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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长安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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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时,自己躺在地上,身下有个长硬物件硌的背疼,他摸摸后面,触之温硬,略有纹路,才想起来那是自己的佩剑。这屋子屋顶是茅草扎成,上面房梁毕现,四周有张老朽的木头桌子跟两把椅子,看着像是寻常农家。不远处有一张旧木床,木床床幔是一种青灰色的土纱,拢在两边,挡不住视线。他起身一看,床上徐碧溪正闭着眼睛睡觉。
徐不迁暗骂这人真不懂谦让,哪有让大侄子睡地上自己睡床上的,转而又想到这个徐碧溪十几年前差点灭了整个徐家,便又觉得这种事不算什么了。之前他说杀了他就能解开食寿阵,徐不迁并不怀疑这话,他的直觉告诉他,徐碧溪是认真的。如今他正在酣睡,是不是可以……
徐不迁拔出身后的剑,悄悄走近床榻,床上徐碧溪紧闭着眼眸,长睫乌眉,鬓发散乱,看着是无害的样子,可徐不迁记得清楚,那日蓬莱殿时,他突然出现,明明穿着一袭浅淡青衫,却皎皎可与明月争辉,笑着与众人说道——搅得天下大乱,我这侄儿也有分。
他有什么分?也许独善其身才是他们清河最大的错误。
徐不迁抓紧温戈,剑锋悄悄逼近他的脖颈,却迟迟下不了手。他突然想到徐管家昏黄苦楚的那个眼神,徐管家看着徐碧溪兄弟二人长大,他该有多失望,才会说,“若是见到他,别心软,杀了他吧。”
床上人突然睁眼,慢慢的掀开眼帘,露出一对徐不迁最为熟悉的眼睛。剑锋离他不过半寸,他突然嗤笑一声,仿佛见到了什么多好笑的事。
徐不迁面不改色收回剑,问道:“徐碧溪,你是不是很想死?”
徐碧溪未起身,挑眉道:“我是想死,这世间人都太无趣,活着没什么意思。”
徐不迁暗道这人真是个死变态,想死还要搞什么食寿阵,没事闲的吗。
只听徐碧溪突然道:“我太闲了,没事就想磨练磨练后辈。”嗯,脸皮厚也同徐不迁如出一辙。
徐不迁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剑,慢慢离他远些,眼睛盯着床榻上躺着的那个死变态,略微紧张的问道:“你与顾三为何要残害我与不言?”
徐碧溪确是兀自笑了,不甚认真道:“顾三不听我话,我只是让他给你们二人下个食寿阵,他却杀了徐不言,真是孽徒。”
照他的语气,下个食寿阵倒像是莫大的恩赐。
许是念及胞弟,徐不迁悄然红了眼眶,继续问道:“那为何要给我们下食寿阵?”
徐碧溪撩睫看他一眼,叹息般道:“年轻人就是这么多问题,我想给你们下个阵法,便下了,要什么原因。”
徐不迁攥紧手掌,极想一剑杀了他,却深知自己打不过他。
他也没了好脸色,不管不顾道:“你说你不想活了,找个僻静处一抹脖子便是,哪还用逼我动手!我又打不过你,其实你还是贪生吧!”
只听徐碧溪声线稍凝,慢慢道:“一抹脖子倒是简单,可我曾经答应了一个人,不能寻死。”
不能寻死,便逼着别人动手,真是好一番不讲理的逻辑。徐不迁刚刚还想杀了他,此时却又觉得杀了他反而如了他愿,不能这么白白便宜他!
徐不迁气的说不出话,只听徐碧溪语气又轻快起来,道:“八月十五,我给你机会来杀我,在此之前,你可要好好活着,不能死在我前头。”
不能死在我前头,单拎出来多令人感动,可惜,徐不迁十分能理解他的真正意思——杀了我之后你爱怎么死怎么死。
杀还是不杀?杀他他倒是高兴了,不杀自己小命就没了,这真是徐不迁面临过的最难选的问题。
他还在犹豫,徐碧溪终于睡饱起身,穿好那件青色衣服,捋捋头发便要出门。
那一刹那,徐不迁猛然想到最重要的问题,忙追过去大声问:“你为何陷害我!?殷墟是不是还有后人?!你们要干嘛?!”
等他撕心裂肺喊完这几个问题,徐碧溪掏掏耳朵,只轻声道:“我乐意。”便一挥袖子,房门无风自阖,任徐不迁如何硬掰也掰不开。
他猛的一脚踹向那木门,只听哐当一声,木门纹丝不动。他放弃了,坐在房里其中一张旧木椅上,抬眼四处乱觑屋内摆设,这房里处处都显露出主人的贫穷,无论是屋顶裸露的房梁,还是这破椅子接了三段的腿脚,亦或是那青灰色土纱上蹩脚的大针眼补丁。徐不迁从未见过这些破东西,他凑近纱帽仔细看看,上面真的有大块大块的补丁,补丁有的是同款纱幔,有的是同色但料子不太一样,不一而足,款式多样。
单看徐碧溪这个人,是万万看不出他有这么穷的。徐不迁正感慨他老徐家不论正道邪道,竟没一个阔一点的。忽然一束光漏在他脸上,刺了眼睛。他眯着眼睛向上看,原是房顶上被掀起了一把稻草,露出一个狭长的缝隙。那缝隙很快被扯大,徐不迁嗓子眼里“谁!”还没出口,便看清了房上人是谁。
他忙道:“师尊!救我!”
沈渡渊很快纵身跃下,不染纤尘的道袍挂上两根稻草,眸底隐有波澜,将他上下看了一遍,才问道:“身上可有伤?”
徐不迁鼻子一酸,直接上前抱住了师尊,嗓音有些嘶哑。他问他:“师尊信我?”
沈渡渊一双长手摸上他脑后,顺着头发滑到背部,轻轻拍了拍,低声道:“自是信的。”
徐不迁便突然笑了,被千夫所指的心酸的泪花还没显出来,就被堵回去了。
他轻声道:“师尊,沈家师叔要出手时,你在他背后点了两指,我都看到了。”
昨日仙会自徐家一闹后早早收场,沈渡渊因为阻止沈家长辈出手,被沈家人要求速回沈家领罚,此时他应该在回落渊的路上,却在这里出现。
沈渡渊手下安抚着情绪激动的徒儿,眼睛四下环视一圈,心下有了估量后,抱着徒儿自屋顶破出,迅速逃离这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