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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念转情挚 心昭日月, ...

  •   我匆匆忙忙回到寝舍,勉力按下心头酸楚,于房内打坐调息。我原想着历经方才一番变故,我又因封了穆瓴记忆而几近脱力,此刻体内气息应有错乱才是。然我凝神吐纳良久,却未遇半点阻滞,连昏迷前的左肩骨痛都消缓了。我心中纳闷,莫非……是穆瓴替我调伏了缚障?我又想起方才穆瓴强横之举,不禁心头犯憷,不敢再忆及此节。
      伯甦如约而至,他端详我片刻,道:“自四方塔归来,你便窝在寝舍养伤足有半月,现下你神色不错,看来你那小白脸对你很是尽心。”
      我心中诧异,这半月来穆瓴虽日日来替我疗伤,却都是掩人耳目的,伯甦断不会知晓。我皱眉道:“你说甚么尽心?”
      “别装了,我虽未亲见那小子替你疗伤,可你才半月便得大好,如今身上还沾了些许坤罡真元的气息,旁人或许不知其为何物,我却晓得此乃盘古后人修习多年的独门真气呢……”
      我听伯甦所言,心里咯噔一下,穆瓴他,竟动用自身真元替我疗伤平障?然而他方才,却那样粗暴待我……我甩甩头,不再惦念此事,转而对伯甦道:“我目下并无大碍,今夜所图之事应可如愿。”
      “你权衡无碍便可,铸灵并非易事,你量力而为,切莫强行摧铸,反噬己身了。”伯甦收起方才调笑之态,向我郑重道。
      我点点头:“幸而疏影目下还是个胎儿,以我如今修为为其铸灵比为成年仙身铸灵简易许多。”

      当夜子时,伯甦于右配殿门外下起数道禁制,并在禁制后打坐,为我护法。我盘腿坐于黄梅树下,以凰令将我元神一分为二,做成高鼎之状,将疏影元神种入鼎中。我元神里可供疏影安养破鼎的唯有天火,我只得以天火焚我元神,以期炼种。我双目须得紧密注视鼎内情形,我的身躯则需忍耐着元神分裂与天火自**焚,如同分娩那般的剧痛。
      疏影幼小的元神在我的天火里轻摇,一片火光中我不其然想起了怀着思儿时的颠沛流离与思儿出生时的凶险煎熬,还有怀着念儿时的神思匮乏与念儿出生时的痹痛难当……我的女儿们,她们如今又在何方?
      及至辰时,我历了四个时辰艰辛铸灵,疏影元神终是破鼎而出,我方得元神归位。由于施术期间我用眼过度以致双目出血,待到术毕我浑身冷汗淋漓唤伯甦进来时,我双目已仅能紧闭歇息,不宜视物了。
      我历此一术,全身疼痛堪比妇人难产,术毕后我已神志不清,可全身仍是痛出天外般难受。我不能视物,只得一把抓住伯甦手臂,辨不清自身理智般哭喊:“伯甦,伯甦我快扛不住了,求求你……去把穆瓴叫来陪我,我身上太疼了……”
      “施术前你还扭捏地不敢提他,这时又记挂起他来”,伯甦无奈道:“你这般用力扯住我,我如何去请他前来?”
      我挣扎了片刻,只觉痛感似减去少许,我仍睁不开眼,便对伯甦道:“伯甦,你且在此罢,莫去叨扰穆瓴……我太疼了,跟你说说话减轻一下……”
      “成,你且细说,我听着呢。”
      我有气无力,低低道:“我每当遇灾惹祸,都笃定能独力扛过。前番得悉穆瓴要娶亲时我……我险些溺毙在止仙泽,那时我知道已不会再有从天而降的白蛟来救我了,因而我最终拼尽全力爬回岸边。这次我原也作此想,可我心里终是盼他……也是奢念罢了。”
      伯甦微微一叹,我继续喃喃道:“我知为何这铸灵是禁术了,这分裂元神最终生出仙胎,实与妇人生产之痛有过之无不及……伯甦,我在凡间,生过两个女儿呢。我头胎难产,彼时我与我侄儿躲于一山洞中,洞外有暴徒因被挑拨而意图抓我去焚烧。我又痛又怕,最终我历一日一夜方生下我的长女思儿……”
      我感觉伯甦的手似是颤了一下,我遂放开他手臂,继续道:“我怀上次女时,却遇政局纷杂,我身处异族,不好与穆瓴来往。我不敢告诉他我有了老二,只好带着长女躲起来养胎……你说那个妊妇来宫门当众求我乃诱骗之举,然我深知一个妊妇携着幼女孤身离家是有多么凄凉……”
      身上剧痛似又缓上些许,我遂微挪一下四肢,复又道:“我次女念儿,她出生时我身上余毒未清引致早产,险些因出血过多丧命。念儿刚生下那会,她身子很小,哭声跟猫叫那般低弱。我与乳母悉心照料她数月,方养回些身量。你说,那样辛苦得来的两个女儿,我怎会对她们不慈呢?”
