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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青楼记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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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娘,去看看那小丫头片子还有气没。”老鸨打着哈欠满面愁容的从房间里走出来,吩咐立在一边的梦娘。眼底的疲惫和黑色的眼圈彰显着她已经一宿没睡了。
梦娘也是一脸凝重,点点头就往柴房里走,前两日送来的小丫头容貌到属上乘,只是这性子,太倔了,饿了她两天总该消停些了吧。听说这丫头是被黑店送来的,鬼精鬼精的,要不是最近楼里面出了事,依着老鸨拾掇人的手段,这小姑娘怕是早就该屈服了,正如她当年不是吗。
走到门前,倒没什么声响发出。柴房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专门用来关那些不配合的姑娘,梦娘吩咐守在门外的两个彪形大汉开了门,自个儿进去了,小姑娘面色苍白,病怏怏的倒在柴堆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急切的走上前去查看小丫头死没死,手指凑到鼻尖,指尖还有微弱的暖意,松了口气,这才仔细的端详这闹腾的小丫头。此时的样子很是楚楚可怜,让她忽的想起了自己被卖到这里时哭的不像话的小妹妹,心蓦地柔软起来。
杨云竹感觉到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想要睁开眼睛看个究竟,眼皮却是重逾千斤,浑身上下像是被魇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丝毫的力气都发不出。
梦娘轻轻推了一下杨云竹,不见半点反应,于是加大了力气,还是不见人转醒,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年大病卧床的妹妹,心中多了一丝丝同情,可她这样的人姿色也不过是中等,现在也只是个打杂的身份,给那些接客的姑娘们和客人们端茶送水的,哪有资格去请大夫,病了只能自己扛着。
许多这样的姑娘刚开始还怀揣能完璧离开这里的想法,久而久之,岁月催人老,姑娘们心里也只剩下一个想法了,只要被客人看上了,挣的钱多了点,也好养老,若是能被人抬回去做姨娘,那也是极好的。
梦娘随便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守门的大汉,驾着杨云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小丫头挪到了自己房间的床上去,虽没有那些姑娘们的床软,却是比柴房冰冷的地面好多了。接着又去倒了杯热水慢慢灌进小丫头的嘴里,眼见着这丫头有了些人气儿,才放下心来。
“梦娘,你这死丫头,又跑哪儿去偷懒了!”老鸨的声音犹如破空的箭矢,大老远的穿墙破风而来,吓得梦娘手里的瓷杯子差点儿脱手,一个激灵后悔起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明明在这个世间最冷漠的地方待了那么些年头,本以为已经锻炼出了一副铁石心肠,怎么现在就一下子心软了呢?
“妈妈。”梦娘笑呵呵的出去,露出自己惯有的谄媚的笑容,讨好的对着老鸨道歉。
老鸨揪着梦娘的耳朵,大声的斥责她,言语极其难听,又推推嚷嚷的让梦娘快去服侍姑娘们洗漱,等天色一暗就要挂上灯笼接客了,梦娘走的急,身影都已远去了,老鸨还在远处意犹未尽的骂着,这两天十分不顺,有个姑娘染上了天花死在屋子里,连带着好几个姑娘脸上都起了红色的疹子,她最近为了这事是费劲了心神,势必要把事情压下去,不然这生意怎么做得成。
外面充斥着喧嚣声和污言秽语,杨云竹躺在小屋里只觉得心烦气躁,血气上涌,温暖的被子拉回了她的一些知觉,勉强动了动指尖,眼前模糊一片,实在是饿得不行,醒了没多久就又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已经过了正午,屋子里的几张床位上都没有人,从桌上那个碗里传来的淡淡气息可以分辨出,那是一碗稀粥,算不上什么美味,甚至可以说有些苛刻了,这几年跟着师傅养出了一张刁嘴,换做平时绝对是看也不会看一眼的,可对于现在虚弱的她来说,已经是美味佳肴了,强撑着起身,好不容易吃完了一碗冷粥,缓解了腹内的饥饿感,终于感觉力气有些恢复了,就连心思也活络起来。
挨饿什么的,真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了,如果医仙的嫡传弟子做了一只饿死鬼,那可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不满足于一碗粥的杨云竹准备出去觅食,慰藉一番自己虚空两日的五脏庙。
还没找到厨房,就看了那个说要饿自己几天的罪魁祸首,心里想着女子报仇十年不晚,正准备绕道而行,却被眼尖的老鸨逮了个正着,一声河东狮吼叫自己站住,反正被发现了,杨云竹也就落落大方的站住不动了。
彼时梦娘还在跟老鸨赔笑,之前因为心忧那丫头片子而冲撞了姑娘,免不了被老鸨一顿责骂。一听到老鸨的大叫,梦娘僵硬的转过头去,脸上讨好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那丫头就亭亭玉立的站在阳光之下,一双黝黑的眼神像是有魔力一般,一眼就能看透人内心所有的不堪,让梦娘心生出惶恐。
