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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虞之隙 历练归来, ...

  •   我大梦一场,身回极地。
      在汉地那数十载光阴,我有悲有喜,那些人物功过,那些是非对错,最终只能定格于我脑中,身边连半分片段亦遍寻不着。然而我心底有一片彻骨的剧痛与思念,仍时时提醒着我那段过往并非虚构。我缓缓睁眼坐起,看到自己身在寝舍,遂下地往外走去。
      我行至殿门外,伯甦从小跨院处向我走来,道:“你终于回来了,师尊今日正好闭关,你只得待他老人家出关后再去回禀。”伯甦朝左配殿那方看一眼,又道:“那小子归来禀过师尊后,这数日来自困于寝舍闭门不出。”
      我惴惴道:“他归来时可有怒气?”
      “我看他面带愠色,你可是惹恼他了?”伯甦皱眉。
      我低头苦笑:“我闯下了大祸。”
      伯甦道:“我劝你,待他缓上个十天半月再去见他罢……”然而未等伯甦讲完,我已奔出右配殿。
      我手脚冰凉,徐徐推门走进穆瓴寝舍。他长身独立窗前,回头看到是我,面上立时惊怒交加,喝道:“你竟还敢来?”
      蓦地见到那个十年来朝思暮想的人,他熟悉的眉眼,左眼下那道浅浅的鞭痕,通身翩翩白衣,我不禁泪如雨下轻唤道:“瓴君……”
      穆瓴闻言顿怒容更甚,他一个箭步向我冲来,抓起我衣领恨声道:“你若再如此叫我,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忙握住他手,道:“你别动怒,真相并非你所想……”
      穆瓴却不待我说完,手下运劲将我摔出门外。我爬起欲奔回屋内,穆瓴立时于房门处设下禁制。我撞在门上,心头一时气血翻涌,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
      伯甦自外间走进扶起我,道:“我说了这小子正气头上,你非要跑来找不痛快。我也算是头次见他气成这样,居然把你直直摔出来……唉,我送你回去罢。”
      我回到寝舍中枯坐一夜,心头如剜出血洞般痛不欲生,想哭却又泪已干涸。我持埙在黄梅树下吹着不成调的悲凉,吹累了便倚在树下浅眠。睡梦中穆瓴与杨瓴交替浮现,我分不清他们,又知他们实乃一人,唯有喃喃唤着:“瓴君,瓴君,莫离开我……”
      或因睡得不沉,我感觉仿佛有人在轻拂我前额碎发,遂一个激灵惊醒,竟见穆瓴站于面前。我讷讷问道:“瓴……穆瓴,来看疏影么?你自便罢,我先去了……”我起身行至跨院门旁,穆瓴在后头清冷道:“你站住,把玉瓶还我。”
      我一惊,双手不由自主捂住衣领,回头哀求:“你就……不能给我留个念想?”
      穆瓴缓缓向我走近,冷然道:“我离开凡间后,你过得有滋有味要风得雨,现下回来无处可去了便又来寻我?你倒是很会算计!”
      我哀婉道:“不,你走后,询儿登基,平君惨死,我日日在筹谋替你雪恨,日日想你……”
      穆瓴欺身上前怒道:“你莫胡说此等鬼话诓我!”说时他毫不留情撕开我衣领,将我颈上玉瓶吊坠扯去。我只觉颈上似有皮肉被撕去般火辣疼痛,那日他亲手为我戴上玉瓶吊坠时的情话“为夫整个都是你的,你要甚么拿去便是”言犹在耳,然他却已扬长而去。
      半月后师尊出关,我收拾心情强装平静去回禀了师尊,师尊言我历练归来后做出一法器,事成后便可位列高阶弟子了。我一一应下,恭谨告退。
      见过师尊后我便去了苍晗处,苍晗回报曰我离宫历练这段时日,南地依旧是丹陟一人坐大,而北地之君有一姬妾新近有孕,便是阿兄送去的翳鸟族美姬,名唤钟离妍。我嘱咐苍晗让阿兄差足人手看护钟离妍,勿出变故。与苍晗议事完,我正欲回寝舍,苍晗忽而叫住我,却欲言又止。我回头看他,他终是讷讷开口:“日前瑜洲传信,言元尊为独子议亲,对方为一蛟族女子,寄居于我族现任族长丹陟处。而穆瓴……已同意亲事。”
      我脑内如捣浆糊,恍惚中行至荻花荡,忽而记起我曾在此地舞了半程羽衣曲给穆瓴看。心底漫出一阵绝望,我把外衣除下,纵身跳入止仙泽去。我一路闭气潜进,似已能完全抵御清寒水气,遂愈往水深处潜去。忽的几尾冰鲩自我身旁遽然而过,我忆起往事,一下泄气,窒息之感随之而来,我想着或许如此便做个溺水亡魂倒也是解脱。可念及我乃鸾族圣女现下族内又纷乱不已,且我心内仍有些许不甘,只想问他一问,当初娶我为妻之诺可还作数?