      “……”
      身旁传来低低的呼气声,我身上痛感渐渐疏散过半,俄顷自觉有些乏累。我似是完全沉浸在那段凡世的回忆里,虽有些语无伦次,却仍对伯甦絮絮道:“我未料思儿心系金赏,只以大局为重让陵儿给金赏赐婚以断其念想……哦你还不知道陵儿是谁罢?他是我义姐之子,是个皇帝。可是我亲姐的孙子询儿,他也想当皇帝。有个权臣在朝野独大,他见陵儿不甘任其摆布,便想把陵儿换了。他的一个侄孙很是阴毒,给我下药迷惑我和我侄子,让穆瓴以为我姑侄有苟且,他一下乱了心神,被潜于四周的弓箭手伏击,身中十五箭而死……呜呜……我的夫君他……他死状极惨,我真想替他挡下那十五箭……后来他们还把陵儿也逼死了,换成询儿继位。其实询儿根本没想过要害陵儿,他是被那权臣利用了。询儿与他的原配两情相悦,他们就把询儿原配毒死,让那权臣的女儿继任皇后。”
      我觉得身上痛感似又褪去几分,遂翻个身继续道:“我在穆瓴死后,佯装若无其事般,与我侄子于人前厮混,询儿也假作很顺从的模样奉承那个权臣。我等了八年,两千多个日夜里我除了思虑报仇便是眷挂着我的亡夫,等到那个权臣死后,我与询儿灭他满门,我以穆瓴用过的弓,将那权臣侄孙射成刺猬后,便在我与穆瓴曾经的家中自尽了……”忽而似有水滴落在我脸上,我感觉身上不太痛了,遂问伯甦道:“你可是请了穆瓴来?我觉着身上疼痛退去许多……”我神志渐次模糊,终是沉沉陷入了昏睡。

      我睁眼时已不知今夕何夕,好一会想到疏影才清醒过来,遂连忙起身下榻欲去跨院瞧她。许是躺久了,我甫一站起便头晕目眩,身下一软倒在榻边。外头脚步响起,穆瓴进来见状忙放下手中盌勺,把我扶回榻上。他轻声问道:“你急着去何处?”
      我脱口而出:“疏影元神如何了?可是补齐……”我愣了一下,改口道:“啊不是,她现下……”
      穆瓴叹口气道:“你何苦这般强忍剧痛急着替她铸灵?”
      我一怔,结巴道:“你……你都……知道了?”
