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春空梨花梦》Aria夜阑

2、梨花缘起邂芳春（一）

　　晌午时刻，春风拂槛露华浓。

　　刻着富贵牡丹花样的乌木支摘窗中撒入金粉一样的明亮阳光，窗下的紫檀木方桌上放满米白色的宣纸，压在上面的几张画着梨花的花样子，栩栩如生，倒像是真的梨花开满了整张桌子。

　　虽是初春时节，冷气却也还未消，一阵风吹来更觉侵肌透骨。屋中的锦绣芙蓉软塌上躺着一个人，被浅色桃花屏风一隔，影影绰绰地看不分明。

　　有脚步声踢踢踏踏地传来，果然响起清灵的少女声音。
　　“又歇息在屋里了？正经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软塌上的人掀开蒙在脸上的娟子，露出一张略微丰润的鹅蛋脸，黑曜石的瞳孔清澈见底，她坐起身子，略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便笑着冲来人说道：“三姐不也是，每日里放了学不是听曲儿就是下棋，好不快活。只不像我懒怠着动，到底是春困秋乏嘛。”

　　夏长晴笑着同她坐在软塌上，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伸手捏了捏她润滑的小脸，怜爱道：“别是想什么封建专制来气爸爸的好。”

　　夏长安一扭头，脸上似有几分不悦：“谁故意惹他生气了，偏是他这个时代了还搞老一派的作风，若不是大哥二哥极力支持我们去学堂读书，他还不知怎么样呢？”

　　夏长晴无奈摇头，摸了摸长安及肩的绸缎一样的光滑黑发。起身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那张的梨花花样子，浅笑道：“还是你遗传了妈妈的衣钵，这花样子竟绘得这样好，哎，长安，你是不是欢喜画画？”她回头望着摆弄娟子的长安。

　　夏长安一怔，随即也笑道：“这有什么？不过是写意她们平时绘帕子总没个模样，我便随手绘制几幅，让她们照着绣而已。”

　　“如若这般，明儿我们去上学我便把你介绍给我们班的班长吧，他是我们圣约翰学堂里美术社的社长，最近正在办十周年校庆的板报，正愁没有帮手，你就去帮他一帮，如何？”

　　夏长安见她如此说，只得点了点头。
　　夏长晴便走出屋子，从窗外看，她仍旧是懒懒的歪在那里，于是隔着窗子嘱咐道：“才吃了午饭，也别躺着了，多画几幅花样子是正经，一会我叫我屋子里的李妈妈来拿几幅，和你这些花样子比，平日里用的帕子竟都是些浊物了。”

　　翌日，春光无限好，满院子的梨花竞相开放，一朵朵的浅白色像极了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蝶，因着留恋曼妙的枝蔓所以停在那里，直叫人深深，深深醉下去。夏长安穿着学堂里的浅蓝色衬衫，墨蓝色百褶长裙站在花树下，闭眼闻着花香，远处看，像极了从前名画里花伴人，人醺花的妙人。

　　夏长晴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住了，妹妹的模样果然是这世间少有的清丽细致，母亲的温柔婉约在她身上被展现得淋漓尽致，更兼极其相似的眉眼让站在梨花树下的她与记忆中的母亲渐渐重叠，只不过那时她六七岁光景，立在这里看着怀抱长安的母亲站在她最爱的梨花树下，层层叠叠的白色花蕊如同迷蒙的云雾虚虚掩在她身后。

　　“长安，我们该走了。”
　　夏长安回过头，看见站在院子口的三姐姐，笑着跑过去。

　　很快，一上午就悄悄过去了，夏长安整理着上午数学，外文的笔记，夏长晴就从班级门口跑了进来，拉起她说道：“我们去找顾祉桓，他答应让你入社了。”

　　夏长安只得随着姐姐风风火火地向学堂一楼走去，路上忍不住问道：“顾祉桓？那个美术社社长？”
　　夏长晴头也不回地说道：“就是他，我给他看了你的花样子，他便一口答应下来。”

　　她们并肩快速走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果然有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生站在凳子上对着黑板涂涂抹抹，黑板上面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梨花，一朵朵微笑着，像是开进人心里去了。

　　真好看啊，比起她的梨花多了一丝春天里热闹的气息，而她的梨花美则美矣，总是太过孤单了。

　　夏长晴冲着男生喊道：“顾祉桓，我把妹妹带来了！”

　　顾祉桓转过身，阳光下，梨花前，少年面似美玉，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清俊温朗。虽是极高挺的个子，身子却还显得单薄了些。他看向夏长晴身后的少女，唇角一挑，微微笑起来。

　　木凳上跳下来，轻轻掸了掸手上的粉笔灰，顾祉桓向夏长晴姐妹笑道：“原该我去请尊妹，怎地你倒先带她来了。”

　　夏长晴笑容可掬，将夏长安拉至身前，也笑道：“哪里来的旧廷人，虽说我家祖上是前清小官，也没来的这么些规矩，你好好照顾我妹妹便好，学生社里还有些事，我先走了。”说着就要抬脚离开。夏长安一把拉住她的手，脸色绯红，除了大哥二哥和家里的几个男仆，她还没有单独和陌生男性呆在一起过，心里止不住的别扭。

　　夏长晴轻拍她的手，冲顾祉桓使了眼色，就飞快地跑走了。她的这位四妹妹从小就形容沉默，偏不爱说话交际，这回有意锻炼锻炼她，总该自立自强些了。

　　顾祉桓看着夏长安呆呆望着姐姐离去的背影，偷偷笑了笑，正色道：“咳，既然你加入了美术社，待会就和其他成员熟识一下，现在你来帮我一起画板报吧，这梨花还是借了你的意。”

　　夏长安看了看他水墨画般的面孔，想道，此人相貌如此清秀，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男生女相，但果真观之可亲，让人没有对他没有距离感。

　　她默默跟着他来到黑板下面，一言不发。

　　顾祉桓不以为意，夏长晴已经提前和她说过长安寡淡的性子了。

　　不多时，有两个学堂里的少年走来，一个剑眉星目，身量和顾祉桓差不多，一个略微矮胖了些，圆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笑得温良。

　　夏长安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怨怪三姐，做什么不好，偏偏要把她往火坑里推，眼下这个情景该如何是好？

　　顾祉桓见她神色紧张，便对两位少年使眼色，示意他们宽厚些，主动来聊天。
　　二人解了他的意。

　　剑眉星目缓缓道：“你好，我是阮承寅。”
　　圆圆眼镜笑道：“我叫关景琰。”

　　见他们都是一副亲和的样子，尤其关景琰的笑脸，虽然不那么赏心悦目，但总是安抚了她紧张的情绪，于是她也笑着做了自我介绍，尽管声音细微可闻。

　　到底都是半大的孩子，不多时在关景琰的极力讨好下，他和夏长安就彼此相熟，两个人已经开始切磋画艺了。

　　顾祉桓笑道：“别忙着弄些不作数的，还是板报要紧，长安”，夏长安微微一滞，偏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顾祉桓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在闪烁，长安不觉微低了头。“你午休时间就来帮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