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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劝君更进一杯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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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来,除了喝酒,在平日无事又无趣的时候,我也喜欢看书。
以前在落雪谷的时候,师傅教我习过字,所以虽说没有莫云那般渊博,但也可以了解书中大意。
我最喜欢读的就是游记一类的书,因为谢朗总是和我说起他游历过的地方,那些美景总让我神往,我总是想着某一天我也可以去那里,看看那些地方真正是什么样的,是否和谢朗和书上说的一样。
那天阳光正好,也没有什么事,我便带了一本《徐州游记》去谢家堡主楼楼顶看,但是那日阳光太刺眼,我便找了一棵大树,躺在树上看起书来。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了谢梓谦的声音,我好奇地看过去,就看见谢梓谦正在和一个男子说话。那男子身着一身大红色长袍,甚是张扬,不知是阳光还是他的衣服,总之闪了我的眼睛。
当他们提到提婚时我就了解了,这大概又是来找莫云的吧。不过看他都能和谢梓谦直接对话,应该来头不小,不过也正因为是和谢梓谦谈,估计希望不会很大。
看了一会儿后,我就没什么兴趣了,毕竟事不关己,我也知道,莫云不想理的人,她有一千种方法不理,也没什么可关心的点了。
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书上,渐渐就听不见他们和他们的谈话了。这徐州真的是一个好地方,有山有水,但它的山是柔的,而水是刚的。我也好想去看看柔的山、刚的水是什么样子,和落雪谷的山河水是一样的吗?
又想到了落雪谷,每次看游记都会不自觉地想到落雪谷,离开越久,就越思念,也不知道师傅怎么样了,现在的她还是一个人在落雪谷吗?
正当我在遐想的时候,一个杯子飞了过来打断了我,我接住了杯子看过去,就看见那个红衣男子和谢梓谦都看着我。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跳下了树,拿着杯子向他们走了过去。
“这位大概就是惊鸿剑的主人顾晓顾姑娘吧?”红衣男子首先发问。
“对呀,有什么指教?”我扬了扬我手里的杯子。
“别误会,我就想认识认识顾姑娘。”
“那现在认识了。”我转身准备离开。
“晓晓,你等等。”谢梓谦说话了。
要我留下干嘛?难道要我帮莫云测试他的武功?不对呀,就算我测过了莫云也是不会同意的吧。还是说,他不是来找莫云的,而是来找我的?那他来找我干嘛?挑战?不对,他前面好像说过什么提亲的,难道他是来找我提亲的?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被吓到了。
“干什么?”我还是硬着头皮问了。
“你最近和谢朗见面了吗?”谢梓谦问道。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几乎每天都和谢朗见面的,我点了点头。
“那他有和你说过江南李家李小姐的事吗?”他试探性地问道。
“没说过。”
说完,我就把就被扔给了谢梓谦,转身走了。
看来是我想多了,眼前这位应该就是江南李家的公子李青杏,他应该是来找谢朗的麻烦的吧。
谢朗这人由于平时散漫惯了,对许多事情都不怎么上心,因此即使生得丰神俊朗,也少有桃花,但这李小姐是个意外。
李家是江南的大户,它不似谢家堡,谢家堡是天下人皆知的武林世家,对其来历和势力几乎江湖人都略知一二,但是对于李家的来历和势力知道的人却寥寥无几,有心打听的人还可能知道些许“传说”,由于李家和谢家堡向来没什么交集,所以于我而言也就没有什么打听的必要,因此我对于李家的了解就是无限接近于零。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李家就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的叫李青杏,是哥哥,最喜穿红衣;女的唤李红梅,是妹妹,常年一身青袍加身。这还是我从谢朗那里听来的,之所以有印象,完全是因为这对兄妹的名字和他们对衣服颜色的喜爱。
所以说,谢朗当然对我谈起过这李红梅李小姐的事。
李小姐是谢朗这一生中少有的几朵桃花之一。谢朗之前在某次出去的时候不小心受了伤被李小姐所救,于是就出现了戏本上经常写的那样,美女救了英雄后,对英雄是一见倾心,天涯海角誓死相随。
但不知为何,谢朗对他这个恩人好像没什么感觉,但又由于对他有恩在先,他又不好直接弗了人家姑娘一片好意,所以他就偷偷跑了回来。
如今这架势,估摸是李家查出了谢朗的身份,来要人的吧。
