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 100 章 忆别 今天哭过了 ...
-
东山事故第五天，江承宇返回伊州。
清晨，在连绵阴雨中，人们三五成群地伫立在街头，为江贵山送行。
遗体由八名矿工抬上灵车，滨江省和伊州市领导及各界群众代表一路护送，从医院到通往火化地的路段两侧，十万矿山人默然注目，惜别矿山的儿子，泪洒长街。
方敏华倒在儿子怀里哭成泪人，江承宇搂着母亲，一脸肃穆地跟在灵车旁边，他戴着墨镜，看不到表情，周身散发着冷意。
亲友们跟在队伍后边，去到人生的终点站，送往生者最后一程。
火化，告别，喧嚣又死寂的一天，耗尽人的心力。
支念一家人就近回了月秀，仿佛谁也没有力气说话，气氛异常沉默。
张月久鼻梁受伤后调至新开矿的机电科，平时下井也是进行机修，活不累工资也比东山多，每每想到连日来的变故，背脊便一阵阵发寒，心思难免复杂。
后半夜，支建军出屋去卫生间，无意中朝阳台瞥了一眼，见女儿独自坐在椅子上，发着呆。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女儿身边，关切道：
“丫头，夜里风凉，怎么还不睡？”
支念摇头，支建军深深叹了口气，徐徐道：
“你江叔叔刚来咱们伊州的时候，我以为他只会写些豆腐块儿文章，他本来就长得斯斯文文，虽然听说家里在辽北挺困难，但是他本人就像个文化人。
后来听说他家里成分不好，就被矿上撂到了井下，当时我们俩在一个掌子面儿，都在你太姥爷手下学徒。他学手艺很刻苦，井下所有的活儿他都想学，如果学不好，他就跟在你姥爷屁股后头，不升井，不像我，只惦记打牌。
你太姥爷很喜欢他，常常叫他一起到家里吃饭，一来二去，关系就熟了，走动也多。
有一年过年，我们俩一起喝酒，他喝了不少，用筷子夹了个鸡爪说，｀我什么时候能挠上去’。
当时我才知道，你江叔叔有野心，当然，他也有这个能力，矿务局人事复杂，尸位素餐的人太多，像你江叔叔这样肯做实事的人，理应选起来当干部。
但是他说的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外头，他以为是我说给了谁，我觉得我们两人的隔阂，应该是从这件事开始就种下了。”
月光映照的阳台，支念侧头瞧着父亲，静静听着。
支建军的脸对着月光，表情模糊难辨，有些事他不便对女儿坦白，只能一辈子压在心底。
“每个男人的心目中，都深藏着建功立业的梦想，之所以际遇不同，大多是性格所致。你爸我个性太粗，用你妈的话说就是不通人情&事故，我摆持不好人际关系，在矿山破产前，我自己交了下&岗申请……
你江叔叔靠实干上去，东山人有目共睹，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你江叔能挺过去，虽然有现任一把手的关系，究其根本，还是他行得坦荡，特别是在经济问题上，他说得起硬话，所以才没人能做得了他的文章。”
微顿，支建军又伤痛道：
“现在这样儿，我相信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但是如果任由东山垮掉，我觉得，你江叔叔会宁愿选择跟东山一起消亡……
丫头，你方阿姨跟你江叔算是少年夫妻，走了这么多年不容易，你方姨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不会想要离开伊州，我估摸着他家丫头就是想带自个儿母亲到上海去生活，你方姨也不会同意。
我知道你要强，就算不是为了孙慧，你也有向上奔的念头，爸爸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
但是眼下，你要照顾好你方姨，别的都可以放一放，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承宇他毕竟要在外头奔事业，接下来局里头的事儿也必定不会安生，再说男人照顾人没有女人细，你要多担待一些。”
支念怔怔望着自己的父亲，渐渐明白过来，泪水瞬间涌出了眼眶，
“爸……”
她伏到父亲怀里，难以抑制内心的情绪，痛哭不止。
支建军一下一下地捋着女儿的后背，望着天际一线微光，眼角也溢出泪水，轻轻道：
“今天哭过了，明天阳光依旧灿烂，这是人生希望所在。人类就是依着这份道理，才延续几千年，哭吧丫头，哭出来就好了。”
连日来，伊州特大矿&难的新闻占据了各大媒体的头条位置，记者们突破种种障碍，采访到遇难者家属。
