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春空梨花梦》Aria夜阑

7、梨花缘起邂芳春（六）

　　三日后，天光微明，夏长安就被李妈妈叫了起来，今日是母亲的忌辰，阖府上下都要准备去芝山祭奠的东西，下人们早早都梳洗完毕，管家王叔又带着男仆女仆将要带去的祭奠之物一一清点了，才命侍奉主子的佣人各自去叫醒老爷小姐。夏长安已然是起得最晚的了，好在昨夜李妈妈就帮她准备好了衣裳，倒并不慌忙。伺候她梳洗完毕，李妈妈又去忙旁的事情，夏长安便等在卧房里。

　　及至写意来叫她，便见到夏长安独自一人倚在乌木支摘窗旁，望着窗外的庭院出神。她穿着一身浅青色薄纱衫，月白色裙子上疏疏绣着几朵梨花，枝蔓清婉攀援至水绫裙下摆。此时虽还早，但到底太阳出来了，那金黄色的光便透过支摘窗的花纹照射在夏长安的身上，倒像是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蝶，说不出的清韵秀雅。

　　写意便叫了一叫她。
　　“小姐，时候不早了，咱们去前头影壁那等着吧。”
　　夏长安一回神，便点头答应着。写意搀扶着她往前走，生怕她前些日子的脚伤没有好累倒了她。夏长安笑着推开她的手道。
　　“哪里就这样娇贵了，三姐呢？”
　　写意被推开又自顾迎上来扶着她。
　　“三小姐一大早就和王叔一起忙活，现下想是去换衣裳了。”

　　夏长安无奈，她一向是拿写意没办法，写意虚长她两岁，一直拿她作孩子照顾。不过三姐倒是一如往常的对此事上心，有时候夏长安都觉得自己的血是冷的，自家母亲的忌辰，她似乎并没有什么过于难过的情绪，只是每到了这一日，心里总像是压着块石头，沉沉地喘不上气。

　　一切都已经收拾妥当，雇来的三辆出租汽车连成一排停在夏宅门口。最后一辆用来装大大小小一应祭奠之物，中间坐的便是夏宅三四个仆人，管家王叔和几个男仆，最前头坐的便是夏良衍和夏长晴姐妹。

　　车缓缓前行，一路畅通无阻，芝山坐落于苏城东北处，因而人烟稀少最为宁静。此时又正直暮春初夏更迭之际山中更是郁郁葱葱，拦芳兜绿，现下开满时令的鲜花，杜鹃，迎春，石榴以及山茶等，一朵朵簇拥在一处，并没有显得争芳斗艳，倒是有一种相辅相成的美丽。
　　山下更是清净怡然，娟娟的溪流好似一条条细纱锦绦齐齐笼在山下，清灵的溪水声更似纶音佛语一般拂去俗世的喧嚣污尘。当年夏良衍为爱妻选得此处亦是因芝山风景秀丽，她长眠于此也会安宁静心。

　　汽车开到芝山脚下便停了下来，一路上吹着略微清凉的风，夏长安早起的困顿也都尽散了，夏长晴和王叔下了车便指挥着男仆收点东西，夏良衍只是一个人静静站在一旁等候，长安觉得自己也该帮帮忙，才要过去就被夏长晴阻止。

　　“长安，你就好生等着吧，可仔细你的脚。”

　　夏长安无法，只得等在原地，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父亲，他今天眼眶深陷，形容憔悴，想是昨夜并没有睡好，夏长安不禁心中一动，轻轻走了过去，才要说话，竟发现父亲的眼圈微红，眼中似有水雾。她一时有些呆住了，父亲对母亲竟然情深至此，虽说他知道父亲对母亲感念颇多，但到底过去十几年了，一向刚毅严酷的父亲竟然也会为了母亲湿了眼眶，这爱情究竟是何物，竟能让金刚变为绕指柔。

　　见他们收拾好了东西，夏良衍轻咳一声，行至夏长安身边，并没有停留，夏长安耳中却飘进父亲的一句话。
　　“待会见你母亲可不许哭。”

　　夏长安顿悟，原来每年忌辰，父亲的泪水都在山下流尽了，及至母亲墓碑前，就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孔，一个人如果离开了尘世还能得到这般温柔的疼爱亦是十分难得了。