      穆瓴忽而拥我入怀,双手避开我左肩却十分用力,不发一语地搂住我,这温暖熟悉的怀抱使我不知所措又贪恋不已。我缩在穆瓴怀里良久,他方轻轻松开我,下颌抵在我额上,温声道:“先服药罢。”
      穆瓴端起药盌,执起汤勺递至我嘴边。我本欲说我自己来便可,又想起从前他知悉自己乃思儿生父那夜,亦是如此神色喂我参汤,我只得顺从地就着汤勺将药喝完。穆瓴放下空盌回身抱起我轻声问道:“要去看疏影么?”其声极柔,一如往昔宠溺。我恍然心酸,低头倚在他胸口点头呢喃道:“取上我的埙。”
      穆瓴抱我坐到黄梅树下,将我紧搂怀中。我对他突如其来的温存有些不适,且想起日前他气我潜入他元神后对我的粗暴行径,遂怯怯道:“我觉着有些力气了,你可否放开手,我且坐起来看看疏影。”
      穆瓴闻言轻扶我坐起,我执起陶埙正欲吹奏,穆瓴却伸手将埙拿去,吹起我于凡间时常吹的那曲《春归》。我一怔,未料他竟将此曲旋律记熟,转而又想到他精通音律,寻常乐器到他手中皆能奏出天籁,然而他此前因恨极我,从不曾提及凡间往事,今日怎的这般主动吹出此曲呢?我省起如今南北两地情势繁杂不明,穆瓴此举,未必不存刺探之意。我顿时心下透凉,然穆瓴猝不及防的温情我实在难以招架,况且我大凶将至,或许行即涅槃,此刻便权当此乃真情,享受当下也无憾了。想罢我稍带赧然对穆瓴道:“穆瓴,从未见你吹埙,然你头次吹奏便将我这习埙多年的人生生比下去了。”
      穆瓴目含浅笑,眼下瘢痕亦随眼角微抬,他莞尔道:“待你身子养好些,我抚琴替你伴奏。”
      我想起一事,问他道:“我听闻……你造出一柄青锋,可是你迎亲那日使的兵器?我瞧着剑气坚森,很是犀利,可否与我一观?”
      穆瓴失笑:“你这才回神些,便又惦记我的兵器?父尊现下闭关,我打算待他出关便将此剑承予父尊查验。你既好奇,我便示予你瞧。”
      说罢他祭出青锋,我细看后赞道:“此剑剑身坚锐,剑气锋利,果然物类其主,将来你可得记着也为疏影造一件法器。”
      穆瓴仰头看着疏影,问:“云绛,你为何……对疏影如此尽心?”
      我怔了怔,方低头娓娓道:“我从前有缘解开跨院封印,初见疏影。许是我只得一兄,无弟无妹,便觉着她十分亲切。师尊将她托付与我,我与她相处百年,彼此从无对话却总有灵犀之感。后来,我怜她身世,又是你的……亲妹,我只觉看顾她乃我义不容辞之事。自凡间归来后……”我鼻头发酸,道:“我每每忆起两个女儿,只觉此生慈缘浅淡,或许……难享天伦,我身边就只疏影这个孩儿了……”我抬头看向金光里悠悠遥遥的疏影,释然道:“与其说是我救了她,不如道乃她赎了我。我有生之年,便尽我最大能力护她至此了。”
      穆瓴转头微叹道:“那两个孩儿,只能说命薄……你又何出此等不祥之言……”我见穆瓴眼中微有泪意,想起从前每每谈及早逝的幺女他皆悲恸不已,我遂不敢再往下讲,只推说身子乏,请穆瓴扶我回寝舍歇息。
      我因施过铸灵术,仙力耗费甚重,穆瓴便留在我寝舍内看顾我,又替我给夫子们请辞了大课。我很想问他外头情势如何,转念一想他未必愿意吐露真言,我还是寻隙去问苍晗好了。哪知穆瓴竟照料我寸步不离,我日间歇息时,他或是守在一旁打坐,或是在右配殿后头煎药做汤羹。见我醒来他便给我递水拿药,还陪着我一道用膳。晚间他给我掖好被角后便倚在我榻边歇息,一应起居几乎与从前凡世在迎紫里那时无异。
      我在寝舍息养两日,身上已是松泛许多。穆瓴摆开棋局,邀我手谈。我抿嘴道:“老规矩,先棋让我。”
      “都依你的”,穆瓴嘴角微扬,端然道。
      “此番可有何彩头?”
      “你想要何物?”
      我眼珠一转,道:“我若赢了,你且去止仙泽为我钓来两尾活鱼做汤可好?”
      穆瓴莞尔:“你嘴馋想吃鱼直说便是,若输棋了你可是算盘落空,还反被我讨了好去。”
      我皱眉哼哼:“你笃定会赢我么?若胜了我,你待如何?”