一位中年妇人面对记者的镜头，有些羞赧地恳求道：
“能不能不用我们的名字，这太让我们自卑了，都什么年代了，我们还过这样的生活。”
女子称九十年代结婚时，丈夫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九十元，后来矿务局总是压资，加上结婚还拉着饥荒，孩子想吃一袋三毛钱的方便面都买不起。
她原本在机件厂工作，后来下&岗，在伊州跑服装生意，一天12个小时的劳作也仅换回一个月200元的收入。
两年前她开始去滨城打工，每个月省吃俭用能省下来几百元钱，已比矿上大多数家庭的境遇要好得多，然而冬季烧煤，孩子上学，平时生活用度加上各种人情费用，日子也紧巴巴的，家里的摆设基本还是结婚时买的，没再添置过。
之后记者的镜头转向女子的家，带院子的农家平房，占屋内三分之一面积的大炕，一个大柜，一张木桌，几把简易椅子，二十英寸的彩电，一台双卡录音机，这些构成了绝大多数矿山家庭面貌的缩影。
女子最后表示，
“比我们难的多的是。”
另一边，伊州检&察院。
一间顶棚低矮的房间，几盏白灯射出极其刺目的光线，照在江兵的头顶，天气尚未热起来，他却不时擦着额头的汗水，低头只从眼角处撇着坐在他对面的工作人员。
“江兵，既然你想不起来，我们可以提醒你。你要清楚一点，如果我们没有证据，也不会把你请到这里来。199X年开始，你的东山建设趁夜间装运煤矸石，全部拉到了伊州XX煤炭公司……
我就提醒这么多，你好好想想，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江兵不断转动眼珠儿，过会儿道：
“那事儿有局里正规的批文合同，你们不信可以去查。”
“批文合同是孙X签发的，你以为死无对证就完了？”
江兵晃着大脑袋，也不吭声。
工作人员并不着急，面无表情又道：
“2000年，江煤集团下拨给伊州矿务局三千万元，用于矿山设备更新以及垫付欠资，据东山工人反映，你的矿井安全设备陈旧，工资分几个月非足额发放，你有什么解释？”
“我说同志，事故现在国家正在查，你凭啥说我那儿安全设备不达标，别的我不敢说，西采区那个排水巷，那是通过了江煤集团检查的，瓦斯一电闭爆装置我那儿也安了，说不准是工作人员一时疏忽才酿成惨剧……”
“事故责任不是你说说就能定给谁的，自有安&监部&门去查，不用江老板操心，你还是想想你的问题。”
江兵想到程易安手中的录像带，嘴巴紧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临近中午，工作人员送来饭菜，江兵盯着那饭菜出了会儿神，突然道：
“我这几天肚子不好，吃不了荤腥，你们就给我整点儿面包火腿咸菜什么的就行，要带包装的。”
工作人员狐疑：
“江老板大鱼大肉惯了想换换口味？还是信不过检&察院？”
江兵咧着嘴笑，
“我真的是肚子坏了，想吃口儿清淡的刮刮油。”
又道：
“我什么时候能见我哥？他也算伊州矿业的股东代表吧，他最清楚东山设备改造的事儿，好多事儿你们其实可以问他。”
两个工作人员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道：
“恒升在江煤集团里有股份，组&织自然会找他，你还是老实想想你的问题。”
月湖开渔节过了差不多一个月，自驾垂钓者络绎不绝，在一处私密垂钓点，程易安跟刘主任已经各自挂好了饵，用力将杆抛了出去，李成勇和赵志国隔着两人远远坐在一处堤坝上，抽着烟聊天。
刘主任道：
“江承宇跟他老子一样，这样都整不倒，程总，早叫你不要轻举妄动，再加上东山这一下子，往后的事儿，难说了。”
程易安不以为意，
“东山的事儿谁也料不到，江贵山遇难纯属意外，他江承宇这也想算到我头上？”
刘主任微笑不语，隔会儿又道：
“ZY下了关闭各矿的整改通知，杏林矿那事儿还是缓一缓，那个矿井老板要是趁机闹事儿，就麻烦了。”
程易安道：
“眼下最麻烦的是江兵，他大伯去世，我担心他脱离控制，胡说一气，不如……”
他劈手为刀，做了个斩除的手势。
刘主任再不是稳坐钓鱼台的姿势，急道：
“没有批文合同，就是没有证据，你着什么急？”
稍顿，他眯起眼瞧着程易安，
“你不会已经找人做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 100 章 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