　　一路步行上山，因着东西较多，男仆们都走不快，夏良衍也体恤他们，自己接过几样东西提着，王叔一开始死命地劝着，但终究坳不过父亲随他去了，夏长安本想也分担一些，夏长晴却在她耳边悄声说，父亲已是如此，若她们还这样，真真就折煞他们了，王叔的面子也过不去，倒像是他安排不周导致人手不够。夏长晴只得作罢。虽仍旧有些伤怀，但见了满目的葱绿芬芳，心情多少回转了些。不自觉轻声吟道。
　　“缓步春山春日长，流莺不语燕飞忙。桃花落处无人见，濯手惟闻涧水香。”
　　夏长晴抿嘴一笑，才道：“好久没见你掉书袋了，今日竟觉得有些想念。”
　　夏长安浅浅道：“就是见此处风光无限好，脑海中便有了这首诗。”

　　刚才还觉山路陡峭漫长，等真正爬到母亲墓碑处时却把路途的劳累抛在了脑后。母亲的墓碑建在一片山茶花后，花团锦簇，绿腾满枝。于清幽幽处更显宁静优雅。祭奠开始，夏长安依旧规站在一边，看着王叔和男仆们忙活着。颇费了些功夫后，只差最后两样，将母亲生前最爱的吃食摆在墓碑旁，然后父女三人依次为她上柱香。每年都是夏良衍亲自摆上贡品后，大家再行动，今年不知怎么，父亲迟迟未动，却忽而轻声道：“长晴，你去给尔岚上贡品。”

　　夏长晴似乎也没有多少意外，只是冲父亲点点头，便接过男仆手里的贡品，都是几样模样精巧的甜食，有前朝留下来的传统小吃枣泥山药糕，桂花糕，冰糖栗子蒸糕，青团等，还有时下正盛行的榛子蛋糕，奶油小方，拿破仑蛋糕。夏良衍一向不耐烦这些西式的东西，因而夏宅一应衣食住行都与过去无太大分别，只除了点心。

　　众人上过香后，祭奠才算成了。王叔打发着男仆收拾好了一应东西，便询问夏良衍是否下山，此前父亲是决计不肯她们姊妹单独留在芝山的，说是这座山虽然钟灵毓秀，但多少有些灵物，所以总是匆匆带着她们下山。今日他却沉吟了一会，便叫男仆阿新陪着她们在山上逛一会子，晚间五点前回家就好。

　　夏长安只觉喜不自禁，她是多么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呀，芝山如此秀美，她虽长于此，却没有一次好好欣赏过这样的美景，因而就算觉得夏良衍今天真是失常，也没有再往深处去想，只是姐姐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夏长安只当她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才没有和她一般快活。

　　两人牵着手，继续向前爬去，阿新沉默着跟在后头，他惯常不见这两位小姐，因而也没甚话好说，更何况如此金枝玉叶，又怎么能和他过多接触，老爷也是看中他忠厚寡言才叫他跟着她们。

　　不多时，夏长安三人便接近山顶的摘星亭了，从前她只能遥遥相望，如今她就要走进去真正感受下登高望远的快意。这样想着，脚步却更加轻快起来，仿佛一路走来腿上的酸痛也都消散了。夏长晴只是任由长安拉着她，可她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她打量着四周的风景，企图发现些什么。

　　越接近摘星亭，脚下的路便越加宽阔起来，铺路的鹅卵石颜色各异，伴着两旁数不清的鲜花绿树格外清雅动人，摘星亭更是恢弘大气，虽说名叫摘星亭，但它四周却建了一个弯弯曲曲的回廊，回廊的柱上雕刻的尽是仙鹤腾云的吉祥花样，这里被周遭的玉脂琼林掩映着包围着，真可谓是人间奇景。
　　摘星亭原是前朝一位王爷游览至此，因觉得此处登高远望，美景尽收眼底，所以动用自己的财帛重新翻修了这里，摘星亭因而变得精致典雅，美轮美奂。从此便成了芝山的一处胜景。

　　他们三人拾阶而上走进回廊，两旁花木扶疏，积芳叠翠，尤其淡雅的花香沁人心脾。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摘星亭缓缓走进去了几个人，从这里看过去，只觉得他们的穿着尤为华丽，想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在此处踏青游玩，夏长安心生退意，想要回身离开。夏长晴却拉住了她，目光中带着一丝轻蔑的冷意。
　　“怕什么？难道他们在这我们便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