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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集 薛县(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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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的乔麦辗转反侧,一时回想起杜康和乔伯为他描述的江湖侧影,感觉愤怒而无能,一时又纠结着丁零零的音容笑貌,满面通红地在黑暗中想着自己和她的可能性。她和自己不是同姓,所以应该是个远方表妹,但父亲和母亲都对封家堡殊无好感,或许会因此阻挠?但丁零零和母亲经历相仿,或许她们能够聊得来?时喜时忧着入睡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天色微明了,乔麦只记得自己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父亲母亲都很疼自己,所以不会是他和丁零零在一起最大的难题。
确实不是。
由于前一晚的复杂心思,次日乔麦醒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乔伯以为是他被自己的话吓坏了,所以心下一声叹息,杜康倒是猜到了一点年轻人的少年心思,但他并不关心,所以到没人让乔麦感到尴尬。
最应该令他感到尴尬的那人起得比他还晚,直到乔麦吃完了油条,开始喝豆浆才打着呵欠走下楼来。
“表妹昨晚睡得不好吗?”乔麦一边关心妹妹,一边让伙计们将准备好的热牛奶端上来。
丁零零懒洋洋地走到桌边,端起温热的牛奶抿了一口,又放下,摇摇头道:“这牛奶不新鲜。”就放到一边了。
乔麦心道这北方来的表妹,大概是喝过刚挤出来的牛奶的,便点点头附和道:“那就尝尝他们的宽面吧,还算筋道的,汤也好……”
丁零零摇头:“这小县城的面不好吃,比不上斐城的。我还是吃丸子吧。”
乔麦看出来了,这表妹在家里估计是娇生惯养的,也难为她孤身一人跑了那么远,还沦落到街头行骗的地步。
所以我们看出来了,对于丁零零行骗这件事,乔麦的态度越来越失去公正了。
杜康眼里看着,心底笑着,只不说话。
乔麦看见乔伯整理好的,打算送给庐苍派陆掌门的礼物,便问道:“乔伯,咱们在添州参加完群英会后,是取道涉阳还是天澜呢?”其实他们原定的路线是涉阳,但天澜是个挺有名的水乡,有“小白露州”的称号,乔麦想带丁零零去泛舟,看看小桥流水。
结果杜康插话道:“还是涉阳吧,打涉阳过路程更近些。”
“但是……”乔麦刚要开口,丁零零忽然道:“我不去天澜。”
“啊?”
丁零零皱着纤巧的眉毛,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更显得楚楚可怜了:“老头子给我定的那门亲,对方就是天岚宫的人。”
乔麦知道天岚宫是天澜境内一个挺正规的门派,门下弟子众多,最擅长剑法,本来还有心去见识一番,但丁零零的一句话就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还是绕天澜县远远的吧,万一天岚宫的人见到丁零零要把她带走,自己未必打得过人家。
“那就去涉阳吧!”
几人吃过早饭,便打点行李要上路,乔麦见丁零零没有坐骑,有心要在出薛县时请乔伯去马贩那儿为丁零零挑一匹温顺乖巧的小母马,至于自己这个“重病的儿子”和杜康那个“可怜的父亲”就不方便露面了。
于是丁零零暂时骑了乔麦那匹“踏雪”,乔麦和乔伯共骑那匹忠厚踏实的“砚台”,杜康自然是骑着他的“二狗子”,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
到集市上后,由乔伯带着“偶遇的丧父的侄女”丁零零去挑马,乔麦和杜康暂时退避,随便在各种卖鸡鸭的、卖木桶的、卖农具的摊位间闲逛,当然什么都不想买,最后还是乔麦看见一个卖零食的摊子,用各种小竹制匣子装着切成小块的糕点,看着干净又美观,香味也挺诱人,价钱也比其它小食品的摊位贵一些。
乔麦一见就喜欢上了,想买两盒回去给丁零零尝尝,正挑好了掏钱的时候,杜康忽然拽了他一把。
“你干什么?!”乔麦以为杜康想要说些自己不爱听的话,便恼怒道。
杜康却没有和他回嘴,而是低头低声道:“你看那个卖草鞋的人。”
乔麦看他脸色正经,便抬头看了一眼,但并没发现那个卖草鞋的农民耳垂很大或胳膊很长,杜康又装作挑糕点,凑在乔麦耳边道:“他把刀疤洗掉了。”
乔麦心下一震,但不敢太过明显,只一边装作同杜康讲话,一边斜眼朝那边看,果然见那卖草鞋的人容貌与昨天看见的人牙子相仿,只是脸上少了一道刀疤。
杜康低声道:“我昨天就觉得那人的刀疤有些不对劲,果然是装出来的。”
乔麦拎起糕点,拉着杜康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路后才低声道:“我们别惊动了他,又让他跑掉了。还有,我觉得,这附近肯定有化子。”
除了县城里的酒楼前,就属闹市上最容易看见化子。
两人装作看热闹,绕集市走了一圈,果然看见了一对特别的化子:一个女化子用木板车拖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女童沿着摊位乞讨,女童容貌清秀,只是睁着一双看不见东西的盲眼,她的手臂和腿都缺了一只。
杜康很怕乔麦又冲动行事,提前拽住了他,却听年轻人沉着声音道:“我不会冲上去的,杜叔叔。”顿了一下,又道,“我要找到他们背后的人,比如说,那个负责监视他们的人。”
杜康问道:“你是说那个卖草鞋的?”