      我一身湿透,及膝长发如同水藻般贴于衣上,极是狼狈。许是方才几乎断气,我才抬手化出天火便已头晕目眩,要烘干衣裳已是妄想,我便随意拉起长发回寝舍了。我方踏入殿门,却望见穆瓴正从跨院里走出来。他看我一眼便转身离去,我忽的叫住他问:“你要娶亲?”
      他脚步一顿,背朝我道:“是。”
      那声音仿佛一锤钉在我心上,我凄然道:“你……忘了曾说娶我么?”
      穆瓴冷笑:“我高攀不起。”
      “你仍是不信我?”
      穆瓴忽而转头,勃然变色咬牙切齿道:“我曾多年对你极尽爱重信任,你却是如何?你勾连异族,又与权臣狼狈为奸胁迫君上,是为不忠;你愧对金兰托孤,护幼不力,是为不义;吾二女皆因你不得善终,你狠心横断长女姻缘,致我思儿一生流离,又引祸入门,致我……我念儿无辜横死,是为不慈;你……你……你姑侄□□,□□内闱,堕我门风,是为不贞!你如此不忠不义不慈不贞,你大可于凡间再快活数十年,何必这般仓猝归来嫁我?”
      我被他一番狠话直戳心肝,多日无泪可流的双目忽而大泪滂沱,我拚命摇头哭道:“瓴君,你误会了……”
      穆瓴满目怒意狠瞪我,眼里掠过一抹伤痛,道:“你当我冤你也无妨,总归是前尘往事罢了。今日我穆瓴,与你云绛,恩断义绝!”
      我跌坐于地,浑身冰凉,想强行站起却力不从心。不知过了多久,伯甦从殿门处向我走来,问我道:“方才那小子说的混账事,你都干过?”
      我反问他:“你认为我会如此?”
      伯甦叹口气道:“我如何认为并不打紧,要紧的是那小子一口咬定你是混账至此。说来他亦算是对你克制了,换作是我,不动手掐死你,也至少狠扇你几下耳光。”
      “他方才所言字字诛心,我还宁可他打我出气。”
      伯甦望向我忽而一怔,取出一方手帕递给我道:“你眼睛流血了,快擦擦。”我接过帕子往眼边一抹,果然见血。我想起在凡间时听过一句话,“凰之泣血,大凶。”

      那日被穆瓴历数罪状之后,我深感与他过往之事已无力回天。我找来几株小松,种于殿前,看那幼苗身量未高却已初现苍劲,其挺拔之姿极类穆瓴。又因泣血而自觉命不久矣,我遂强压伤痛,苦练南明离火。此前阿兄因机缘得一天外彗石,他便以南明离火锻造出惊夜枪,然此枪上沾染过多枪下亡魂之血,致戾气深重,我便思量着以救赎术与南明离火将阿兄造枪所剩彗石制一神器,力求化解惊夜枪之戾。然我苦练天火将近一年,终难脱出鬼火之瓶颈成事。
      这日我记起穆瓴生辰将近,心下一恸,寻出昔年我初入学宫时阿兄赠我的茶具。我瞻望庭前青松黯然沉思,终是提起画笔于耳杯上描出了几株凌云劲松,又在茶壶上描了银龙出水,扑翼冲天的图案。我忽而想起从前与阿兄去凡间游玩时听过的一首说松的诗,其中一句是“爱君抱晚节,怜君含直文”,遂手下一动化出天火将此句烧至耳杯上。天火随我心念转动,只见十个字清劲有力,可叹我多年心喜穆瓴笔锋,如今已将一手小篆练得与他字迹有七八分相似。我如法将四只耳杯均烧上诗句,忽觉今日化出天火十分怪异,细瞧下察觉那火光已透出冰寒蓝晕,竟是南明离火了。
      我将茶具交与伯甦,请他替我转交与穆瓴。伯甦问:“此物易碎,你不担心那小子将此寿礼如摔你出屋般丢坏了?”