即使我不怎么爱管谢家堡的事务,我也知道这江湖上要去巴结李家的人真的是多了去了,要是谢朗可以迎娶李红梅,对于谢家堡和李家的关系,以及谢家堡日后的江湖地位都是百利无害的。
谢梓谦应该不会逼谢朗,但莫云和谢家堡的长老就说不准了。谢朗年幼就被老堡主收养在谢家堡,对于谢家堡的感情非常人所能及,若是莫云尤其是长老非要他娶,难保他不会答应,这样不管是对他还是对那个心仪他的里小姐都不会是一件好事。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不要告诉其他人,找到谢朗与他商量一下才是正事。
我来到谢朗的院子里,寻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他,正准备出门的时候看见他躺在院子里的树上睡着了。树下掉了一本书,我拾起来一看,竟也是《徐州游记》,果然在一起太久,两个人会越变越像。
我拿著书跳上树去,把谢朗敲醒了。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后,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我一下没控制住,直接把他从树上踢了下去。他终于醒了,站在树上奋奋地望着我。
“你干什么呀?脾气这么大,难怪莫云家的门槛都踩破了,也没有人来你这里。”说着他又跳上树在我身边坐下。
我早就习惯了,对他的话自动选择了忽略。
“李青杏来了。”我说道。
“哟?怎么你莫不是对他一见钟情了吧?”他笑着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看见他了?”突然发现不对劲,翻开手里的书,发现了里面我的标注。
“你也看到了李青杏?”
“嗯。”谢朗应了一声。
“那你会娶那个李小姐吗?”
“不会。”听到这么干脆的回答我有些惊讶。他看着我一脸的惊讶继续说道,“你以为我会为了谢家堡而去娶那个李小姐?的确,谢家堡对我恩重如山,我可以为了谢家堡去死,但是有些事情却是万万不行的。”
“那要是谢家堡的人逼你你怎么办?”
“他们怎么逼?我可是连死都不怕的。”
我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整个人靠在树上,向远处望去。
一望就看见了正在望向我和谢朗这里的谢梓谦。他也看到了我,便站在了门口,颇有些犹豫的意思。
他大约是来找谢朗谈的吧,看到我在这里可能认为不太方便,我拍了拍谢朗的肩,跳下了树,向我的小院走去。
当然有东西可以威胁他!从那次醉酒后我尽量小声还是弄醒了浅唱我就知道浅唱绝不简单。那时我的武功虽远不如现在,但是自小习惊鸿剑法的我也自持是不弱的。那种特属于江湖人的警觉绝不是一个谢家堡的丫鬟会有的。不过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的来历,以为她是谢家堡放在我那里的眼线,也就没有动她。后来相处越久,就发现这个小姑娘为人善良,并且对我是真的好,并没有监视或加害我的意思,我也就渐渐放心。
发现他和谢朗的事是因为嗅到了谢朗身上的味道。习武之人的嗅觉总是特别敏感,平日里谢朗也特别注意,唯一一次是我和他一起喝酒后,他先醉了,我扶他回去的时候闻到的。那味道极淡,若不是离这么近,任谁也是不会闻到的。
后来我特意留意了几次,果然发现了谢朗和浅唱的秘密,我还发现浅唱原来是唐家庄的人,后来为了谢朗,拼了性命换来了自由,估计唐家庄当日的覆灭与她和谢朗也脱不了干系。不过谢朗倒是一个字也没有向我提过,他不说,无非是因为浅唱的身份,怕有朝一日连累了我。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谢家堡是否还有人知道浅唱和谢朗的事。那些我都可以查出来的事,难保莫云不会知道。原来浅唱的存在并没有太大的危险也没有太大的价值,对她来说倒是无所谓。但是如今,谢朗不答应,第一个遭罪的肯定就是浅唱。
如今唯一的方法就是先让浅唱离开,这样谢朗才会没有后顾之忧。刚刚想和谢朗说这事的,谢梓谦就来了,我只好打住,先回去找到浅唱再说。
我进院子找了一遍又一遍,没找到浅唱,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我向莫云处跑去,心里想着但愿谢家堡还念着一点谢朗这么多年的出生入死。
当我赶到莫云院子的时候,莫云正坐在她的院子里喝茶,就好像是在等我。“浅唱呢?”我开门见山地问她。“交给长老了,现在应该在长老山了吧。”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长老山就是谢家堡的长老们居住的地方,里谢家堡不远,那地方易守难攻,加上高手众多,平常人是绝对上不去的,我也就多年前和谢梓谦上去过一次,到了长老山我自然知道意味这什么,我也讶异于谢家堡的无情,不过是与李家联姻的一次机会,就可以让他们牺牲掉浅唱。若是有一天我也没有价值了,那谢家堡、谢梓谦又会怎么对我呢?
