总也舍不得卖,其实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听说也要拆迁。”

      江承宇没吭声。

      路灯昏黄幽暗,与居民楼透出的灯火交织,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停了一会儿,李茉兰又道:

      “我现在还能想起来,那回看见你父亲,那么儒雅慈祥的一个人,老天有时候真的很不公平......”

      “你要保重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照顾好伯母,作为老同学,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在和平大街上送伯父一程。”

      江承宇回想起父亲下葬当天,在矿总院前的主干道两旁,万人相送的场景,平静道:

      “我看到了,谢谢!”

      “上一回......”

      李茉兰似犹豫,仍是问,

      “你女朋友没有误会什么吧?”

      江承宇没回答,只道:

      “我的事办完了,要回伊州,你是......”

      李茉兰忙伸手指了指路旁一辆红色轿车,道:

      “我开车来的,一会儿上去再拿些东西也回伊州,那......我不打扰你了。”

      江承宇点了点头,又稍站了一会儿,径直上了车。

      车的背影消失了老半天,李茉兰仍是抱着纸盒站在楼下,忍不住暗想,若今时便是往日,她和他的命运,会否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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