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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悟 天家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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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之美也,观其色温润而泽,藏华光泽并能而不相陵,闻其声清团彻远,纯正而不杂以专其终。天家玉器皆由极品玉石经匠人潜心雕琢,其形彩之美,巧夺天工清莹秀澈,区区方寸雕琢以四爪金龙翻腾云间,气如白虹不可逼视,天也。
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忆力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由此于常人而言玉器之重可见一斑,更遑论是表意太子地位尊崇的太子玉器。
而如今这块太子玉器就在容陵怀中,他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随手把玩的竟是如此贵重的玉器,更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毫不犹豫将玉赏给自己转身就走,徒留他独自凌乱,还没待他理出头绪来,大军说开拔就开拔,令他匆忙间再也无法顾及,直到现在骑在马背上,望一眼前方穿着玄色铠甲的伟岸背影,容陵才有闲思虑这块太子玉器,怀中仿佛揣了一团火烫得他隐隐躁动起来,难得有些不安。
明晔自是察觉到了身后时不时落在身上的视线,他知晓容陵此时定是难以坦然收下那块玉佩,如烫手山芋般让他为难。只是明晔等不得了,自他醒后见到那块玉佩他就等不得了,他又何尝不知自己过于急躁了,前世仍他们二人离心离德、渐行渐远,但这块玉佩始终没被明晔收回,后来危急存亡之际,若不是凭着这块玉佩,容陵又怎么能拥护着太子登基。于如今的容陵而言,这块玉佩是太子玉器,不可受之,而对明晔来说,这是他护他一世的许诺,不容背弃。
“将军,前方便是屺城了,可要加快行程在天黑之前入城?”郑知同副将策马靠上前问道。
大军疾行了三日,将士们都已经有些疲乏了,明晔微微抬手示意:“不必,”环绕四周,地势较为开阔平坦,他道,“就在此处稍作休整,明日入城。”
“是。”郑知同应声而去,传令将士们安营扎寨,稍作休息。
明晔这才策马到容陵面前:“便在此处稍作休整,”瞧得出他的欲言又止,明晔却只将手指抵上容陵干涩的嘴唇,用指腹轻轻抚过,旋即神色自若的收回手,淡淡道,“现不必多言,晚些时辰孤自会寻你来,到时再说不迟。”
言罢在容陵怔愣间便策马远去了,容陵此时也顾不得旁人见了是何心思,他仅仅用无神的眸子愣愣的追着那人在斜晖中渐远的身影,平添了几分颜色的唇不自知抿紧,片刻察觉后,把着缰绳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分明的手青筋迸现,将所有气力都使上了般,似是只有这般才能遏止心头方才霎时间敲如擂鼓的动静,然唇上那份温热粗糙的触感挥之不去,伴着那日明晔难得一见的笑颜直直落到心底,令他难得有些慌张,头一回带着莫名的狼狈策马而去。
而远去的明晔侧耳细细追着徐徐隐去的马蹄声,波澜不兴的黑眸漾开浅淡的涟漪,那笑纹不如何彰彰,只一层一层铺展开去融了他生了冰的眼底,温着脉络软了他石头作的心,从此尝尽情滋味。
他垂眸看着方才抚过容陵嘴唇的手,暗道今日倒是这手得了便宜了,两指却缓缓摩挲着回味那柔软,须臾忽听一道啸声隐隐传入耳中,明晔这才收了手,传来一旁浑然不觉的小兵吩咐:“容大夫回了,将孤的水囊给他送去。”
待容陵回时,将将下了马鞍,便见一小兵匆忙迎了上来:“容大夫,这是将军吩咐送您的水囊。”说着便将水囊恭敬的奉上。
容陵听着、瞧着,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再次纷乱,心底骤然涌出一股羞意臊得他猝不及防,腾地便羞恼得怒火横生,他十分笃定,明晔是蓄意那般作弄戏耍他!
他接过水囊,心中分明是咬牙切齿的,然面上却是丝毫不显,温润笑道:“多谢。”
小兵迎着容陵温和的笑脸不知怎的打了个寒颤,容陵素日一副谦谦君子的谦和模样,又是大夫,小兵对他心怀敬意却无畏惧,此刻却小心翼翼的:“容大夫您可还有吩咐?”
“无事,你自去罢。”容陵摆摆手,拿着水囊便径自转过身。小兵直瞧着,只见容大夫白皙的颈子泛红往上连耳垂都是红的,艳得宛若他们离开京郊时那开满枝头的桃花。
小兵挠挠头,原来容大夫笑得那般奇怪竟是因为热的。
且不论容陵若是知晓小兵的心思该做何反应,此刻他心心念念的正主儿来到一小山丘后,作士兵打扮的暗卫立时单膝跪地:“属下十一拜见主上。”
“起罢,”明晔微微颔首,“你说便是。”
“是,”十一直起身,低首垂眉的道,“如主上所言,屺城确有匪乱,近来更是愈发猖獗,府衙不闻不问,地方总督也不曾上表朝廷,大有听之任之之意。”
明晔将手负于身后,沉默瞬息,复而道:“地方总督是何许人?”
十一躬身应道:“回主上,地方总督姓孙名贺,淮南义县人氏,曾任兵部侍郎。”
闻言,明晔眸色几番明灭,终是明白了为何前世屺城匪乱横行却始终秘而不宣,直至他班师回朝才上表朝廷派下了明世贤,原是早早就谋划好了,只等着他做个棋子亲自将明世贤推举上去。
前世他被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表象花了眼、迷了心,看不透其中关窍,如今却是瞧了个清清楚楚,他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朝太子,身份显赫,地位尊崇,皇帝表象疼宠实则为他军权在握心存忌惮,母族势力凋零,这些年他身处边疆,朝中几乎无人可用,而哪怕明世贤处境窘迫,也依旧有曾经受过赵勋恩惠与其旧部愿为其效力。待他率军归京,军队远调,手中军权名存实亡,如此想来,除了博得一个虚名,他竟是一无所有,可笑至极!
罢了,皆道天家无情,从此他便做一个真正天家人罢!
抬手示意暗卫离去,明晔一个起落便立于山丘之上,凝眸远眺着血红的残阳,自苦般的回忆着儿时的场景,曾经与成圣帝相处时的父子温情被他一次次刻意在脑海重现,直至与渐渐退去的斜晖重合,天家的残忍冷酷随着夜色蔓延开来。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望着高处的人,容陵忽地感受到那彻骨的寂寥,将原想说的话都咽下,停下步子将手里的水囊举高,仰面笑问:“将军,可要饮水解解渴?”
明晔闻声回眸,居高临下的细细看着那张笑颜,黑眸里的深沉霎时间如潮水一般退了个干干净净,残阳的余晖落入眼中宛若星辰,明晔从没如此笃定过,哪怕没有前世,他也仍旧会钟情于他。
孤的文清。