“不知我何时让莫先生这么讨厌了。”这件事莫云完全可以自己处理,但她偏偏把浅唱交给了长老,我若去救浅唱,无异要与长老山乃至整个谢家堡撕破脸。
“我只是想看看顾姑娘还会不会留在谢家堡。”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这么平静。
“这个就不劳莫先生挂心了。”说完我便向长老山走去。
这些年来幸得谢朗与浅唱的照顾和陪伴,这次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我必须要在谢朗之前救回浅唱,这样谢朗才会有退路。我不一样,即使以后位置再尴尬,我有惊鸿剑,谢家堡也不会把我怎么样,而我也走不了。
我去长老山的时候,我并没有带惊鸿剑,因为师傅说过,此生无论如何惊鸿剑也不可以指向谢家堡的人,我也绝对不会违反师傅的意思。
我到的时候,看见谢梓谦在长老山的山脚下。
“谢朗也来了?他人呢?”我直接问道。
“他已经上山去了,他说了这是他的事,不想其他人插手。”我挡住了准备上山的我。
“可其他人不早就插手了吗?”我准备绕过谢梓谦直接上山去。
谢梓谦再次挡住了我,“晓晓,你不能上去,浅唱的身份不想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停下来望向他,“那你的意思是要我就这样看着?”
他一时语塞,没有说话,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我语气放缓说道:“这几年承蒙谢朗和浅唱照顾,我无以为报,这次我是不会不管的。你放心吧,我有分寸。”说完,我直接用轻功向山顶飞奔而去。
我知道谢梓谦的好心,也知道谢朗的用意,但我也知道自己的心。这一世,本就有诸多不得已,我不想把那些遗憾带到朋友身上。
当我到山顶时,谢朗受了伤,已经被一群人包围了。我提气一跳踢飞了两人,站在了谢朗身边。
谢朗望向我,也不知道眼睛里是喜悦还是忧伤,看了半天才说“你还是来了。”
我装作无所谓地一笑说道,“那时自然,无论如何浅唱也是我院子里的人。”说罢,我和谢朗又与那些人打了起来。其实并不算费力,那些人不想取我和谢朗的性命,我和谢朗同样也不想要他们的性命。我们只是在等长老们出来。
打了一会儿,突然有东西打中了我的肩膀,我愣住了,这感觉太熟悉了,在落雪谷的八年我不知道挨了多少下。
果然,我一回头,就看见师傅和长老们站在那里。
师傅怎么来了?
“师傅好。”怎么也没想到与师傅再次见面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傅,你在做什么,你忘了你离开的时候我是如何告诉你的?”