“嗯。”乔麦慢慢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他不仅拐卖孩子,还将孩子做成……做成那种残废的样子,然后租给那些化子,自己负责抽大头,但又怕化子们私藏铜板,所以一直跟在他们周围,监视他们到底乞讨到了多少钱。”
杜康摸着下巴:“好像有点道理。”
乔麦回头看那对化子已经走了一段路了,赶紧拉着杜康回头:“我们跟上去,看他们走到那卖草鞋的人面前时,会不会把钱交给他。”
于是两人折返,与那对化子隔着一排摊位慢慢尾随着,不多时就跟到了卖糕点的地方,乔麦还想装作买糕点,那老板却还记得他们二人方才挑拣了多时,以为他是回来退货的,立刻出声道:“哎,这位客人,你都提着我的糖糕走了那么久了,可不能又说要退货啊?我们这都是最干净最新鲜的糕点……”
乔麦赶紧让他闭嘴。但那边卖草鞋的汉子已经听见了,抬头看他们一眼,顿时变了脸色,而此时那对化子也已经行乞到他面前来了。
见卖草鞋的抽身就要走,乔麦眉头紧皱,两步越过糕点摊追了过去,他还记得闹市不准使用管制刀具,所以等离开了集市摊位一段距离才反手拔刀,冲上去拦在那汉子面前:“不准走!”
那汉子也不胆怯,从腰中掏出匕首朝乔麦刺去,乔麦横刀挡过,那边杜康也追来了,直接挥剑砍断了那汉子的裤腰带,吓得他下意识伸手提裤,从衣服里掉出一堆东西来。
乔麦握着刀,看着杜康无语——这都是什么招数?
但杜康一脚踩在那汉子胸前,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乔麦也收刀质问:“你背后还有什么人?那些孩子都在哪里?”
那汉子先是哀声求饶,然后便是大喊:“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杜康眯眼,眼角每一根细纹都透着威胁的意味,同时将脚慢慢往下挪,挪到那汉子脐下时,后者已经脸色泛白了。
乔麦觉得自己不得不背过身去了。
他刚转过身,就听见那汉子惨叫着道:“我真的还没查到!我是捕快!我是捕快啊!不信你看我的腰牌!”
乔麦惊讶地回过身来,果然在那掉在地上的零碎物件中看见了一块黄铜的牌子,便捡了起来。
杜康用力一踩:“放屁,薛县的捕快根本不是这种牌子!”
乔麦在那汉子的惨叫声中干巴巴地开口:“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薛县的捕快——他是孟州城的捕快!”
等乔麦将那汉子——他姓蒋,我们可以叫他蒋捕快——扶起来,看着他将腰带打个结绑好,掏出烟卷上,事情的真相才慢慢还原出来。
“孟州城……延州旁边那个孟州城?”杜康不解,“怎么孟州城的捕快跑到薛县来了?”
蒋捕快嘬了一口烟,忿忿地道:“还不是因为那个傻哔的延州州长,延州城的孩子基本都被拐到全国各地去要饭了,他还在公款建园子,延州的百姓可怜,凑钱请了个秀才,告状告到我们孟州城的城主,城主当下震怒立了案,要彻查拐卖孩子和采生折割的事情,反正延州那个(此处消音八个字)州长也干不了多久了。”
乔麦明白过来了:“所以蒋捕快是追线索追到薛县来了吗?”
“差不多。”蒋捕快吐了一口烟,“我们从一个延州的人牙子那里了解到,有个牵头的人将一些孩子卖到了这边来,我们几个兄弟就跟了过来,我是负责盯薛县这边的,这几天刚发现有个嫌疑人。”
“啊,那真是太好了!”乔麦发自内心地道。
“好不了了。”蒋捕快将烟屁股丢在地上,站起来用靴子搓着道,“他们是有团伙的。昨天你们的动静就惊动了他们,今天又差不多把我暴露了,薛县的化子估计今天傍晚就能走光,我也今晚就走,去看看我的兄弟们有没有什么进展。”
蒋捕快是收起他的腰牌走了,但乔麦还站在空地上凌乱着,直到杜康坐不住开始打他手里糕点盒的主意,才气势汹汹地站起来:“走!他们应该买好马了!”他要迅速离开薛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