      我惨然一笑道:“若摔碎了,我便去拾回碎片重新补好。”
      伯甦摇头:“你开窍得晚,却当真痴情……罢,我与你说个事,我算得疏影应于降生前历一凡劫,师尊亦已知晓,不日内将遣她投胎至凡间,托生至唐,一处官吏之家。”
      我不解问:“疏影元神未齐,如何投胎?”
      伯甦道:“正因元神未齐,她方要去往凡间历一劫数,籍此重得补齐元神的机缘。因她元神未齐,此次凡劫亦是不得齐全,定会波折重重,因而我禀过师尊,我亦随她而去,尽力护她,权当历练。”
      我担心道:“疏影不可豁免此行么?我并不放心,她身世堪怜且父母早逝,还未得降生,就得投生凡间历劫……”
      伯甦安慰道:“疏影乃盘古后人,定不会庸碌一生,若要她禁得起惊涛骇浪,种种劫数必不可少,你能替她挡住一时,亦不能保她一世无忧。云绛,你既自称阿姊,你便要放她历练一番。况且我也同去,你何需担心。”
      我想起我下凡历练前将疏影托付给伯甦,他不假思索便应下,遂笑道:“伯甦,往日无论求你何事,我必得许你好处你方应承。为何一旦事涉疏影,你皆义不容辞且不计报酬?”
      伯甦斜我一眼道:“此事不需你费心……我另有一事问你,你可有着羽衣舞于黄梅树下?”
      我一愣道:“我确曾于黄梅树下舞过一两回……你怎知我着羽衣起舞之事?”
      伯甦慢条斯理道:“彼时你醉酒,于荻花荡中舞给那小子看,他看呆了,没注意到我已走近。及至你酒醉体力不支晕倒,他才发觉我在旁,立时像提防我会将你看去一块肉般,火急火燎把你抱走。我看你时常与疏影聊天,便想着你应会舞给她看。”
      伯甦谈及往事,我心头猝不及防一阵钝痛,忙借故与伯甦告辞,怏怏而去。

      伯甦与疏影相继下凡,我便闭关潜心炼起法器来。我将南明离火生起,心无杂念炼化十五日后,再将彗石投入火中煅烧,并辅以救赎术,整日念诵。如此两月过去,彗石终被我炼化为一尺,我将此尺承予师尊,他老人家查验一番后对我道:“此尺可解百毒,正合你兄长的惊夜枪,为师为此尺起名无量罢。云绛,你果不堕一族圣女盛名,今日起你便是本学宫首位高阶弟子,列位于我座下。”我努力做出一副无限欣喜的模样谢过师尊,心里却一片荒凉,我竟连坐于穆瓴身畔亦不行了。
      我回到跨院,见到疏影已从凡间归来,此刻正于金光中安养。我又去榆林寻伯甦,他正坐于小屋内喝茶。我向他道:“听说你竟去了两个多月,昨日方归,凡间潇洒一回了感觉如何?”
      伯甦忽而转头问我:“云绛,你可曾教过疏影跳那羽衣舞?”
      我奇道:“那日我不是与你说了,我只曾于梅树下舞过一两回么?我并未认真教过疏影此舞。你与疏影在凡间如何了?你可有护她周全?”