“记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来。
“过来。”师傅说道。
我依言走了过去。师傅直接一掌打在我的身上,我也没有躲,鲜血顿时从嘴里流了出来。谢朗见状过来扶住了我,我对他摆了摆手,推开了他。
“师傅息怒。”我跪了下来,就如在落雪谷一样。
师傅于我,是救命之恩,有教养之义,不管怎样违逆师傅的意思都是我的不对。
师傅看了我一眼,准备离开。
“还请各位长老放了浅唱。”谢朗说道。
这时我看见了长老们后面的浅唱,她身上已是伤痕累累,由两个人押着。
“可以,那你就去娶了那李家小姐,我们对着奸细就既往不咎。”大长老说道。
所有人都看向谢朗,我在他的眼里读到了以前他眼里从来没有的凄凉与绝望。
他看了一眼浅唱,浅唱拼命地摇头。
真正爱谢朗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谢朗心中什么事最重要的,又怎么会忍心让他失掉他最心爱的东西。也许浅唱也看见了谢朗眼中的绝望,她突然挣脱了左右的人,夺过最近的一把刀直接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鲜血一下子就淹没了她,但她似乎还在笑。我顾不得师傅和其他人和谢朗一起跑到了倒下的浅唱身边。
“谢朗,不要为了任何事放弃你的自由,任何事都没有你的自由珍贵,我不想成为你的束缚,我喜欢最自由自在的你。”这是浅唱最后和谢朗说的话。
看着那个与我朝夕相处的女子倒在血泊之中,看着这个一向云淡风轻的男子哭得撕心裂肺,我似乎沉入了深湖之中,周围黑暗、浑浊、寒冷。
最后谢朗抱着那个用生命为他换来自由的女子下山去了,而我则被师傅罚跪在长老山山顶一整晚,直到第二天谢梓谦赶来把我带下了山,从始至终,师傅再也没有出来。
回来后,我就病了。
我极少生病,一病起来就没完没了,以前还有浅唱照顾我,现在就我一个人,诸多不便,好起来就更加慢了一些。加上每晚一闭眼就会看见那日在山顶上的情景,每每都会在噩梦中挣扎到天亮,其中还会有很多这些年来我杀人的场景。这样一来整个人精神就更加不好了。所以等我可以下床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
这一个月里,开始谢梓谦还会经常来看我,可我实在不想理他,我知道这件事不可以迁怒于他,作为谢家堡的主人,他有他的责任,浅唱于他毕竟无关紧要,但我也不可能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所以后来,谢梓谦也就不怎么来了,不过是又找了个小丫头来照顾我,这丫头叫小巧,人如其名,十分乖巧伶俐,我却知道,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浅唱。
我很担心谢朗,这一个月来,我行动不便,也就没他什么消息,所以我一下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谢朗。
他果然还是在主楼楼顶喝酒,我坐到他的旁边,准备和他一起喝一口,他却默默夺过了我手中的酒,“身体还没有大好,就不要多喝酒了。”他如是说道。
“你有什么打算?”我放下酒,看着他。他明显瘦了,嘴边有了许多胡茬,形容有些狼狈。
“离开吧,离开这个地方。”他叹了一口气。
“是呀,只有离开谢家堡才会有真正属于你的自由。”
谢朗转过头来,说道:“以前一直觉得,我会舍不得,到最后才发现,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待了二十几年的谢家堡真正舍不得的只有你了,真正值得道别的也就你了”
“那你就要替我走遍天涯海角,帮我看看这世间万种风景,若是有朝一日还能相见,一定要一字不漏地讲给我听。”
“那是自然。”他的音调变得爽快起来。
“那就不要拦着我了,今晚就让我们再在这里醉一次酒,看一次月亮,一起等待明天日出。”我笑对他说,然后他也笑了起来,将手中的酒递给了我。
就这样我和他又喝了一晚,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大地再次被镀上金黄色,我知道也许这一辈子再也不会遇见这个爽朗的少年,这一辈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朋友。
我站起身来,对他说:“再喝一杯吧。”
他接过我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冲我笑笑,抱着浅唱的骨灰用轻功从主楼上飞了下去,我就这样看着他消失在晨色里。
我在楼顶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在自己的床上,床边坐着谢梓谦,他对我说“谢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