      穆瓴忽而轻佻一笑:“无需你劳累,我若胜了,你让我亲一下便成。”
      我在仙界甚少与穆瓴如此调笑,闻此言不禁老脸一红,不知如何接口。
      “与你玩笑而已”,穆瓴见我窘态,忙温声道:“我若赢了,便让我将你这青丝绾起罢。”穆瓴捧起一缕我因养伤而未梳起的及膝长发,他那宛若墨玉流光的美目里缀满拳拳情意。我似要醉倒其间,心头如同鹿撞,不知所以之下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神不守舍地与穆瓴对弈,未几便已被他杀得丢盔卸甲。穆瓴笑问:“你可是不想吃鱼汤了?”
      我抬手擦了擦额间微汗,道:“我许久未摸过棋盘,很是生疏,我仅剩的黑子都一派死气……”
      “看你一脑门的汗,先歇上一歇罢。”穆瓴移开棋盘,上前欲扶我躺下。
      “我都躺两日了”,我朝穆瓴噘嘴道:“况且胜负还未分,你怎的耍滑呢?”
      穆瓴忽而双手环住我柔声道:“你若觉躺累了,这便靠着我歇一阵罢。”
      我倚在穆瓴怀里,低低道:“那棋局,我应是得胜无望了罢……”我边叹息边抬手试探地伸向穆瓴衣襟里,握住了他颈间的玉瓶。
      穆瓴拉着我手腕无奈道:“瞧你这败兴模样,吃不成鱼汤又盘算起旁的物件来。你真惦着那汤羹,我这便去止仙泽好了。”
      穆瓴神色闲适,然其拉我手腕的力道却不小,我忙缩手笑道:“你此话可作数?我在此处坐等喝汤了!”
      “我应下你的自会去做,只是,你得让我绾一回发。”
      我坐于镜前,穆瓴在我身后执篦替我梳发,其手势轻缓,神色宠溺,全然不似那日在他房中的悍戾。他将我长发徐徐绾起后,稳稳插上凰簪。我凝望镜中一对璧人,我与他,还剩下多少时光得以缱绻静好如斯呢?
      穆瓴起身前去止仙泽,我目送他的背影,抬手抚上髻间凰簪。此物由他精心雕琢,在凡间时贯穿了我那一世的悲欢离合,如今仍是触手生凉的温润质感,却在我心底幻化出诡异的悲凉。

      穆瓴离开右配殿,我便唤来了苍晗。苍晗为避人耳目,过了半晌方至。我让苍晗长话短说,将外头情形道来。苍晗言蔡邕于后峒山东线陈兵十万,广发檄文声讨丹陟,称其握有罪证,蛟族已故穆少主实乃遭鸾族戕害。当年穆家理政时声望极高,此文一出北地民众立时群情激愤,欲向南地鸾族讨个说法。丹陟发出回文,言蔡邕所发檄文乃子虚乌有,意欲挑起两地纷争而已,并召回了佑族神君,与神君一道于东线对面屯兵迎敌。学宫此时已非久留之地,且过半弟子被族内召回,阿兄也叫我暂离避祸。
      苍晗见我神色有异,遂问道:“圣女似有棘手之事?”
      我点点头道:“我应是被……蛟族监视了……好在目下我只是行踪被知悉而已,此事不难应对,你且先回,有事再暗中联络。我应于不日内……离开学宫了……”

      苍晗走后,我于寝舍静坐调息良久,除了左肩骨裂伤尚未完全痊愈外,我并未觉出身上有何不妥。穆瓴的坤罡真元在我五内流注,为我养气平障,并无异状。
      我轻抚髻间凰簪,思虑良久。正出神间,穆瓴轻拂我额前碎发,道:“云绛,别发呆,汤做好了。”
      我立时回过神来,穆瓴端了汤盌递至眼前。他认真注视我喝汤,朝我道:“今夜我需去守原,不能在此陪你了。”
      我连忙道:“你怎的不早说,守原辛苦,你且速速在此眯一阵再去也不迟。”
      穆瓴轻笑一声,道:“那倒不必。我现下便去了,你今夜早些歇息,明日天亮我守原归来再瞧你。”
      我点头温然应下,看着穆瓴身影依依消失于夜色中。我散下发髻,将凰簪握于掌心,如同从前摩挲玉瓶那般抚摸着凰簪。我于凡间时,那玉瓶已被我把玩得带了灵性,现下这凰簪亦是如此。我看着簪身上那个笔锋苍劲的“绛”字隐隐泛起的银光,终是满心委屈地落下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念转情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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