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铃音 ...
-
茫茫的沙漠上,卫尘牵着一匹红驹,不远处有片绿洲,不时有歌声隐隐传来,还有铃鼓抖摆的声音。卫尘的水壶正好已经见底了,红驹也走累了,他往湖畔边走去,撞进了画里。
远处的女子长发及腰,头上织了许多小辫子,辫子里还缠绕着彩色的小花绳子,侧额勾着华胜,平添几分妩媚。女子在湖畔边摇着铃鼓,踏着舞,唱着歌,再看,还有着些老人稀疏的围旁而坐。女子身段玲珑,歌声悠扬,唱进了他的心里。听着一时忘却风尘仆仆之后的倦意,那旁的老人们也都是一脸愉悦、享受。
卫尘不想打扰到旁边人们的兴致,于是安静的牵了马在远远的一旁取水,歌者的声音清扬,听到了直感觉自在放松极了。
歌声停了,老人们对停歇下来的女子说着当地的语言。时不时传来老者们的笑声,卫尘虽没侧目望去,但也因为那处欢愉的气氛浑身轻松。
好了,该走了。卫尘心想,扣着水壶转身离开。走远前多贪望了眼远处的女子,不知老者们又说了句什么话,女子娇俏地笑着,又不料一会儿也转头望了过来。二人视线对上,那女子抿嘴笑了笑,卫尘微笑点头算是回应。怀着感慨,卫尘又续牵起马儿往远处走了。
白解语没有想到会再一次和湖畔边的男子见面,她是被独自折回来得红驹引过来的,等她和红驹一起赶到时,白日里俊雅朗朗的男子正奄奄一息倒在沙地上。
卫尘身上一阵热一阵冷,他感觉天旋地转,一下在火焰山里行走,一会儿掉进冰窟里,心想着大概这就是他最后的结局了,可转念又坚决的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卫尘想,要是自己的死讯被杏儿得知,她必定会内疚极了,自己硬是要撑过去。
他又一下庆幸,还好这一切是受在了他的身上,要是给行之受了杏儿一定会心痛极去。白解语给卫尘换着衣物,她忽的看见脸上血色尽失的男子脸上扯出了一抹笑,她好奇,不知道他这么痛苦,还能梦到什么美梦。
等卫尘清醒时,一些猝不及防的事发生了,先映入眼帘的是只着薄纱,内里仅有肚兜亵裤的女子。她背对着他,站在衣架屏纱旁。仅接着就听见外面有吵闹声。但不待人能听仔细,门就被撞开了,与此同时,那女子从旁屏纱上飞快地扯落一件衣物,穿罩到了自己身上,一个年轻的汉子闯了进来,跟着,三、四个老妇人也涌了进来。
卫尘见状扶着床栏,坐了起来。
白解语一直独居在间不宽裕的房屋里,后间的院子也不过只是一个容晒衣就占了大半位置的露天小方地。此时这么多人出现,房间显得拥挤极了。
“哎哟!”一个装扮花艳的妇人率先反应来,马上就跑到了汉子前面,说着什么把汉子往后推。其他的几位妇人也反应了过来,就扯着汉子的衣服或是拽着汉子的手臂就往后拖。
年轻的汉子总算是想明白情况了,脸色大羞,赤面红脖指着已经坐起身的卫尘,对白解语大声谩骂一通,白解语听了汉子含沙射影、浮想联翩的责骂先是困惑,但后也明白了,看着被脱落满地的纺织品,袒胸开襟扶床而坐的男子,还有自己刚刚随手抽来,正套在身上遮羞的男士衣袍。
这哪里是遮羞的衣袍啊,这倒更像是要昭告天下晦涩的衣袍呀。
汉子骂完就把自己气走了,剩下的妇人留下几个暧昧的神色也开心地一个一个走了。
从头到尾倒都没给白解语一句解释的机会。
前日把那个男子捡回来时,他的状态差极了。一直昏睡着,身上的虚汗一层层地往外冒,床单也是湿了一床又一床,如若不给他及时换好干净的东西,情况必定加重。白解语几日以来,满房子的转来跑去,换衣换被,几乎没有停歇过也是一身大汗,于是中途为了贪凉,卸去了外身的衣物,换了件极薄的薄纱。而那一地衣物床单都是他或她早早汗湿,只是没空收拾清洗罢了,至于这位现前襟大开的男子为何这时醒来,只能说是无巧不成书吧。
而床上的卫尘是听不懂这里的话的,但是他有一颗玲珑的心。察言观色之下他也大概明了了刚刚那些人误会了什么,心中大叹一口气,他已认出女子是谁。虽不知如何竟被先前那灵动的女子救了下来,但自己给恩人添麻烦了是肯定的了。
白解语懒得去思索刚刚那些事了。想起自己悉心照顾了三日的男子,回身就关心道:“你还好吧?”