      伯甦回过头去低声道:“我未曾寻到她,据说她历一月便已归来。你且回去照看她罢。”
      伯甦情绪低落,不愿多言,我遂起身离去,不料却瞥见他手边一方鹅黄绢帛,上书一“萍”字。我思来想去,学宫内平日相熟之人并无名中带有此字,我甩甩脑袋,缓步离去。

      学宫新进数个学子,居然全是南地鸾族。新学子的拜师大礼亦是我升为高阶弟子后的首次全宫大聚,仍如前般于石楼中庭进行。我想着从前总有些好事的蛟族学子对我不怀好意,此次大典我要坐于师尊下首之位,新进学子又全为鸾族,那起兴风作浪之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因而我于新学子拜师礼前,先于寝舍内静修了两个时辰,方去到石楼中庭帮师尊打点些大礼事宜。
      及至大礼发始,各方竟出奇地顺遂,一众蛟族学子皆守礼端坐,尤其那元聘,眼见一色鸾族新同门拜师,亦安之若素,毫无异色。直至礼毕,一众北地学子皆气度与前大异,除了时常有些朝我挤眉弄眼,其余竟无半分出格之举。
      礼毕后,我按制持埙吹奏了一曲迎新的曲子,拜师大礼遂礼成。诸学子循着各自坐席渐次离去,而我只枯坐原地,凝望首席末位处的穆瓴头也不回的背影。
      伯甦走上前来,对我道:“别呆望了,人家都不曾留意你。”见我面容憔悴,伯甦又道:“几个鸾族弟子邀了新进同门,下晌时分于榆林小聚,你便也一道去罢!”
      我万念俱灰道:“我近来疲累,此等应酬,还是暂且歇一歇。”
      “你乃堂堂圣女,族内有青年才俊新入学宫,你为何推托?况且你新近升得高阶,亦是要事,即使做做样子亦要将范例做足,否则你兄妹在族内何以服众?”
      伯甦这话在情在理,我只得道:“你既如此说,我亦不得不去了”,我双手交叠握紧,低低道:“然而,我不饮酒。”
      伯甦略有惊疑,问道:“你从前虽非嗜酒之辈,却也甚好此道。怎的今日改邪归正了?”
      我勉力扯一扯嘴角,苦笑道:“我曾因贪杯误了事,铸成毕生大憾……”每每提及于凡间时我一时不慎饮下催情酒而致夫君横死,我心头便如凌迟剧痛。
      伯甦“哎”了一声,对我道:“你别再如此笑了,简直比哭还瘆人……现下尚未到时辰,你且回寝舍歇上一歇,切莫以此尊容吓到同门了。”

      我如约到得榆林,与伯甦并一众鸾族学子共聚一堂。席间觥筹交错,各人皆一团和气。我与鸾族学子们叙话,无非就是“尔等须暂抛过往,潜心修习,方有出师之机缘”之类的场面话,而众学子似已约定好,皆以茶代酒贺我得升高阶。我淡然谢过,以茶水回敬众人。
      聚会过半,我借机溜出屋外,寻了株高大榆树,斜靠着透气。忽而不远处两学子走过,二人皆为此次聚会的同门。只听其中一学子道:“今日甚是出奇,那蛟族弟子眼见此次新进同门全为我族,圣女亦升了高阶,却无一人于拜师礼上作怪,真乃奇哉!都转性了不成?”
      “非也,吾观圣女如今一副失魂落魄模样,在那起蛟族弟子看来可是拍手称快呢!”
      “圣女何时惹上他们了,竟总是如此幸灾乐祸……话说圣女是历了何种变故,竟沉沦至此,酒也戒了。”
      “都是些儿女私情罢了……首席弟子穆瓴虽未曾以北地蛟族自称,但他真身为蛟却亦是众所周知的,且他又是盘古后人,因而蛟族弟子引他为傲”,这学子叹口气,又道:“日前有传言,称穆瓴已定下与一蛟族女子的亲事,圣女心中定是有了几番煎熬……从前蛟族弟子对穆瓴时时回护圣女之举颇有微词,如今见二人似已决裂,自然是……唉……”
      两学子边走边议,未曾发觉我在树后。待他二人走远,我终是无声哭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不虞之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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