不知为何,梦娘只觉得这大白天的,像是撞了鬼,从头发丝到脚趾都生出一股寒意,方才自己卑微的姿态一定全数落入那丫头的眼中了吧,黝黑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梦娘移开自己的眼神,不敢与之对视,平生第一次想要快点逃离。
逃离那一双黑眸,那双让她仿佛看见青梅竹马的眸子,害怕从中看见哪怕一丝的不屑来,她努力奉承讨好所有人,只不过是为了维持自己的清白之身,能在青楼有一席之地,她觉得自己与这里的姑娘是不同的,却又是深深悲切的,终其一生,她都会挂着青楼女子的名头。
老鸨却像是故意同她作对一般,死死地揪住她的耳朵,大跨步的朝着杨云竹走去,辱骂梦娘的同时将杨云竹也带了进去。
杨云竹听的直皱眉,面色冷峻道:“久病不治,必死无疑。”
本就心浮气躁的老鸨听了这话气得不行,大声呼和雇来的几个大汉把杨云竹和梦娘都关到柴房去,还大放厥词说要饿死杨云竹。
杨云竹本想施展轻功离开的,奈何身上没劲,一下子就被大汉给擒住了。大汉勒住杨云竹的胳膊,拖着她走,让她有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难受极了。
在山谷待了多年,杨云竹对着外人也培养出了一个安静的性子,可梦娘不是个安静的人,刚开始还有些尴尬被杨云竹撞破她卑微的一面,后来却是叽叽喳喳的说起话来,不住地像杨云竹抱怨起这青楼里生活的艰辛。
本以为杨云竹冷冷淡淡的,没仔细听她讲,脸上还有些挂不住,却听杨云竹轻轻道了一声:“为什么不离开?”
梦娘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样的问题。是啊,自从被家人卖到青楼来,也逃过许多次,却总是被抓回来,被打骂,受苦受饿,那段时间所有姑娘都针对她,所有的脏活累活都交给她做,每一次都生出轻生的念头,每每到了最后关头,就忍不下心来。
那时候,梦娘就知道,一个人要死的话,需要莫大的勇气。
她还不能狠心让自己死掉,所以她还不够苦,也是这样,才能活到现在,以一种卑微的姿态,讨好所有人,再也没想过离开了,也早就做好准备,到一定年纪,就会被老鸨强行推出去接客,然后老去。
现在不也正是这样吗,名义上是端茶递水的小丫鬟,实际上老鸨心里想的是哪个小丫鬟被客人看上了,就能赚一笔钱吧,毕竟,除了那些长得好看的姑娘外,旁的人,是不可能公开拍卖的。
梦娘心里想了很多话要说,本可以把自己的悲惨生活像倒苦水一样一股脑倒出来,可看着那双黝黑的眼睛,到最后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只能摇摇头,但笑不语。
被关的这几天,到是有和梦娘交好的小丫鬟偷偷摸摸的送些吃的来,梦娘都和杨云竹一起分享着吃了,也发展出了可以互开玩笑的交情,只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梦娘在说,杨云竹听者,偶尔插上几句话。
就在两人快要坚持不住时,柴门被打开了,又是那个令杨云竹厌恶的尖嗓子。
“你!就是你!你之前说我久病不治是什么意思!”老鸨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手里红色的丝帕,一开口就给人刻薄的感觉,带着不屑的眼神看着坐在柴火堆上的杨云竹。
“字面意思。”杨云竹仰头,十分真诚的说道,可语气却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老鸨面色发白,这个鬼丫头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是不信的,可又像一根刺哽在她心头,想着近来的晦气事,便去问诊,没想到大夫竟说她患了病,当即她就劈头盖脸骂了大夫一顿,一连看了好几个大夫都是这样,她不得不相信那鬼丫头的话了。
“你是不是能治?”老鸨一咬牙,问出了这句连她都不信的话,却得到了鬼丫头确定的答案。
“不仅如此,天花,我也能治。”杨云竹打了个哈欠,靠在墙壁上,等着老鸨表态。
梦娘震惊于杨云竹的底气,担忧她是撒谎,会被老鸨整治,没想到她这一出去,就过上了她从没想过的日子。
“你要走了?”梦娘拉着杨云竹,依依不舍。
“嗯,你们病都好了,我这次出来是要行医的,是时候离开了。”杨云竹颔首,笑着安慰梦娘。
沉思片刻,杨云竹道:“从老鸨那里要的诊金,我都放在你的床下了,你愿意的话,就为自己赎身吧。”
“不了。”梦娘展颜一笑:“那个人,我看见他娶了娘子,我便是为自己赎身了,也过不去这个坎了。”
就当杨云竹以为她要在这里蹉跎一生,做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丫鬟时,她轻飘飘的说道。
“我的心曾经给了一个男人,现在,它为我自己而跳动...”
“等你走了,我就开始接客了...”
“届时我可能会周游在很多男人之间,我不愿让你看见...”
这样,至少曾经的我,还存在一个人心中,也不会遗憾了吧。
梦娘背着杨云竹,露出了释然的微笑,阳光下的眼睛,闪烁晶莹的光。
杨云竹敛眉,早就猜到了不是吗?我认为的不幸,她可能不以为意。
“和银票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药方,会对你有帮助的...”
或许,日后有缘,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