卫尘感激,微笑点头,“谢谢姑娘了,却不想给姑娘添了麻烦了。”卫尘想,似乎他苏醒的时机不太好,如若他再清醒早些,情况定又不同了,或是如若他还同以往,昏迷不醒,就算满地狼藉众人也不至于误会。
“别在意。你是生了什么病?我还从未见过。”
卫尘笑,他哪里是生了什么病,是从来身体就不好,只是现在更加严重了罢。
“是顽疾,因天生就有,无法根除。”
女子听了回答爽快笑笑,说道:“放心吧,虽是顽疾,但是身体总能调养的,可能会比别人慢些时日,但总会好起来的。”说着走到屏纱侧边,把烧热的水倒进旁边的盆子里,她边搓洗毛巾边交代到:“这水烧了有一会儿,水温正合适,你先擦擦身子,我去后面把衣服换了。”边说着边拉开衣柜,翻了几件衣袍抱在手上就溜到后院去了。
白解语换好衣服,并未急着回屋。她把脚边的竹篮拿起丢出了院墙,跟着,一个娴熟的动作,人也两三步熟练的从这个狭小的后院里翻了出去,买菜去了。
“解语!”她转过头来,马上,刚刚才进过她家的那几位妇人就一团围了上来。
妇人一上来张口就问:“身上利落吗?那个郎君真不懂疼人!”
白解语虽没经历过那男男女女的的事,但这里的妇人常常把那些事放在嘴边当玩笑话,久而久之自己也是知道了不少。她这一听就知道这误会大了,赶紧解释:“不是的,我们没有发生男女的事。”
“可别不好意思了,咱们都看到了。”妇人们或摆手以示不信,或偷笑。
白解语虽见到大家暧昧的神色也没解释的心了,可为了那个郎君的清白还是从头又把事情讲了一番。
听完白解语的话,妇人们对视一眼,笑得更甚,挤眉弄眼道:“那匹红驹怎的偏偏找了你?”
白解语一下答不上来,正思索着欲意回答。这一空挡,其中一妇人回头东瞧西看了周围一圈后,往前多凑了几步,压低声音讲到:“我进屋可好好看过了,这郎君容貌可比哈札俊俏多了。”哈札就是之前闯进家门的汉子,哈札想求娶解语是这里大家都知道的事。
马上另一妇人似解围似打趣地跟道:“俗话说:‘留人、留心、留胃’。我们解语聪明着呢!”说完朝着解语挽在手上的篮子扬扬下巴。
妇人又笑话开来。
卫尘等到解语时,太阳已经西下。白解语进门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心卫尘的伤势:“你现在如何了?现在有没有好些?你先前昏睡的几日,进不去一点食,怕是要伤到胃了,今晚先喝点粥垫垫肚子,明天再给你弄好吃的。”边讲着手里也没停下活来,讲完时是已经接好了洗米的水。
卫尘原本是准备了话要说,没想到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白解语的这一顿关心把语句给送回了肚子里。心里升起一股暖意。不过他几次听解语话里的意思,可是要让他住下了?
卫尘道:“多谢姑娘,亏了姑娘我才死里逃生。现在身体已经好多了。劳烦姑娘关心了。”白解语不知又从哪抽了张板凳,卷起了袖子,坐在不远处的地上淘起米来。
白解语听完他的话,还是低头洗米,只微微地摇头示否,边弄边讲到:“没有没有,我也没做什
么,你能缓过来,全是你依靠着你自己的意志。”
卫尘见她的眼睛心思都在手头的事上,忽觉到,对面这女子应是真未谦虚推就。想听到她话至此,也就不再出声了。他也向来不曾拘泥过这些言语上的推脱互扬。
“姑娘是行医之人?”卫尘问道。
白解语闻声,侧过脸对上了卫尘,脸上还有几分羞涩,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也不算大夫,就是平常喜欢而已。”说完又低回头,不过刚刚好米也洗好了,于是端起盆子一溜烟出去了,只留着卫尘看着未关严的门,开始仔细思索起,这行医之询是如何惹羞了救命恩人。
等解语再回来时,床铺榻子都收拾整齐了,她把菜端上桌,卫尘也帮忙布起碗筷来。
“你坐着吧,都没想到你还能下地,这几天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
卫尘笑而不语,把筷子递到解语的面前。
“谢谢……”解语接过筷子。
解语在他旁边摆了两个小碟,一盘是盐,一盘是白砂糖,卫尘的粥里什么调味的也没有,不知他喜欢甜还是咸,干脆摆了两个小碟,任他自己掌控。
两人用餐时气氛是不错的,卫尘用粥时,她会问问他,粥烫不烫。桌面还摆了一盘咸菜,一道白菜汤。解语给他又多拿了一个碗,装了一半勺汤,让他试试。待卫尘试完一口后就笑问他:汤与粥混在一起会不会奇怪?卫尘抿嘴笑着摇头。
解语又要他试试咸菜,卫尘试完,解语跟着问:觉得味道如何。卫尘说:好极了。解语又笑到说,咸菜是朋友做好了送来的,他是恭维不到自己的。
卫尘也笑。
等饭后,解语见卫尘又想帮忙,一边出声阻止了他一边手脚加快清理一窝把桌面的餐具端远了。等回来时,解语捧来了一捆小菜和一筐豆子,对卫尘道:“这捆小菜,明天,我们炒着吃。你帮我把筛菜。这筐豆子明天我们和肉泥,你帮我剥剥壳。权当是你以劳换宿。”
卫尘想,这哪里是什么以劳换宿,一不用动脑伤神,二不用劳乏身体。不过是看出自己对在这住下过夜持有保留态度吧。
本来想入深夜前,答谢之后就离开的,却想不到还是让这姑娘又多操心了。卫尘一时想明白,自己这个身体确实也难以上路,又不愿这辜负了姑娘的心思,硬要拖着身体走,大抵她也不会让,又是多费口舌。只好松口答应。
解语听见“好”时也松了一口气,他那副身体,要是不好好休养数日,必定会出事的。她说‘以劳换宿’时一下忧心自己会不会说的不够明朗,一下忧心会不会留不下人。不过听完他答应了,自己也就放心了。
心情大好,解语说:“那好,你就坐在这帮我做事,我便在旁做自己的事情了。”
说罢就去拿东西了。
卫尘看到解语一直在涂涂写写着什么,应是本自撰的手记。
他撇眼就见一本本厚厚的册子,再看边角该是自己装订的书册。页面上是这位姑娘琳琅满目的笔记,有些页里还有夹着药草的叶子露了出来。
卫尘自认也不是什么好奇心重的人,但也不禁想出声问问:“姑娘是在写药草的笔记吗?”
解语刚刚合上手记,就听见卫尘出声询问。她摇摇头,答道:“不是,这是我自己总结的一本日记小册子。”
解语眼睛看到露出一角的草药叶子,想了想又补充到:“我来此地也有几年了,最先前来的时候发现这里没有医师,但是病人却有很多,于是我就留下来想帮帮他们。”解语又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推到卫尘面前随手翻开几页给他看:“我从小受了家人的影响,对戈地、沙漠、草原的一些植被有所了解。于是就想着,要不按照中原里医生拨草药治病的方法试试?但也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于是就拿笔记了下来。喏,你看。”解语用手指着“这是我帮助的第一个人,用了三页纸记录我做了什么。这是第二个人……这个,第三个人。他们每个人不同的症状,我用了些什么方法,我都写在了这上面。”
这下卫尘明白了方才问解语为何脸红的缘由。心中一股敬意升起。
解语说完,脸上晕了一层薄红。她翻到最后一页,说:“你看,这是你的。”
卫尘想细看时,解语却又合上了册子。所以最后留在他脑海里的只是一些若隐若现的大段文字。
“夜深了,你先休息吧,这些青菜豆子的,也要不了那么多。明天,我给你熬些药草。”讲着就端走了桌上所有的东西。
卫尘倒在床上,灯被解语吹灭了,马上困意直直卷来于是又昏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面前坐着一个发髻盘起的女子。脸色并不好看。
女子看他醒来了,鼻腔冷哼一声,甩脸就走出了房间。
再进来时又换了一个脸熟的妇人,端着小碗药,重重落在桌上。操着自己的语言说了一大通话,可惜卫尘不能明白。妇人看卫尘面色惨白,唇色仓冷,但面含无奈又愧疚的苦笑,又气又不好发作,只好一气之下离去。
最后是哈札带了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妇人进来的,妇人开口道:“我就直说了,哈札是我的弟弟,但我不偏袒我弟弟。在我眼里你没我哈札壮,没我哈札力气大,更没我哈札健康。你若是想给白解语幸福就应该放手。别让她少年成寡妇。”
卫尘脑袋沉沉涨涨的,不明却想笑。好不容易来了个自己能听懂讲话的,内容却是自己听不懂的。不过看自己这身体状况,可能刚刚自己睡去的时间又是折腾了一番。
等哈札和妇人均离去后,过了许久外面又有了动静。
是另一个挽了头的妇人进来,身边还拖了个文弱的汉子。文弱的汉子进来,先是微微一笑,以示礼貌。妇人一看,呵!还磨磨蹭蹭。用手一拍,汉子的背就直了起来,但又是对卫尘歉意一笑。
这次这位妇人用比方才那哈札姐姐还蹩脚的口音语调开口了:“哩开说塔听。虎们解语,针,针,扎怎,五替噗咬合烟。”因为表达不清,又是一手掠起袖子,另只手上下摇着比划,一下子又摊开五指在他面前晃。
这文弱汉子先是比了个礼,又安抚了旁边的妇人,才开口:“内子见笑了。”
卫尘见他行礼便知其同与自己是同一处来的,开口道:“怎会。此处民风淳朴开放,何谈见笑。”
妇人虽不怎会说,却能听懂八九分,见两人不讲正题,烦到急掐了把自己汉子的肉,汉子吃痛,只能对卫尘苦笑,然后话题利转,硬着头皮弯着脖子道:“解…白姑娘她,她这几日为你忙上忙下,你因好好感谢她。”
妇人一听,瞪目望着自家汉子,用自己的语言怒斥道:“要你说正题你不说!你不好意思我来说,你只管给我一字一句翻译就好了。”
汉子道:“这不好吧。”
妇人继续道:“有何不好!我听着,你若不是逐字翻译,出门我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汉子只好应了。结果不料妇人第一句话,就让他难以开口。
卫尘虽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可看汉子和妇人的对话,也猜出十有八九,心中也有了猜测。直说:“你且只管一字一句翻译,我定不会恼羞。”
汉子看卫尘脸色认真,只好叹口气讲:“白解语,你是娶还是不娶。”
卫尘却诧异,他倒是真的,怎么也猜不出汉子要问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